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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听水榭 ...

  •   南胤北陈语言不同,又各有各的坚持,故而两国使团相互往来时,饶是听得懂,也必须从旁配个译话传声的。但有意思的是,这次北陈使团里的译话传声者,都是金鸳盟的人。虽说金鸳盟明面儿上做着过江的买卖,两头都熟门熟路,译话传声不在话下,但这么不避讳地跟着北陈使团直入京楚,这事情就很有意思了。

      北陈有金鸢盟,南胤也有自己的情报机构,被皇室内部称为“四顾”,取“天子耳目,看顾四方”之意。只是四顾,走的不是北陈光明正大行商通信的路子。四顾早年为先帝李开辽掌控,李开辽病重之后,便交给了诚王李开停,一度成为李开停本人的爪牙鹰犬。李相夷早知他与先帝诚王之间的矛盾不可调和不死不休,在继任太子之时便已筹谋布局,暗中培植亲信。

      如今先帝诚王均死,他早年谋局终于初具成效,迅速将四顾内部异己剪除,虽损失了好些人手,但到底还算得用。现下,李相夷手中正捏着一张线报,上头写着使团中金鸳盟中随行人的身份。

      金鸳盟此次随北陈入京楚的,仅有五人,担的就是译话传声的身份。但其中一人分外特殊——无颜。此人,乃是金鸳盟盟主护法,不管是在北陈还是南胤,他的身份都极其敏感,这么一个人跟着北陈使团来了京楚,无怪乎四顾执首紧张兮兮地特意送了张线报来。

      李相夷捻着这线报。他隐隐约约猜到,盟主护法亲至,大抵是为了如今正在糖梨院的盟主。想必,是笛飞声来时匆忙,没有交代什么便自顾自过了滦江。来了之后又销声匿迹,半点儿消息都没往回传。金鸳盟怕是忧心他们盟主折在了京楚,急了,这才剑走偏锋跟着使团进了京楚。

      换言之,笛飞声在他身边的这些时日,是真的全心全意,一点儿都没有分心关照金鸳盟。

      思忖到这一节,李相夷一乐,施施然抬手,要将这纸条送到灯上烧了。灯烛的火舌一晃,将将要舔上那字条时,李相夷又改了主意。他将那字条折进手心,揣进怀里。

      此处位于栖凤宫西南面,临着人工开凿的一条水道,这水道到了此处,扩出了一片池塘,塘里养着白莲菱角和五彩斑斓的鲤鱼,为了这热闹的景致,这屋外头,还建着一座水榭,挂了个牌匾,上书一个“听”字,因了这个字,此处又被叫做“听水榭”。听水榭本是个休憩游玩的所在,但因此处离着宫墙近,宫墙外头就是诚王宅,于是李相夷便将此处格制一改,成了他日常处理政务的书房,书房靠里摆了一条素竹屏风,屏风后面摆了张矮榻。那矮榻上的锦被已被抖散,可见李相夷本已想着在此处过夜,但如今,他却改了主意。

      临出门,他又折回屏风后,从榻旁小柜顶上的瓷罐里摸了颗梨膏糖来丢进嘴里含着。这瓷罐上本还该贴着一个“陆”字,只是,那力透纸背的字迹用北陈文字写就,实在不应出现在这里,便被他撕下烧了。

      口中的梨膏糖才化了薄薄的一层,他便已推开了糖梨院中,笛飞声寝室的房门。他推门进去之后,又自顾自关了房门,窸窸窣窣摸到放在窗下案几上的烛台点燃,又举着烛台绕过屏风,将烛台搁在榻旁柜顶,自己则踢掉脚上的木屐,摸上了笛飞声的床榻。

      笛飞声睡得浅,张臂将鬼鬼祟祟往怀里钻的人揽住,顺手揉了一把来人披散着的头发。他在李相夷唇齿间闻见了淡淡的糖梨香,这才慵懒地掀开眼皮,看着李相夷道:“睡前不要吃糖。”

      笛飞声半阖着眼,披散着的头发睡得略微凌乱,李相夷借着昏黄灯火,瞧着眼前人这一派慵懒恣意的形态,听着他比平时沙哑些的嗓音,登时被勾得心猿意马。他立即探头凑上去吻住笛飞声的嘴唇,用含过梨膏糖的甜润舌尖撬开他的唇齿,再将自己口中的梨膏糖抵进他齿间。祸水东引成功之后,李相夷迅速后撤两寸,眨了眨眼,道:“我没吃糖,是你吃糖。”

      笛飞声仍旧垂眸看着李相夷,昏黄灯火照不进他的眼睛里,让他的眼珠看起来像磨毛的琉璃珠子一样沉敛。李相夷被他盯得死死的,莫名生出了一点怯意,接着,他齿间发出了“咔嚓”的一声轻响,这是他咬碎了方才李相夷用唇舌喂进去的那颗梨膏糖。

      这一声轻响,听进李相夷耳中,清晰、分明,他甚至恍惚觉得笛飞声口中咬碎的,不是一颗糖,而是他李相夷的一截骨头、一颗牙齿、一块血肉。他的脊背被激出了一层薄薄的热汗,一股难以名状的热力窜上来,贴着他的头皮炸开……

      李相夷鼻尖儿沁出了一点汗,他抬眼看向笛飞声,勾唇笑了,眉眼间迷离含糊的笑意让他看着像是已有了两份醉意。他说:“你、勾、引、我~”还故意一字一顿把尾音拉得又柔又长。

      笛飞声一怔。这些天,他已深刻认识到,李相夷是能缠会作花样多,时常叫他招架不住。所以,眼下这一口泼天大锅他绝对不能接,接了就免不了被李相夷打蛇随棍上再来一顿蛮缠。思忖到此节,笛飞声撑起身,取过李相夷才拿来的烛台,越过他下榻去穿鞋。

      李相夷噌一下坐起来,难以置信地瞪着笛飞声毫不留恋的背影,旋即咬牙切齿地骂道:“笛飞声!你就是根木头!”

