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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梨膏糖 ...

  •   李相夷才从水里出来,散着半湿的发,眉梢眼尾都带着点儿未消尽的春潮。他懒洋洋地趴在小榻上,由着笛飞声用内力给他顺头发。一双清透的鹿眼,正盯着外头廊下摆的两大竹筐糖梨,直盯到自己犯困。他打了个哈欠,身上被笛飞声的内劲烘得暖洋洋的,舒服地他忍不住抻了抻胳臂腿,“你把梨全摘了,打算怎么吃?”

      笛飞声回道:“做梨膏糖。”

      李相夷豁然睁圆了双眼,翻身,伸手将笛飞声拽到跟前,一系列动作快到不到半息,笛飞声已毫无防备地被拽得跌在了他身上,笛飞声怕把人压坏了,情急之下伸掌去撑榻沿,险险撑空,右手手腕结结实实被抻得一疼,疼得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你见了阿谯?!”

      笛飞声一怔,旋即又笑,点了头。

      李相夷瞪了近在咫尺的笛飞声片刻,哼了一声,猛地撒开了他的衣襟,侧过身去再不愿意理他。一侧脸,眼前正是笛飞声撑在旁边的手臂,手腕正在他眼前,李相夷立即凑上去,泄愤似的狠狠咬住。

      “嘶……”笛飞声嘶了一声,接着一乐,由他咬着,倾身下来由身后将人圈进怀里,“你属狗的吗?怎么还咬人泄愤?”李相夷狠狠咬了一口之后,便松了劲儿,但仍是叼着一块皮肉不肯撒嘴,压在齿间轻轻啮咬磨牙。笛飞声只好由他,凑上去用鼻尖蹭他的发顶,嗅他发间皂荚也掩不住的清淡却鲜明的檀木香,“相夷,那时倘使我不来,你该怎么办呢?”

      李相夷吮吻了一下叼在齿间的皮肤,犹疑了片刻,才轻声道:“我……当时,大概能熬到十月初一,我想着,到那时你还不来,我就写信给老和尚……”这还是第一次在笛飞声面前亮明他的底牌和算计。他不确定笛飞声知道这些之后,会作何想,所以,他莫名紧张起来,在笛飞声怀里偷偷地绷紧了身体,凝住了呼吸,静静地等、听背后的声音。

      笛飞声笑了一声,笑意里有不加掩饰的赞赏和如释重负。他甚是高兴地用下巴蹭了蹭李相夷的发顶,道:“知道给自己留后路就好。”

      李相夷一怔,全然没有料到笛飞声跟着说出来的是这句话。他丝毫不介意他的算计与后手,甚至还在为他给自己留了后手感到高兴。一股难以名状的酸苦陡得从心底漫了上来,逼得李相夷喉头一哽,像是压了一块又硬又苦的核在那里,咽不下,吐不出。

      也是这句话,让他看见了笛飞声对他超乎寻常的纵容底下藏着的,令他无法面对,甚至恐慌的一个事实——在笛飞声心里,李相夷没有破绽,比笛飞声要陪着李相夷重要得多。重要到,如果有一天他觉得他会成为自己的破绽的时候,他会毫不犹豫地离开。

      这个认知,冲碎了他喉头压着的核,接着,他的喉头爆发出了一声剧烈的哽咽,他一时甚至没有反应过来那是他自己发出的声音。

      笛飞声也没有想到李相夷会蓦地发出那样的声音,他慌忙撑起上半身,试图看清李相夷的脸,“相夷?怎么了?”

      李相夷将双眼压进笛飞声的臂弯里,身上却绷着劲儿,不让笛飞声看见他的脸,他的嗓音闷在口鼻之间,听着很沉,他问:“笛飞声,你是不是想回北陈?过几天,北陈使团……”说到这里,李相夷已压不住喉间的酸苦和哽咽,再说不下去。

      笛飞声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李相夷突然落泪,并非因为当下,而是因为他过于聪慧机敏的直觉指向的……未来。笛飞声竟一时想不到该如何宽解李相夷,只好一下一下轻轻顺着他的脊背。等掌下的身体发颤的频率下降之后,笛飞声开口问道:“梨膏糖,你有方子吗?”

      李相夷吸了吸鼻子,终于肯翻身面对笛飞声,带着一点儿哭腔的余韵一抽一抽地小声回道:“这方子,你随意,买本制糖方子的书,不都,记着。”

      笛飞声将人揽进怀里抱着,理直气壮地回道:“我不识字,怎么买书?”

      李相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抬眼看向笛飞声,笑骂:“你不识字怎么还这么理直气壮?”他方才将眼睛压在了笛飞声手臂上,睫毛被压得糟乱,眼眶带着潮红与湿痕,脸上还带着一点不甚明显的泪痕,但眼中已确实流出了生动鲜明的笑意。

      笛飞声垂首轻吻李相夷光洁的额头,轻声答:“能哄你笑一笑,就能理直气壮。”

      李相夷揪着笛飞声的衣襟,再说不出话来。

      翌日,不仅方子来了,方子上写的,要用到的各类药材食材也一并来了,走的还是诚王宅中早早修建的能通官九道之外的密道。笛飞声倒是不意外诚王宅中有密道,但在看见李相夷暗卫灰头土脸地从密道里往外头搬糖、甘草、枇杷、小石磨等一应杂物的时候,还是真心实意地笑了好一阵。

      李相夷誊抄的方子不大仔细,十斤梨该配多少糖多少甘草琵琶等一应都写得很是含糊。笛飞声此前十指不沾阳春水,根本不知做饭这一道里的“适量、少许、恰当、火候”是何等高深的学问。

      他先取了十斤梨,去皮切碎,细细地磨成梨浆,再加甘草枇杷之类入锅熬煮,待煮开了,再放糖。这一回,放多了糖,火也大,最终只得了一锅贴在锅底上扣都扣不下来的焦糊糖浆。笛飞声并不气馁,又取五斤梨试了第二次,他收了收火,虽说熬成了糖浆,但放凉凝固之后,他取了一块试了试,闻着有股焦了的糖的香味,但进嘴之后,苦……

      当夜,笛飞声盘膝坐在灯下,细细地研究那两页纸的方子,还提笔从旁写起了注记。

      在耗去四十斤糖梨之后,笛飞声终于在第六回做出了味道正常的梨膏糖,甜,糖梨香裹着一点枇杷的甜。他从前没有吃过梨膏糖,并不清楚梨膏糖该是什么味道,但他心里清楚,这大概是他做梨膏糖的极限了。于是,他赶紧将这第六回的方子从头到尾事无巨细地记了下来。

      廊下的两大竹筐梨终于被耗空,屋内百宝架上多出了九个瓷罐。五个巴掌大,四个半尺来高,贴着从壹到玖的字条。

      李相夷站在百宝架前看着这九个瓷罐,正愁选哪一个。

      笛飞声道:“我劝你挑伍往后的。”

      李相夷偏不,拿了叁。

      这一罐,放多了甘草,入口清甜,但稍含一含,甘草那个苦涩的劲儿就上来了。

      李相夷吃得面目狰狞,但到底没吐出来,长痛不如短痛地硬把糖块嚼碎咽了。

      笛飞声就笑,说:“早说了,挑伍往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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