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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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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头疼,背疼,腰腹上才被捅出来的窟窿也疼。
吵,像有一大群山雀围着自己,一边蹦跶一边叽叽喳喳地叫得欢实。
笛飞声被吵得脑仁儿直蹦,摹地睁开了眼睛。他看见了屋梁和排列齐整的檩条,檩条下还衬着竹编席顶,席上还编织着莲花和祥云的纹案。
笛飞声看见这竹编席顶,便知道自己眼下的处境糟糕透了。
北陈,没有在屋顶檩条下衬竹编席顶的习俗,南胤却有。南胤素来崇佛,将佛祖座下莲台当做佛祖的象征,极其崇敬。能在席顶上用莲花祥云图案的地方,只有寺庙与皇宫。现在,他的鼻子里塞满了甜腻到呛人的脂粉味,而寺庙里,绝不可能有这种味道。
所以,他现在,八成在南胤皇宫里。
那么,问题来了,他为什么会在南胤皇宫里?
笛飞声沉默而痛苦地思考着这个问题,试图从耳边叽叽喳喳的嘈杂声响里辨别他能听懂的一两句话来验证自己的猜想。但他认真听了一会儿之后就放弃了,他学会的南胤语太基础太简单,根本听不懂长句子。接着,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张脸。这张脸对他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堆话,他一个字都没听懂。
笛飞声咬紧了后槽牙,将蠢蠢欲动的杀心给摁了下去。他摁下这点杀心已然非常不易,结果眼前这人见他不搭话,竟然还不闭嘴,仍旧在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
笛飞声的杀心终于摁不住了,他盯紧了眼前的这张脸,怒道:“再不闭嘴,杀了你!”
那人终于闭嘴了,不仅他闭了嘴,这屋子里所有的“山雀”都闭了嘴。
然后,“山雀”们爆发出一阵杂乱的尖叫,全都跌跌撞撞地扑了出去。
一炷香工夫之后,笛飞声被一群人从这张还算舒服的大通铺上拎起来,扔进了大牢里。
笛飞声躺在大牢里两条长凳搭着的一块破门板上,看着牢房的岩顶。
进大牢了,整挺好,至少清净……
另外,他已能确定,方才自己躺的那个地方,确实是南胤皇宫。因为那些将他从大通铺上拎起来的人身上穿戴着南胤皇城禁卫的铠甲。
笛飞声盯着岩顶,百思不得其解——我到底为什么会在南胤皇宫呢?
五天之后,笛飞声已经不去想自己为什么会在南胤皇宫了。
因为他已经整整五天水米未进了。
坐牢就坐牢,怎么还不给饭吃不给水喝啊?是不是玩不起?就打算把他饿死在这儿?笛飞声暗暗咬牙切齿,暗暗想要拔刀,但很不巧,他刀也没了,在南胤皇宫醒来时,他刀就已经没了。
同一时刻,笛飞声心心念念的刀,被放在一个绿檀木刀架上,恭恭敬敬地奉到了一方梨花木的案几上。
这梨花木案几的后头坐着一个人,他披了件月白的袍,柔软的袍角层层叠叠地堆在软榻上,将他清瘦的身形簇拥着,像围着他下了一场大雪。这人瞳色幽黑,脑后有一个用莲花雕花的银簪挽起的半髻,没有挽起的头发,就柔顺地披在背后,被从背后花窗里透进来的光照得熠熠生辉。这个人,正是如今南胤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辅政太子李相夷,又因他出生时曾引动冬日莲花开的异象,又被南胤民间称为“莲花太子”。
李相夷垂眸看着面前案上架着的刀。
这是一把形制十分特殊的刀,刀长三尺,宽四指,刀身平直,两面开刃,刀尖却是钝直的。这样的刀,能劈砍,却不能平刺,能变化的招式比寻常的刀少了很多,所以,使这把刀的人,刀法极其纯粹霸道。
这刀极重,刀身硬、韧,寻常的刀,根本不会用这么特殊的材质锻造,所以,这把刀是为了一个特别人、一种特别的功法锻造的。这种功法,想必是一种极其刚劲的内力,因为会被灌注极其刚劲的内力,所以这把刀也要极硬、极韧。
这把刀的刀柄末端,挂了一个黑色丝绳编织而成的刀穗,穗子上,坠着一枚纯金打造的六角风轮。
李相夷伸出左手,拇指扣住食指中指蓄力、弹出,肉粉的指甲在刀身上一弹。弹出“铮——”的一声金铁绵响,久久不息。
这么样的一把刀,应该属于一个内功心法刚劲深厚,以掌力见长,刀法纯粹而狠厉的人。这样的人,莫说在南胤武林,就算加上北陈武林,也该是数一数二的人物。
但偏生,就是拥有这么样一把刀的人,身受重伤,被混在王叔的那一批“礼物”里,送进了宫。而且,若非他在辅宫主动开口说了北陈话,这个人,说不定,还会被送到他的床榻上。
思忖到此节,李相夷起身,他肩上披的月白长衫随着他的动作滑落到榻上。他绕过案几,往前走了几步,抬起双臂,道:“更衣,走一趟地牢。”
话音才落,数名宫婢鱼贯而入,手脚麻利地为他加了藕色织花外袍,系了腰封,披上深色的斗篷。她们动作很快,做完这一切,不过须臾。李相夷垂下手时,已有一个人从殿外走来,在李相夷身前行礼,道:“殿下,小郡主去了地牢。”
李相夷一怔,拧起眉头转头看向来人,问:“阿谯?她去牢里干什么?”
来人斟酌了片刻,才鼓起勇气答道:“去看那把刀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