      木头自然不会搭话。木头倒了杯冷茶,往里搁了青盐,漱了口。又另取一杯加了青盐的茶端到了李相夷面前。

      李相夷咬着牙憋着劲儿跟茶水对峙,但木头平平稳稳地杵在跟前,端茶的手稳得茶杯里的水面儿都不带晃的。李相夷憋不过木头,最终还是把茶杯抢来给自己灌了一大口水开始漱口。他一面漱口一面狠狠盯着笛飞声。

      笛飞声拎着瓷盂,对上李相夷的眼神,忍不住开口道:“李相夷,你最好别想着把水吐我身上。”

      李相夷光明正大地朝着笛飞声翻了个白眼,低头将漱口水吐进瓷盂里。漱完口,他立马躺下生闷气去了。

      笛飞声也不管他,倒了水洗了手,再回来时,李相夷已摊成了一个大字在装睡,把一张不甚宽的床榻占得满满当当。笛飞声一乐,道:“你半夜摸过来,就为了占这一张榻?”

      听见这句,李相夷这才想起来找笛飞声的初衷,他睁开眼,从怀里摸了张字条出来,递到笛飞声面前。

      笛飞声接来,只扫了一眼,便不再看,只看嘴角带笑,眼中含光,模样既高兴又挑衅的李相夷。他像这样流露出鲜明的好恶,展现出一点老谋深算壳子底下的孩气与生动时,笛飞声总忍不住多看,但也止步于看一看,再不深想。笛飞声拿起字条,冲着他晃了晃,道:“我知道这消息让你高兴,但是你也该体谅我不识南胤字。”

      李相夷顿时败兴,没好气儿地哼了一声,变脸之快骇人听闻。他立即伸手来歘一下夺了字条揉成一团,揣着好几分媚眼抛给了瞎子看的愤懑。他揣着这愤懑,把纸团往笛飞声胸口一掷,道:“你那好护法!跟着使团来了京楚!”说完,他翻身朝里,让出了半张榻,但又拿脊背朝人,摆出了一副拒绝的姿态。

      听了这句话,笛飞声一怔,又一笑,明白了这个消息让李相夷高兴又挑衅的缘由。他灭了灯,将烛台搁下,这才在李相夷宽宏大量让出的半张榻上躺下。

      李相夷听着身后的动静,笛飞声躺下了,却没来抱他,他忽然意识到,无颜的到来,笛飞声到底还是介怀的。他心里有一点介意,但又没什么立场介意,两厢拉锯了一阵之后,他终于转身面朝笛飞声,问道:“笛飞声,你有没有消息要给他们?”

      笛飞声见李相夷肯转身,这才倾身来将人揽进怀里,他思忖了一阵,答道:“漏个诚王宅的消息给无颜,之后的事,我有分寸。放心,不叫你为难。”

      李相夷别别扭扭的,说不上来话,揪着笛飞声的衣襟一下一下地使劲儿,也闹不清手上这劲儿要往哪使。

      笛飞声又道:“不走。”

      李相夷撒开了笛飞声的衣襟,将自己的额头贴近衣襟里露出来的一小片蜜色的皮肤,兀自嘴硬道:“没问你这个。”

      笛飞声顺着怀中人的脊背,低低地嗯了一声,“是我想告诉你。”

      李相夷须在卯初之前回到听水榭,早朝卯正开始,照例,卯初时宫婢会往听水榭来唤他,侍奉他洗漱换朝服。所以,他在糖梨院过夜时,会在卯初前两刻起身。一般,他起身时,会将笛飞声闹起来。笛飞声会散着发坐在榻旁目送他。

      但今日,李相夷醒时伸手往旁边摸时,竟摸了个空,睁眼看时,笛飞声竟已起了,散发披衣赤足,歪在对面临窗的小榻上支额休憩。毫无形状,却有几分风流恣意。

      “你怎么醒得这么早?”

      “你夜半不知发什么疯,踹我下榻。”

      李相夷晓得自己睡觉不太老实,容易闹人,但闹得这么出格,自己还没醒也是破天荒头一遭。他抱臂坐在榻边,拧着眉,试图回想到底有没有把笛飞声踹下床榻这回事。

      笛飞声冷不丁出声提醒道:“还差一刻,卯初。”

      李相夷一激灵,再不寻思,赶紧起身。他来此一向只穿中衣披件轻袍,趿拉着木屐,容易收拾,一晃眼就掠出了门。两息之后,笛飞声也跟着掠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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