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楼[笛夷/花]过滦江》梦海梦海

16、滦江

　　李相夷看着方小宝狼狈逃窜的模样，勾唇笑得眉眼弯弯。待少年踪迹再看不见，他才慢悠悠端着碗，趿拉着木屐，回了屋内。

　　笛飞声正盘膝坐在临窗的矮榻上，只穿着灰色的中衣，披了件鸦青的袍，漆黑的长发顺着脊背淌下来，又铺到鸦青的袍子上。他正垂着头，慢慢地翻书，那本书，是他此前抄写的那一套诗词集注中的第三册。

　　李相夷倚靠在门边看笛飞声，问道：“你是怎么想了这么个法子折腾他的？”

　　这个问题，在笛飞声看来就是一句废话。于是，他抬眼看向李相夷，缓缓拧起了眉。他太了解李相夷，所以，他知道李相夷在生气，但他现下被蒙眼遮耳软禁在这糖梨院中，所以不出李相夷到底在气什么。不过他倒是能确定，李相夷这气不是冲自己来的。笛飞声斟酌了片刻后，反问道：“难不成，你想让我杀他？”

　　李相夷听得这一句，眯起了眼，露出了一点迷离的情态，似乎真的在想如果他杀了那少年，前朝会发生怎么样的变化。笛飞声将李相夷的情态收入眼中之后，乐了，道：“就算陛下朝上不顺，也不能杀人泄愤。”

　　李相夷登时泄了气，笛飞声太了解他了，不好玩。他百无聊赖地踢了脚上的木屐，赤脚踩着木地板走向笛飞声，临到他跟前，整个人没骨头也似地塌了下去。

　　笛飞声将人揽住，让他在矮榻上躺好，枕在自己膝上。

　　李相夷懒得睁眼，伸着手在笛飞声身上瞎摸乱拽，等他把笛飞声的衣裳全数拽散，将自己的整条胳臂都贴在了笛飞声的腰肉上的时候，他满足地喟叹了一声。也不知道笛飞声怎么长的，略高一点的体温，滑腻的皮肤，充满弹性的饱满肌肉……扎扎实实地填成了这一身叫他一摸就舍不得撒手的皮肉，那种温热又熨帖的肉感，只想叫他占得多一些，更多一些，要生生贴揉在一处，肉合肉，骨并骨才好。

　　笛飞声眼睁睁看着李相夷恨不得变成一条八爪鱼把他圈住摁住，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搁下手中的书卷，腾出一只手去顺李相夷的头发，当作对李相夷纠缠的回应。

　　李相夷睁开眼睛，看向笛飞声。笛飞声的脸倒置在他眼前，他将笛飞声波澜不惊的神情尽数收入眼底之后，心头本就蹿啊蹿啊压不下去的小火苗子直接被泼了一大桶油，呼啦啦地就烧成了燎原之势。李相夷借这一股势，猛地翻身蹿起来，将笛飞声压在身下，居高临下地盯住他的眼睛，问道：“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不问我为何将你软禁在此处？为什么不问我那少年人是谁？为什么不问我今天为什么生气？

　　李相夷少有如此失态的时候，笛飞声看在眼里，难免有些无奈。李相夷迫切地想要确认他们之间可以全然信任，能够相互交托彼此的身体、语言、秘密，甚至更多……

　　但他们中间，毕竟隔着一条滦江。

　　只要不问，他们便能这样心照不宣地相处下去，笛飞声就只是一把插在糖梨院里的刀，被裹在名为李相夷的鞘里，也只会握在李相夷的手里。一旦他问了，一旦李相夷答了，笛飞声这把刀，一旦为旁人所制，一旦落入了旁人手里，就极有可能成为刺向李相夷的锋芒。

　　思忖到此处，笛飞声轻轻叹了口气，轻声回答道：“李相夷，你应该清楚。我不会问，也不能问。”

　　李相夷看着笛飞声的一双凤眼，几乎能在他的眼睛里看出凝成实质的无可奈何。李相夷忽然难过极了，笛飞声能想明白的事情，他如何想不明白？只是，只是……他被拘在王座上的这半个月，天下的重担终于落在了他一人身上，随之而来的，是摸不到边际的孤独。

　　他明明已经孤身一人在阴诡谋算挣扎了整整十二年之久……但是，之前的十二年，他靠着仇恨，靠着一腔热血，后来甚至靠着对笛飞声的执念，硬是撑了下来。

　　如今，仇报了，皇位也赢了，甚至连笛飞声都已经被他圈禁在了身边……直至此时，他才发现，之前支撑着他的东西都太窄了，根本不足以支撑着他独自一人坐在王座上。

　　他坐在冰冷的王座上，看朝臣倾轧谋算生死，看他们野心勃勃摇摆不定，看他们践踏自己十二年间的努力和心血。他继任太子时的那一腔继承兄长遗志的热血毕竟已经挥洒了十二年，他自己都不清楚当初的热血究竟有没有被这饮冰吮血的十二年消磨殆尽。于是，他被摸不到边际的孤独拉拽着下沉，迫切地想要挣脱，甚至想要拉拽着什么东西和他一起下来！

　　而此时，他拽得到的，只有笛飞声！他无法遏制自己那些贪婪的恶念，他想将笛飞声的未来也攥在手里，他想将自己阴诡谋算全数托付给笛飞声，让他知道，让他看见，让他和自己一起陷进去，和他一起在这些阴诡谋算里浮沉、同生共死。

　　但是，笛飞声毕竟和他隔了一道滦江……

　　在这一刻，李相夷忽然意识到，笛飞声的人在这里，心在这里，他的一切都在这里，但是，他从来没有淌过他自己心里的那一条滦江。

　　笛飞声如是，他亦如是。

　　李相夷死死盯着笛飞声，怔怔地落下了一滴泪。

　　这一滴泪，从李相夷的眼眶里落下来，砸在了笛飞声的脸颊上。李相夷跟着这一滴泪砸进了笛飞声的怀里，再次伸手去揉他的肉，轻声道：“笛飞声，你抱抱我。”

　　于是，笛飞声将人摁进自己怀里，翻身将他罩在自己身下，去吻方才落下那一滴泪的左眼，静静感受着他的眼睫在嘴唇上刮擦带起的轻微痒意，“相夷，现在，我在这里。”现在，我在这里，哪怕我没有问，你没有说，我也会和你一起浮沉，同生共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