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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糖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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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宰执自儿子夜探诚王宅一去不返之后,上朝大气不敢喘一口,回了家也是寝食难安。只恨自己猪油蒙了心,竟然让那个蠢小子去探诚王宅。新帝虽与他有旧,但毕竟君臣有别,倘使……这倘使,他每每一想,就悲从中来,恨不得锤死之前撺掇儿子去诚王宅的自己。
如是三日,方执宰被磨下一层皮肉,整个人也萎靡不振。这一日晚,他正在房里唉声叹气地想儿子,想得泪与灯花齐落的。方小宝就破窗而入,哆哆嗦嗦地滚在了地上。窗是从内反锁的,方小宝是真的将窗户撞破才跌进来的。
方宰执憋回一把喜极而泣的老泪,赶紧上去扶。方小宝拽着爹爹的胳膊爬起来,人还在哆嗦,哆嗦了一阵,憋出来一句:“有吃的吗爹?”他是真饿了。
但方宰执一看自家小孩儿这模样,便知他不太对劲,在准备吃食之前,先请大夫来给号了脉。三日之间几乎水米未进,又有些惊悸之症,毛病不甚大,只是,暂时吃不得什么东西。
最终,方小宝只得了一碗热粥,喝完之后便被安排睡下了。当夜便发起高热,拽着方宰执的袖子不撒手,呜呜咽咽半晌之后,吐出一句:“爹,诚王……”这句话没吐完,方小宝就被捂住了嘴,他烧得稀里糊涂的,只顾挣扎。
方宰执死死捂着方小宝的嘴,厉声喝退屋中从旁侍奉的大夫与仆从之后,才将手撒开。
方小宝喘了口气,睁开了眼,他烧得糊涂,觉得周身又轻又重的,眼前也天旋地转的,甚至有点弄不清自己到底是躺着还是站着。他看见面前有爹爹的脸,但是这张脸好大好大,大得像山,好像要掉下来压死他。他泪流满面地冲着这张脸喊:“爹……诚王宅,有人……”他恍惚间仿佛又看见了李相夷那张罩着肃然杀气的脸,就飘浮在爹的脸后面,正死死盯着他。他被吓得大叫起来,拼命往后缩,“陛下!陛下要杀我!”
这胡言乱语给方宰执说蒙了。但他知道这些话绝对不能被旁人听到,所以,他只能守在小宝榻旁,不假人手地照顾。临近天亮,方小宝喝过一回药之后,终于平静下来。
方宰执大松了一口气,这口气松懈下来之后,他也被连日来的疲惫拉拽得不能起身,眼前发黑,耳中轰鸣,突如其来的眩晕持续了很久才散,他艰难地起身,拖着步子走到门边,说道:“近三日朝会,替我告病。”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没有等人回应,便自顾自慢慢走回到小宝榻前,坐回了那张凳子上。他合起眼,思忖起了方小宝高热中的那几句胡话。
他的疲惫,将他的速度拖得很慢。他从一开始就猜到,诚王宅中的灯火,是因为有人在那里,他甚至想过那人是新帝的可能性。但看小宝的反应,那人应该不是陛下,而是陛下故意安置在那里的什么人。但那人究竟是什么人,城府深如陛下,会将什么样的人安置在诚王宅里?他想不通。
“爹……”
方宰执睁开眼,看见小宝醒了,笑了一笑,道:“醒了?”又伸手去摸他的额头,见已不烫手了,又笑了,“好,退烧了。说动你夜探诚王宅,是爹不对,爹太自负了。”
方小宝摇了摇头,下意识咽了一下,喉中灼痛,疼得他皱了一下眉。他压着嗓音,说:“爹,诚王宅里,有一个,武功奇高的人。他困了我三日,不让我看不让我动。到第三日,是陛下,亲自放了我。”
方宰执一怔,旋即问道:“那你为何说陛下要杀你?”
