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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明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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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五,微雨,略有小风,吹面微寒。耗费了好些口舌,终于敲定了关于滦江水道的使用与管理权限的北陈使团终于起行北上。
这一天卯时,一枚巴掌大的瓷罐越过墙头,掉进了糖梨院里,落在厚厚的草丛里,半点声响也没磕碰出来。
待笛飞声自草丛中捡出这瓷罐时,已是巳时。瓷罐上贴的字条已被撕去,瓷罐里那薄荷多得离谱的梨膏糖也已不知所踪,里头只放了一张字条。字条上写着“盟主这糖吃不得”七个字,看字迹,是无颜。
笛飞声看得一乐,将字条揉碎。心道:若是吃得,还轮得上你?
当夜,李相夷照例摸黑来糖梨院过夜时,见架子上本空着的“肆”又填了回去,便伸手取下那瓷罐打开,里头连糖渣都没剩下。他莫名有些不快,撂下瓷罐,哼了一声。他还没想清楚自己在哼什么,笛飞声就说话了。
笛飞声说:“你这人,自己不吃,怎么也见不得别人吃?”
李相夷又哼了一声。这次他哼的是——就你什么都知道?!他气哼哼地将瓷罐放回去,绕过百宝架和屏风,蹬了鞋子滚上床榻,轻车熟路地拽开笛飞声的衣襟贴上去。他贴了一阵,忽然没头没脑地说:“明天要五颗糖!”
“行。”
听见这个“行”字,李相夷歘一下撒开笛飞声,噌一下坐起来,瞪圆了一双鹿眼看他,问道:“你怎么忽然这么好说话?”
笛飞声斟酌了片刻,答道:“其实第一天就想给你五颗的,只是你一向得寸进尺。”
李相夷登时怒了,扑到笛飞声跟前。他扑之前没想好下口的地方,以至于在笛飞声怀里乱拱了一会儿之后才下定决心咬住笛飞声肩窝上的肉。
笛飞声一面闷声笑,一面一下一下顺着李相夷脑后的发,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小狮子。不知餍足的小狮子咬了人还不算,还要把人扒拉得乱七八糟,还要四处点火作乱。笛飞声被折腾得没了脾气,伸手去捉那一双四处撩拨的小爪子,结果还没碰着,就被那一双小爪子扣住,摁死。小狮子居高临下地盯着他,道:“休沐。”
听得这一句,笛飞声便知道,今夜势必不能善了。
笛飞声做足了心理准备,不出所料地硬生生被缠到破晓时分。怀里才淘洗干净梳了毛齐齐整整的李相夷仍黏在他身上撕都撕不下来,笛飞声轻轻顺着李相夷的脊背,料想以他如今的情况,让他自己施展轻功回去怕是有点强人所难,便道:“送你回去?”
李相夷脸颊挨在他颈侧蹭了蹭,嗯了一声。
笛飞声只得将人打横抱起,出了糖梨院,施展身法将人送回听水榭。也幸亏先前来探过路,不然……他轻车熟路地进了听水榭,绕过素竹屏风,要将人放到榻上。
然而他这一放,没放得下去,李相夷的手,还在他肩上勾着。笛飞声顺着这力道弯着腰,从头开始捋,想着这一宿自己到底哪里没伺候好小陛下,最终,他只好试探着道:“今日的五颗糖,一会儿给你送来?”
听得这一句,李相夷终于松开了手,懒散地抬眼瞥一眼笛飞声,道:“我等着。”
笛飞声看着李相夷眉眼间餍足的疲态,和不可名状的妩媚,心头狠狠一跳。
李相夷看着笛飞声的背影,轻轻合起眼,在心里默默地数,只数到十五,人便已回来了。带着清冽松竹冷香的衣袖垂落到颊边,是他拿了一小包糖来搁在了枕边,李相夷伸出手,拽住了一截衣袖,轻声道:“陪我躺会儿。”
笛飞声抬着手,不动声色地和拽着衣袖的轻微力道较劲儿。
李相夷死死拽着手上的布料,不肯撒手。他虽阖着眼,但后槽牙已经默默咬紧了,一字一顿道:“笛!飞!声!”饶是如此,手上拽住的布料还是寸劲不让,李相夷终于泄气,张目急道,“你跟我犟什么,这时候不会有人来!”让人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也太不解风情了!李相夷哼了一声,撒开了笛飞声的衣袖,气道,“你走吧!”他一面说,一面翻身朝里。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想,如果笛飞声真敢走,他就,就……
他尚且没有想清楚自己就如何,脊背就贴上了一幅温热的胸膛。一条手臂穿过他的腰身和床榻之间的缝隙环了上来,李相夷被这熨帖的温热顺好了才被挑起来的脾气,又轻轻哼了一声,心道:“算你识相!”李相夷被他十分中意的怀抱圈着,心满意足地闭上眼,很快便沉沉睡去。
此处的小榻,同糖梨院那张搁在窗下的小榻差不多窄,饶是两人都侧躺着,也已将小榻挤得满满当当,笛飞声用没被压住的手臂扯来锦被搭在两人身上,也跟着阖起了眼。他虽阖起了眼,却暗暗调动着内息流转,以此确保自己不会真的睡着,也确保自己右臂不会被李相夷压麻。
悲风白杨流转时,笛飞声的体温会比寻常时候高些。
李相夷梦见自己坐在了火炉边上,他被热出了一身细汗,但还是坚持在火炉边上坐着,他想不通自己为什么非要在火炉边上坐着,想得头都疼了,终于挣扎着醒了过来。他迷迷瞪瞪的意识到自己确实挨着火炉,只是这火炉不是真火炉,而是此刻正揽着他的笛飞声。他贴着笛飞声的脊背已经被汗湿,头发也沾了汗,正黏黏糊糊地贴在脖颈上。再一看,身上竟然还搭着锦被。李相夷抬脚就蹬了被子。
“醒了?”
