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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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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笛飞声意识到,他这一来,基本就坐实了他金鸳盟盟主身份的时候,他已经过了滦江。来自南胤皇城的消息,可能南胤民间都未必知晓,他作为一个北陈刀客,无论如何都不该知晓。这些消息,怕是南胤民间都未必知道。
等他再往深里,想到那些消息有可能只是一个诱他入瓮的饵时,他已经到了京楚。
再等他想到如果这是李相夷诓骗他前来京楚的一个局,那他这一来八成就直接交代在这儿的时候,他的人已经站在了当初他抄书时面对的那扇窗前。有一把刀,从窗内伸出来,刀尖平平地抵在他心窝处,还用力往下压着,平钝的刀锋抵得他肋骨泛酸。连缀着金轮的刀柄就握在站在窗内的李相夷手中。
笛飞声垂眸看着直戳心窝子,却无锋无刃的刀,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这一路,怎么说呢,日促身法在前面飞,脑子在后面追,追上了也拦不住。他终究还是将自己送到了李相夷的刀前。
李相夷说:“金鸳盟盟主,笛飞声。”
听见李相夷的声音,笛飞声没来由松了口气。李相夷的声音很轻,冷得像冰碴子,但分明而尖锐地戳破了横亘在两人中间的,一层无形无质的隔阂。只要他开口,就还有转圜的余地。就怕他不肯开口,也怕他不让自己开口。
笛飞声垂落在刀上的眼风终于顺着刀锋滑动了起来,滑到吞口上、刀柄上、李相夷的手上、月白滚边的衣袖上,最终,停在了李相夷脸上。莲花太子一向骄矜自持,此时,他眉目含冰,倒真绷出了几分“赐生则生,赐死则死”的岿然气势来。只是,瘦了,颊肉比之三月前消减不少。
笛飞声道:“我说过,会还你人情。”
这一句话,陡得将李相夷拖回了三个月前的凤骅山顶的观景塔里。三月前,笛飞声自观景塔脱身时,李相夷心境起落之大,远超旁人所想,那一刹那,他甚至感觉笛飞声是活活从他心头剜了一块肉,再将这块肉掷在脚下,当了逃离他身边的垫脚石!
他只觉得心头锐痛,却根本分不清这疼痛究竟是毒发还是他心境崩溃的征兆。连日来,他的神志已被频繁毒发时浸进肌骨的寒意和锐痛摧折得濒临崩溃,根本无法承受这种疼痛。于是,他便被这疼痛逼着,举刀重重劈下,怒喝道:“谁要你还!”
刀锋重重落在窗柩上,木屑四下迸溅。笛飞声不闪不避,只定定盯着李相夷,他的颈侧血管尽数凸起,泛着青黑的血自颈下逆行而上,眼看便要逼到颊边。笛飞声一看便知这是某种狠厉的毒,自心脉逆行而上,如不压制,不多时便能入脑。再看李相夷,双目充血迷离,竟是走火入魔神志昏聩之象,怕是都没意识到自己已然毒发。
笛飞声登时急了,再顾不得戳在身前的刀,越窗而入扶住李相夷摇摇欲坠的的身形,抖落他手中的刀之后再出手在他两侧肩内缺盆穴处一击,贯自身内劲入他体内,再以中冲穴抵住他耳下天容穴,贯内劲入体,引动李相夷自身内劲流转,硬将已顺着心脉逆行的毒压了回去。
“李相夷!回神!”
李相夷神色略一清明,旋即张口吐出一大口血来,身形也跟着委顿了下去。
笛飞声躲闪不及,被吐了半幅衣襟的血痕。他惊得一呆,又慌忙将人提进怀里,抬起他的脸来察看他的神色,见他神色却惨淡,但已无方才骇人的青黑,便知他只是昏迷过去,一时尚且无虞。笛飞声心下一松,将人打横抱起。怀里的身躯,竟轻得像是只剩了一身骨头。
笛飞声将人安置在屋角的小榻上,他见过李相夷方才情态,便知他心脉间瘀血深重,怕是就算昏迷都会咯血,也不敢放人平躺,只让他面朝榻外侧卧,扯过榻上的被子抖开给他盖上。自己则拎了张蒲团来摆在李相夷榻前,盘膝坐了上去。
不过还好,李相夷昏迷得还算安稳,没有咯血,也没有说胡话,安安稳稳地昏迷了整整十个时辰。
笛飞声在听见李相夷呼吸声发生变化的一瞬间就睁开了眼睛。李相夷合着眼,仍旧维持着睡着时的动作。
笛飞声定定得看了李相夷一阵,见他打定主意装睡到底,只得率先开口问:“闻夏蝉呢?”
李相夷默然不应,仍旧不动。
笛飞声叹了口气,慢慢地捋起了自己这一路来的想法,颇耗费了些口舌,慢慢地道:“过滦江时,我才想起,我此行,会让你知道我金鸳盟盟主的身份。入京楚时,我才想起,依你的性子,这些消息,是假的也未必没有可能。昨夜,站在窗外时,我才想起,倘若消息是假的,那我此行,凶多吉少。所以,李相夷……我既然已经来了,你又确实重伤难愈,那你至少,让我救你。”
所谓观音垂泪,便是用深厚内力催过药力的闻夏蝉。倘若李相夷求灵药观音垂泪的消息有一分真实,那李相夷便是面临着伤重到不能动用内力的境地。
所以,他星夜兼程地过了滦江,来了京楚,把自己送到了李相夷刀下。
李相夷终于睁开了眼,用一双很是清淩的眼睛死死盯着笛飞声看,但仍是不说话。大有和他对峙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笛飞声心力交瘁地闭了闭眼,而后,表情决然地睁开了眼,稍侧了侧身,俯下身去吻李相夷的唇角。接着,如他所料地被李相夷咬了口狠的。
笛飞声浑不在意地直起身,抹了把嘴唇上的血,问:“闻夏蝉呢?”
李相夷终于大发慈悲地指了指最外侧书架上顶层摆的一个竹编虫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