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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37 小不忍乱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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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鬼阎狱邸的遒淮一身湿衣还未换,就进了刑狱室内置尸处处理那暗下庄刘寅的尸身,也该照葫芦画瓢学着点阎帝的未雨绸缪,刘寅这等狡诈之人,死了估计都恨不得利用自己的尸身八百回。
一缕一缕的白烟寒气跟随着遒淮一道出来,门口驻守着的死士见人出来立即持剑垂首,无声行礼。
熟捻地启动刑狱机关,遒淮打算顺道过去看看那炼药之人,这原来宁死不屈嚣张顽固之样,其实叫他也生出几分佩服,但区区就在白刃之下看见自己的样貌后却如此破防,这连自己是谁都能自我催眠,只能说,先前还是没有被捏住软肋,如今,这证明此炼药之人身份的物件也在暗下庄西面某湖水中寻出,怕是再给此炼药之人重重一击。
穿过不计其数的刑狱间,这里关押着多少人遒淮了如指掌,于某一刻时,察觉到某刑狱间多了一人,他停顿下脚步,定睛一看,微惊的放大瞳孔中倒映着一道熟悉的身影,她为何在此?此少女当真是奇了,他每次在鬼阎狱邸之处瞧见她所处的地点都叫人吃惊。
这,又是阎帝之意?
忽而联想,不知道这阎五魄那头的鼻涕小娃如何了?
前方忽而传出动静。
一旁驻守的死士明显立得更直了,遒淮察觉动静,看了眼前方,那正是炼炸药之人关押之处,而是谁在那处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人,是阎帝弄过来的?”遒淮只好奇这一点。
死士闻言却如临大敌:“望遒主恕罪,属下不敢轻言妄语。”
方才问完遒淮便意识道自己的多此一问,随后,眼神自那半垂首,长睫盖眼的苍白却稚嫩的面孔上收回,悄然无语叹气转身,却又听到后面死士尽力找补道:“但阎帝在前方。”
他当然已经知道阎帝在前方,还不如不用此话找补。
加快脚步往前方行去,遒淮敏锐地察觉面扑而来的细微风势,接着,错开一名死士,就对上了一张熟悉的玄铁面具。
“阎帝。”
黑衣玄袍之人像是瞅了他一眼。
遒淮这才低头瞧了瞧自己身上的衣物,不看还好一看吓一跳,到处飞丝不堪破洞几处露出股股挣出来的肉恰在胸膛前一大坨怎么看怎么怪异......想来也是数时辰前在那湖中寻那物件是被湖底下的刺草筋条刮破的,这还不是上心有关这许久都没能解决有关炸药、暗下庄、朔北以及西关国之间的事......他倒是忘记了眼前黑衣玄袍之人的一丝不苟......
在遒淮人消失前,听闻前方的黑衣玄袍之人一声令下,死士便将那形如垂头凄草般的少女从铁铁锁下解下,押着往前方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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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晋国国土面积辽阔,从中城至各边境的路径十为遥远,即便是夜以继日,单是靠徒步而行,就有朝廷流放的罪臣家族在迁徙途中饿死、冻死以及累死的先例。
一身囚服褴褛,半灰垂髫乱发遮面的人手中撑着一根破损木棍,弓着腰吃力得往前行,其身后或缓或慢跟着一群老、弱、少之人。
负责押送的吏卒嘴里正嚼着手中的膏饼,见到队伍中明显有一个动都不动只靠后面人推攘而前行的老家伙,本来这群代罪之身的人走得越久越似蜗牛吏卒看着就来气,眼下当即就一脚横过去:“呸!别琢磨着给你爷爷偷懒!”
队伍中一约莫总角之年的男娃立刻蹲扑到地下,追拾起淌了一层尘土的吏卒口吐之物就放入嘴里,两只馒头大裂开口子的手紧张地对至口鼻,周围一扑而下的人眼见食物进入他人之腹,饥肠辘辘的空洞眼神不由转向了吏卒手中,随即纷纷疯魔般地扑上去抢!
队伍尾部很快乱成一团,待其他吏卒前来维持秩序之时,那被压在地上的吏卒拿着膏饼的手已经被咬烂了,他起身握着流血不止的手寻着那嘴巴鲜血最红的男娃就要教训,谁知被一旁同僚生生阻止且警告:“朝廷罪臣,我等无权动手。”道完不着痕迹地瞥了眼队伍最前方之人。
——“唳—!”
