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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红花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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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相夷回了东宫,合目盘坐在面东窗下的书案之前。
他面前的书案上还摊着笛飞声抄过的书,留下的字,还摆着一个刀架,上头陈着笛飞声那把挂着金轮的刀。窗外还是那一片狼藉,只是红花楹已完全枯败。
他的姿态看似平和,但微微抿紧的唇角、两颊后方略略鼓突出清晰形状的颌骨、额角隐约暴起的青筋都昭示着他眼下的状态非如旁人所见的那般平和。
看见笛飞声站起来的那一刹那,他就意识到了,自己根本留不住笛飞声。哪怕笛飞声曾真的为自己所用,那也是因为笛飞声当时愿意纵容他,事情从来都在笛飞声的掌控之下!在塔里,笛飞声的那个“是”字,只不过是他权衡之下拉他入局的一个选择!偏生就是这个选择,当真令他李相夷心防尽毁甘愿入局!
而方才,他被急怒蒙蔽的时候,甚至生出了调动全境暗线乃至北陈伏子盯着笛飞声的心思!他如何能生这种心思,怎么敢生这种心思?!如今,诚王已死,诚王背后,还有父王!南胤蛊毒痋术断之不绝,并非民间不愿,而是牵动着整个南胤的国主不愿它断绝!如今,诚王被他设计致死,他和父王之间已毫无转圜的余地!正是要藏锋蓄力背水一战的时候,他如何能生出用公为私的心思?!
李相夷抬起头,轻而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在此间坐了整整一下午,此时,天色已昏。他张开红得狰狞的双目,看向屋顶檩条之下衬的莲花祥云的竹席顶,道:“将外头那一片收拾了。”
他话音才落,便有宫婢前来,轻手轻脚地替他合上了面前的窗,将外间那一片狼藉的杂乱从他眼底抹去。
翌日天亮时,那里,就会立上新的山石凉亭与红花楹,想必那一株红花楹,会开得热闹而艳烈。
宫人精心挑选了一颗尚在含苞的红花楹移了来,满树鼓胀的红色花苞昭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热烈花期。
三日之后的清晨,红花楹花开满树,也是这一天下午,突如其来的暴雨将一树红花尽数打落。
李相夷站在廊下看混在雨水和泥中的落红,恍惚觉得这一场雨,也将他这个人彻底打透。他忽然意识到,笛飞声回去之后,或许终他一生,都不会再过滦江,再踏入南胤半步。他那一块烂得心血淋漓的心病仍旧疼得连绵而尖锐,一遍一遍摧折他的神经,有更深的执念从里淋漓的鲜血里挣出来,犹如滦江边的野草茳芜一般,风吹又生。
在京楚落下一场暴雨的那片雨云终于过了滦江,在北陈边境京南滦北一带落下了一场好大的暴雨。
笛飞声就是在这一场暴雨里,爬出了滦江。
沉黑的天空骤然被一道霹雳照亮,之后,才有殷殷闷雷滚过。
笛飞声浑身湿透地躺在江边,看着天边霹雳闪烁,笑了一声!才到北陈,便有此雨来洗尘!畅快!
他自京楚至此,已整整六日,星夜兼程,一路狂奔,将日促身法施展到了极致,半日前以一苇过滦江时,因连日来亏空甚多后继无力而落江,江水湍急,以至于他扑腾到现在爬上岸。
笛飞声躺了一阵,稍稍恢复了体力,便站起来慢慢走进了江边密林。滦江之畔商贾云集,一向是繁华之地,虽有山野,但占地都不会太广。如无意外,天不亮,他就能走出这一片密林,找到镇集。
果然,天未亮,雨未停,他就走进了云华镇。此镇,位于京南东北角,与滦北相距不过五十里。看来,他虽被江水急流卷得偏了方向,但并未偏出去太远。
他进了云华镇之后,拍响了一家药铺的门。
等了一阵,里头有一名老者颤声答道:“急症?可还撑得到明早?小老儿这心疾犯了,怕是出不得门。”
笛飞声只提高了声音喊道:“开门!”
门后叮叮哐哐地响了一阵,接着,门开了半扇,一个身形干瘦鹤发鸡皮的老者将笛飞声让了进去。
笛飞声刚进门就开始脱衣服,一边脱衣服一边往屋角放的一张小榻走。等他走到小榻前时,身上只剩了一条底裤。他的人轰然倒在了小榻上,吓得药魔赶紧就要上去切脉。药魔还没来得及近身,细微的鼾声就响了起来。
药魔一怔,小心翼翼地看了又看,才终于确定,笛飞声就是睡着了。
笛飞声这一觉直睡到翌日傍晚。他睁开眼时,就看见榻边杵着一排人,从床头排到床尾,他曲眼认了认,挨个点了过去。药魔、无颜、阎王寻命、四象青尊。
笛飞声闭了闭眼,道:“你们四个,干什么?”