方小宝也跟着一怔,旋即意识到,爹口中说的,大概是高热不退神志昏聩时说的话。他眼前骤然闪过自己从糖梨院出来前看见的,陛下那张罩着杀意的脸,那个时刻,陛下真的起了杀心,只因为他对那人影,起了窥视的心思。方小宝下意识哆嗦了一下,矢口否认道:“没有,我没说。”
但方宰执已然确定,陛下确实曾对小宝起过杀心。
武功奇高的人、陛下亲自放了我、陛下要杀我……
这些词句,已足够方宰执构成一个朦胧的真相——陛下在诚王宅中安置了一个人,这个人,与其说是一个人,不如说是一把刀,一把除却陛下本人,谁也无法挥动的刀。同时,这把刀,也是陛下触之即死的逆鳞……
新帝虽年轻,但已在深宫浮沉多年,城府深手段狠,偶尔,他能窥见新帝仁政德行之下的,骨子里的狠辣暴戾。有时候,他甚至会觉得,新帝心里有很深的恨意。恨先帝、诚王,以及在相显太子之死中毫无作为,甚至推波助澜的他们这些朝臣……
如果,那诚王宅中的人,当真是新帝逆鳞,那小宝能够回来,已是新帝施恩。
方宰执轻轻叹了口气,摁下了探究诚王宅的心思。
位高权重的方宰执告病,本该是一件令前朝众臣探究缘由的事。但这件事,相较于“北陈使团已至滦北,不日便要渡江”这件事,还是太小了些,所以方宰执告病这事儿,就这么无风无雨地揭了过去。
十月初六,方宰执回朝,也正是这一天,以轩辕箫为首的北陈使团过了滦江。所以方宰执一回朝,便被迫接下了“接待北陈使团”的差事。
这一天的夜里下了一场雨。
雨下得不大,但欺窗而入的雨气凉得沁肌入骨。窗没有关严,等笛飞声发现的时候,临窗那张小榻上的枕席已被浸湿了临窗的半幅。
好在第二天天气晴好,笛飞声便将那半幅枕席拿出去晒。晒枕席时,又见院中糖梨因一夜风雨掉了些梨下来,他便找了个竹筐来捡梨。捡了小半筐之后,他抬头看向树梢,忽地意识到,这院中的糖梨其实熟了有一阵了,再不摘,怕都要坏了。于是,他又摘梨,摘了满满两竹筐之后,他看着才摘的梨,开始想这么多梨该怎么办。
一只手从竹筐里挑起一只梨,甩落梨子上的水珠,抬到唇边咬了一口。她将第一口糖梨咽下,开口道:“诚王叔还在的时候,会给我们这些晚辈送新鲜的糖梨,吃不完的梨子,最后会被做成梨膏糖,封存在陶罐里,能吃到来年梨花开。”
“谯郡主。”笛飞声抬眼看向来人,有些诧异于她的装扮。她一向爱美,爱用金色红色这般鲜艳的胭脂花钿和衣裙将自己装扮得艳烈如烧。但如今,她却穿了一身水青的衣裙,只用碧玉的簪挽发,脸不施粉黛,指甲也未染丹蔻,素净得笛飞声一时不太敢认。
她脸、唇略微发白,指尖还带着一点儿不曾褪尽的青白,眼神虽清明,但带着无法掩饰的疲惫。笛飞声仔仔细细地看了角丽谯一遍,道:“你之前的功法伤足少阳胆经,久练之下必会疯魔。如今能从头练起,不是坏事。”
角丽谯听见这句话,一怔,接着,噗嗤一声笑了,且笑得越来越放肆,笑到最后,竟要抬手去拭眼角的泪。李相夷曾说:指不定笛飞声见你功法奇绝,还能多看你一眼!如今,笛飞声还真因为功法,多看了她一眼,多说了她一句。
角丽谯一面吃梨,一面在廊下给自己寻了个坐处。她早在笛飞声晾晒枕席的时候就已经来了。她眼睁睁地看着笛飞声铺席晾枕,捡梨摘梨,她不敢相信,那双一贯握刀的手会做这些事情,那个冷峻挺拔如山峰俊峦的男人,会被幽囚在这小院里。但如今,她见了,不信也得信了。她吃完了一整只糖梨,将梨核扔过院墙,才道:“笛飞声,若非亲眼所见,我本不信你这金鸳盟的盟主,会甘愿被李相夷软禁在这糖梨院中。你分明知道这周围的暗卫都已被李相夷调回,你为什么还是愿意呆在这里?”