李相夷懒洋洋地啧了一声,道:“笛盟主,你怎么在朕的床榻上也不忘了练功呢……”
笛飞声笑了一声,揉了揉怀中人的头发,道:“怠慢陛下了。”
李相夷支起腰,示意笛飞声将手臂抽出来,待腰肢下的手臂抽走之后,李相夷松了劲儿,在笛飞声胸膛和小榻边缘的缝隙里颇有些艰难地翻了个身。翻身之后,脊背贴上了小榻边缘,凉的,舒服多了。李相夷抻了抻手脚,抬眼去看笛飞声。笛飞声仍旧阖着眼,长长的眼睫在他脸上投下很轻的阴影。李相夷注视着这一小片阴影,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轻碰了一下。柔韧的触感抵在指尖下方轻轻一挠,是笛飞声睁开了眼睛。
李相夷笑了,缩手回来,问道:“不让摸了?”
笛飞声垂眸看着李相夷,不合时宜地想起,上一次这么揉他睫毛的,还是角丽谯……这一点不合时宜,自然不能袒露在小陛下面前。于是,笛飞声乖顺地阖起了眼。
李相夷满意了,也跟着阖起眼,将自己的掌根贴在笛飞声的脸颊上,伸出手指,用指尖去触他的眼睫,让它们一遍一遍地扫过自己指尖。他被指下细微的麻痒取悦,慢慢沉进了自己的思绪里。
他辅政十二年,即位至今两月余。如今,南胤旧贵已除,也已与北陈谈成了条件相当优渥的通商条件,两国合作通商已是板上钉钉。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眼下的事态,好得超出他的所想。想必,也好得超出了朝臣的所想。所以,就在昨日,前朝的奏折里,出现了新的声音。只是几个在朝身份相对边缘的御史,在折子里提了提——立后、皇嗣。
这几份折子只是老东西们抛出的一个引子,是他们的下一步棋。但他们上这折子,也确实不奇怪。毕竟,二十八岁,无中宫皇后更无子嗣的皇帝,自南胤建国以来,也是独一份。
李相夷细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收回了手指。他再次看向笛飞声,问道:“笛飞声,你现下,仍旧不回北陈吗?”
笛飞声似乎没有料到李相夷会有此问,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之后才睁开眼看向李相夷,“你要我回去吗?”
李相夷勾唇笑了一笑,道:“既然你不急着回北陈,不如,替我走一趟万玉山吧?”
“万玉山?”笛飞声一怔,万玉山,位于南胤疆域西侧,距离王都京楚足有六千里之遥,“你为什么要我去那里?”
“万玉山中,有飞瀑峰,是南河起源之处。那座峰上,有一座山庙,叫做云隐。那山庙,是我年少时修行的所在。我要你去那里,护住一个人。”
听到此节,笛飞声已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谁?”
李相夷看着笛飞声蹙起的眉头,露出了一点玩味的笑容,道:“我的……儿子。”
说出这句话之后,李相夷便死死盯住了笛飞声的脸,想要看清他的每一分神色变化。然而,笛飞声眸中仅仅闪过了刹那的惊讶之后,便恢复了平静。他神色如常地“嗯”了一声,而后问道:“你想我几时动身?”
笛飞声过于平静的反应,以一个刁钻而尖锐的角度刺进了李相夷心底,又将他逼到了他从不愿意面对的血淋淋的现实面前——笛飞声从来不在意他的过去,也从来没有想过参与他的未来。
因为笛飞声比谁都希望他成为一个没有破绽的南胤王,没有破绽的南胤王李相夷身边不该有北陈金鸳盟盟主笛飞声!他身边该有的,是皇后、皇嗣、妃嫔,独独不该是笛飞声!
李相夷阖起眼,他不敢抬眼看笛飞声,甚至不敢去想,什么都明白的笛飞声究竟抱着什么样的心态在糖梨院陪了他这么久,又抱着怎么样的心情,毫无芥蒂地答应自己去保护那个孩子……
可是,笛飞声,你到底有没有在乎过,我会怎么想?你到底有没有想过,我又该如何自处?
李相夷喉结颤动着滑了一下,仿佛咽下了一粒尖锐又苦涩的石子。他竭力压制着喉间的疼痛和苦涩,尽可能平静地吐出了两个字:“明日。”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