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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酒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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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王被杀之后,他那立在宫墙根上的宅邸也跟着空置了下来,高高的院墙、紧闭的宅门、门上明晃晃的封条,阻挡着所有人的窥探。只偶尔,有风,抓着院墙内的糖梨香掷到墙外。
这时有时无的糖梨香,隐约地诉说着,这里,曾经住过一个尤爱糖梨的诚王。先帝曾准他自皇庄移来顶好的糖梨树种在自家院里,然而,他最终的结局,是被先帝赐死。此处,是聚集着距离南胤权力巅峰最近的那一小撮人精的第一道,这时有时无的糖梨香,对他们来说,何尝不是一种震慑?
然而,院墙之内,正有人盘膝坐在廊下摆的蒲团上,拿着柄巴掌大的银刀,慢慢地削着才摘的糖梨。浑圆的梨子在他手中转着,半寸来宽的梨皮一圈一圈地垂落下来,有香甜的梨汁滴落在他身前的草地上,已引来了蚂蚁。他身侧摆着个小炉,炉里炭火明灭,正不紧不慢地煨着陶罐里的甜汤。
有一只葱白的手从旁边伸过来,又往汤里加了一把冰糖。
笛飞声动作一顿,旋即继续削梨。他削好梨皮之后,还将梨肉分成大小均等的块,投进汤里。他这么削好了两只梨之后,自顾自起身去洗银刀和手。
回来时,李相夷正在往汤罐里加第五把冰糖。
笛飞声终于忍不住道:“过犹不及。”
李相夷听见这句话之后,转头来看笛飞声,而后,挑起一边眉毛,往汤罐里放了第六把冰糖。
笛飞声只好把嘴闭上,回头进屋取了一壶清茶来。
梨汤因为加入了过量的冰糖,被炖得粘稠而甜腻,含在口中便粘在口腔里,咽下去之后,喉咙口还会残存着被粘连过的粘稠感,仿佛在咽下那甜汤的时候,有一只黏糊糊的小手在咽喉处抓了一把。嗜甜如李相夷,都喝得龇牙咧嘴。
但笛飞声喝得面色如常,李相夷也不好发作。两个人硬着头皮喝完一小罐汤,默契地你一杯我一杯地往肚里灌清茶,中间续了两次水。
李相夷把自己灌了个水饱,饱到甚至能听到肚子里轻微的水响。他觑了一直不动声色的笛飞声一眼,试探着说道:“下次,至多放三把。”
笛飞声闷声笑了,道:“随你。”他压根儿没有那么在意梨汤里究竟有几把冰糖,他只是觉得李相夷喝甜汤喝得龇牙咧嘴的样子很鲜活很有趣。
李相夷敏锐地察觉到了笛飞声藏在这笑里的深意。他眯起眼,抿了抿喝过甜汤之后,饶是已喝过许多水但仍残留着一点粘连感的嘴唇,道:“笛飞声,你现在最好没在心里笑话我。”
被方才滴落在地上的梨汁吸引来的蚂蚁终于聚集成了一个数量相当可观的蚁群,正在切割梨皮,试图将那些梨皮尽数搬回蚁穴。笛飞声垂眼看着蚁群,生硬地岔开话题问道:“你的登基大典,定在了什么时候?”
李相夷轻轻哼了一声,牙尖嘴利地回嘴道:“你果然在笑话我!”
笛飞声沉默片刻后,道:“没有,只是你难得如此鲜活。”
李相夷抿起嘴唇,也沉默了片刻,生硬地将话头扯回去,回答了笛飞声的上一个问题:“九月廿四。”
九月廿四这一天,天气晴好,有风,南胤潮湿闷热的夏天已然过去,风里已带着熨帖的凉意。
按照南胤新帝登基的议程,太子须在寅初换上太子仪服,摆着太子仪仗,浩浩荡荡地自东宫动身前往位于皇城东北角的宗祠。于宗祠之中告祝天地与宗社,还得写上一篇洋洋洒洒千余字的祭告祷文焚于天地宗社之间,如无意外,这篇祭告祷文还会被誊抄收录,以供瞻仰。
之后,太子须在宗祠旁的长清殿沐浴,换上天子衮冕,摆上天子仪仗,浩浩荡荡地起行回到宫中,受群臣拜贺,再按照惯例,颁诏、改元、赦天下……
反正这一套倒腾下来,从寅初到未末,太子是连口水都喝不上。
所以,这一日戌初,正在房中盘膝行气的笛飞声听见门外熟悉的脚步声时,不禁一怔。他着实没有想到,倒腾这一天的李相夷竟还有功夫来此处找他。
笛飞声在原处坐着,等李相夷推门而入。然而,李相夷停在了门口,抬手叩了门。笛飞声便应他所邀,去给他开门,但他试图拉开门扇时,又鲜明地感觉到了外头拉拽的力道。笛飞声只好卸了开门的力,等李相夷玩完他的花样。
李相夷几乎能够想到笛飞声此时的表情,怕是轻轻拧着剑眉,抿着嘴唇,脸上写着“你又在玩什么花样”几个大字。他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慢慢地说道:“笛飞声,我现在披着衮服……”说到此节,李相夷抿了抿嘴唇,抬眼看向笛飞声投在门上的影子,继续道,“将来,倘使我成亲,也会穿这件。所以你,要不要换一身衣服,再来开门迎我?”说完这句话,李相夷抿着嘴唇,耳尖通红,手指更用力地拽着门,恨不得把指节勾着的小门环给扥下来。
好在,笛飞声的影子消失在了门后。李相夷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终于放开了手指勾拽着的门环,屏息凝神地侧耳去听笛飞声的动静。
笛飞声没法拒绝李相夷的邀请,所以,他没有迟疑。他从柜中取出一套款式繁杂的红衣换上,还取了条红色发带草草束过头发顺在肩头。他再回到门边时,咚咚咚的心跳声,犹如雷鸣般响在他耳边。他将手摁在门上,合起眼,试图平复撞得胸口闷痛的心跳,无果,只好颇有些艰难地喘了口气,一鼓作气拉开了门。
今夜天气好,月虽只剩了弯弯一弦,但月色却清凉如水。
李相夷肩披衮服,衮服底下,穿着月白的长衣,腰上系着宫绦,脚下踩着一双木屐。他指尖勾着一只鎏金酒壶,酒壶上的红宝石正在月华之下闪出细碎的光来。
笛飞声看着李相夷,恍然间,觉得眼前人,不似在人间。李相夷也看着笛飞声,笑道:“你穿红衣,确实好看。”
李相夷的声音,让笛飞声抓到了一点实感,他挥散了围绕着他的恍惚,也笑了一笑,将李相夷让了进来。
李相夷趿拉着木屐,拎着酒壶走进屋里,衮服上金线绣出的山海花纹被室内灯火映照得熠熠生辉。
这一件衮服终于被李相夷卸下肩头,挂在屏风上。李相夷在矮榻前坐定,勾着酒壶,定定地看着笛飞声。他原本,想和笛飞声共饮,但如今,他改了主意。
于是,他勾起唇角,冲着笛飞声晃了晃手中勾的酒壶,说:“我想要你做我的酒器。”
笛飞声一怔,旋即笑了,他施施然展开双臂,轻声回道:“我就在这里,陛下打算怎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