笛飞声也挑了一只梨子来啃,答道:“他的那些暗卫,本也不是为了看着我才来的。”
角丽谯没搭话。因为她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些暗卫根本拦不住笛飞声,笛飞声之所以会在这里,只是因为他愿意在这里。但她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她自己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在想什么,总归,有些事情,她总要听笛飞声自己说起来,她才信。
李相夷的那些暗卫,之所以在这里,本也不是为了看着笛飞声,而是为了阻拦那些窥视这院子的眼线。笛飞声在这里的半个月,这诚王宅里,除了这糖梨院,剩下的每一个院里,都埋了人。
侵扰她神智的画皮心法被化去之后,她发现她仍旧想见笛飞声,这念头已不似原先那么剧烈,那么容易引起她的冲动与暴怒,但这念头一直盘桓不散,缠得她不堪其扰。若非昨夜李相夷撤了这院子周围的暗卫,她今日怕还进不来。思忖到此节,角丽谯又忍不住笑了一声。以前,太子哥哥嫌她疯,总劝她化了画皮心法,如今看来,她的太子哥哥只比她更疯。
四个月之前,李相夷化了她的心法,逼她从头开始练功,她被迫无奈只能闭关,却被殿前指挥使封磬趁虚而入,种下了痋术。她那时几乎就是个废人,如何能抵御痋术的控制?便被封磬控制着,假装走火入魔,将李相夷诱入凤骅山行宫,趁机给他下了毒。
李相夷心法高绝,那据说能够散人修为,致人疯癫的至寒之毒到底是没能要了他的命,但也令他元气大伤。封磬以为胜券在握,便再等不得,逼宫要挟国主赐死李相夷。如今,她已经想不清楚封磬逼宫,用痋术控制她给太子哥哥下毒这一节,究竟是诚王留的后手,还是先帝自导自演的一场戏。她只知道,李相夷最终杀了封磬,以先帝受惊,需他出手疗伤为由,将体内的至寒之毒过了少许给先帝。之后,他又帮她控制住了体内的痋虫,将她唤醒,让她自行闭关,拔除种在体内的痋虫。
在找不到母痋的前提下拔除痋术,极其耗费心力,她闭关整整两个月,才勉强稳住了自己的情况。待她出关时,她才发现,李相夷不仅没有替自己解毒,而且已经拖到了不得不用观音垂泪的地步。从那时起,她便窥见了藏在李相夷平静隐忍之下的,对笛飞声的疯魔。
角丽谯看着坐在廊下的男人的背影,用自己柔软的眼神去描摹他的肩背,轻声道:“他的毒,是我下的……那时,我被封磬用痋术控制,神志全无。可是,他当太子的十二年里,太多人想杀他。蛊毒痋术,你能想到的最阴狠毒辣的招数,他都见过了。他肯定看得出我中了痋术,但他还是被我下了毒……甚至,将自己拖到了不得不用观音垂泪的地步。”
笛飞声将才吃剩的梨核扔过院墙时,想起了四个月前,他从那座塔里脱身之前,李相夷和他之间的对话。
“你到底还是怪我算计你。”
“我笛飞声毕竟不是滦江边上,火烧不尽风吹又生的野草茳芜。”
这些话,他本没有放在心上,没想到,李相夷竟放在了心上。
这一回,李相夷真的没有欺瞒他,没有把他当火烧不尽风吹又生的野草茳芜。
思忖到此节,笛飞声笑了笑,道:“谯郡主……这些,便纵你不说,我大体也能猜到一二。”
角丽谯笑了一声,道:“果然,你们俩,都疯魔了……”顿了顿,又道,“那我便说一点你或许猜不到的吧。北陈使团来了。你打算怎么办呢,笛盟主?”
笛飞声没有回答她的话,只道:“谯郡主走时,带些糖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