药魔匆匆放下手里提溜着的笛飞声的腕脉,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道:“盟主可算是醒了啊,再不醒就得请针了。盟主内力如此亏空,南胤之行,去了这么久,竟没有找到观音垂泪吗?”
提起观音垂泪,笛飞声就想起了那只白蝉,想起托着白蝉的那只手,进而,想起了莲花太子李相夷。一旦想起李相夷,他就会被勾起十分复杂的心绪。这心绪里,揉着对李相夷奇崛功法的欣赏,揉着终究不能与他酣战一场的遗憾;同时,他耳边还响起了他将李相夷送到他面前血淋淋的心思抛在身后时,李相夷怒极之下爆发出的那一声怒吼。
思忖到这一节,笛飞声暗暗叹了口气,此节,莲花太子怕是不肯善罢甘休。但是,眼下,他虽在李相夷的襄助之下突破了停滞已久的境界,练成了悲风白杨第八层,然而,连日赶路又耗空了他的内力,再不闭关,境界就稳不住了。
于是,笛飞声道:“闭关。”
听见这俩字儿,阎王寻命与四象青尊不约而同地张大了嘴,“啊?又闭关?”他俩守在盟主榻前,是想着等盟主醒了汇报汇报盟里的近况,结果屁都没来得及放一个,盟主就说要闭关。
笛飞声的闭关处,选在了渐水之旁的红云山上。这山,不高,满山都是红花楹,眼下正是红花楹的花期,漫山浸透了那红花楹热烈嚣张的红,遥遥看去,峰上俱是红云。这便是这山叫做红云山的缘故。
四象青尊与阎王寻命一前一后顺着绕山而建的石阶往山下走。二人袖着手,看着满山红花楹,竟也生出了无边惬意。
四象青尊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诶,盟主回来的消息,你飞鸽传书给玉红烛和炎帝白王了吗?”
阎王寻命一激灵,“忘了!!”
惬意悠闲登时被打得一干二净,二人立即施展出各自最快的轻功身法下山。
再不下山传信,百川院和轩辕箫都要遭殃!
炎帝白王接到飞鸽传书的时候,纪汉佛一条胳膊已经被他卸了。他展信阅后将信收好,又一脸歉意地将纪汉佛胳臂接了回去。
纪汉佛又疼得嗷了一嗓子,气得他嘴唇直哆嗦:“炎帝白王,你们金鸳盟不要太过分!你打我这一顿最好有理由,不然……不然……”纪汉佛也没不然出什么来,毕竟他是真打不过金鸳盟三王中的最强武力炎帝白王。
炎帝白王思忖了片刻,道:“沙海三十三盗。”
纪汉佛登时了悟,也不好意思计较自己被打的这一顿了。毕竟,是他被轩辕箫那老东西当枪使阴了笛飞声一招在先,笛飞声去了南胤之后至今下落不明,金鸳盟打上门来……还真就,挺情有可原的。纪汉佛板着脸,尴尬地干咳了一声,转移话题道:“既然你收手,想必是笛飞声回来了?”
炎帝白王嗯了一声,飞身便走。
玉红烛接到飞鸽传书的时候,她还赖在当朝右相轩辕箫的家里,左一声轩辕叔叔,右一声轩辕叔叔地缠他,央求他攒个使团出使南胤京楚,好去探笛飞声的下落。她见了信,立即收了娇憨神态,竖起柳眉,冲着轩辕箫道:“哼,轩辕老贼,不愿相助就算了!”话音未落,她便施展着轻功身法越墙而走。
轩辕箫摁了摁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也终于放下心来。
笛飞声回来了,他终于不用殚精竭虑地筹谋后手了……
南胤诚王已死,拔除南胤蛊毒痋术完成了最关键的一步,第二步,是无论如何,都要让莲花太子登基称帝……而在执行这一步时,在诚王之死里充当重要角色的笛飞声无论如何,都不能在京楚!
红云山上的红花楹开了又败,夏去秋来,闭关已整整三个月的笛飞声终于出关。
三月间,无颜一直在红云山间替笛飞声守关、照顾他的起居、也替他整理这三月间盟内送来的要紧消息。
这三月,不仅让笛飞声功力尽数恢复稳住了悲风白杨第八层的境界,甚至还借着李相夷心法之便,小有突破,再有半年,有望突破悲风白杨第九层。如此想着,笛飞声心情甚好,连带着翻动回报的手指都轻快了不少。
六月十九,夜,殿前指挥使封磬逼宫,胁迫南胤国主赐死李相夷。国主不从。
六月二十三,李相夷杀封磬于御前,荡平宫乱。
七月廿三,南胤国主崩,举国丧。
八月十六,李相夷伤重不愈,推迟登基大典。
八月廿二,宫中因李相夷伤重,遍求灵药观音垂泪。
笛飞声捏着这一张张回报,手却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初几了?今天初几了?!”
无颜立即答道:“九月初九,正是重阳。”
话音未落,笛飞声已掠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