一道黑影不知自空中哪个方向而来,却找准目标后盘旋簌簌而落,叼起散落在地上的膏饼,利落地一飞冲天,很快便了无踪迹。
被咬破手的吏卒横竖左右拿咬他的人无法,眼下见一只鹰鸟也要来抢自己的吃食,不由朝着苍穹北面消失的黑影狠狠啐了一口。
为首那一身囚服褴褛,半灰垂髫乱发遮面的人自是捕捉到了这些动静,不需要撩开潦倒的乱发,这北境之地他王劲松最为熟悉,他知晓哪条道哪路径离北境最近,这负责带路的吏卒之所以选择一条最远的路,不仅是陛下之旨意,其实也是他出发前献上的计策。
忍痛看着自己的族人受难、受辱如此......王劲松沉默中将一双红肿至馒头大的手紧了又紧那摇摇欲坠的灌木树枝,想着逝去的祖父,暗道小不忍则乱大谋!此番也只有如此做戏才逼真......陛下自登基以来,忧其他各境诸侯王久矣,尤北境那位诸侯王更甚,此番流放北境,目的就是以借代罪之身谋反之名这个充分自然的由头成功作为陛下在北境之地的眼线;北境那位之所以使得陛下如此忧心猜忌,手段不容小觑,方才那道由北面消失的鹰啸,极有可能就是出自那宴王的手笔。
毕竟,渐入北境后,那处疆土便是属于宴王的地盘,而宴王那边,想必已是收到了朝廷下发的讯息了。
自空中消失的黑影将喙中零星被唾液沾湿的膏饼屑迅速地擦握在利爪,刹那以俯冲之势飞向西北方。
时晋西北境。
椒暖房内,壁面上悬挂一件锦绣壁衣,地面上则铺着前阵子西关国进贡的厚毛毯,而入口处的精致云母屏风挡去了外院呼啸而起穿进来的风,精美铜炉中的上好桑木炭正燃成通透的橙红色,室内色彩和煦,温暖如春。
背对精致云母屏风处,一身乘云绣,绒圈锦镶边丝绵袍的男子正倚身慢条斯理地打理着室内树枝上立着的那只通体雪白的鹰。
来不久正在案上烫酒的凌王谋士之一萧成瞥见前方人躬身良久却依旧不倦的样子,但笑不语,十分熟捻却又万分珍惜地操纵着手中的百末旨酒,这可是文人名士口中称赞的一种采集百花的花蕊末,与酒混合酿制而成的美酒,香且美也。
凌王见面前雪鹰透亮的眸中倒映出来身后人欲言却不言,满脑被酒噬魂之样,当即嗤笑道:“萧谋士,这送上门的好物,可还欢喜。”
“能与殿下在如此寒冷之季共饮美酒,是为属下萧某之幸。”正兀自感概高兴的萧成闻言稍作一顿,见原在一旁逗鸟的凌王掀袍已是落了座,他这才施施然地将瓶塞一拨而开,先为对方恭恭敬敬地满上了一杯盏,再给自己满上了一碗:“敬殿下一杯。”
白皙长指将杯盏一勾,凌王轻轻抿了口,忽而见屏风外头窜进的黑影,便放下杯盏,急速地伸出了手臂。
萧成早已料到这番来凌王此处绝非共饮美酒如此简单,但也属实未曾想到这刚放下遮面酒碗就见到前方一只硕大的凶相黑鹰!
黑鹰单爪立在凌王的手臂上,将另一只利爪伸前并松开,少许不知为何物的碎屑零星点点坠落在案上,萧成见一旁差点触及的开塞百末旨酒瞬间清醒,忙伸手过去将其挪过来。
“去吧。”
凌王扬了扬手臂,那只黑色硕大的鹰便飞起,萧成看到它正往那只雪鹰身旁凑,然而那只雪鹰避之不及。
伸出手指拾起那些零星碎屑,凌王使其分别凑近鼻间闻了闻,随即一言不发,眼神示意周旁服侍之人,很快一条白色帛巾便呈了上来。
萧成云里雾里,随即也伸手捏了点,凑近鼻尖嗅,观其形,察其味,不难辨别出,此物就是膏饼屑,但......
“殿下,这膏饼屑...是何意?”
凌王:“不错,这些确为膏饼屑,是由扈扬分别从时晋中城至北境、时晋中城至我西北境以及时晋中城至西境途中获取。”
三条路径,令萧成一下子想起前些日子中城朝廷罪臣流放之事,伸手择了择木案上其他几处形状不一、干湿度不一的膏饼碎屑,忆起方才那黑鹰利爪松开后所放的秩序,恍然间福至心灵:“那罪臣王劲松因有其祖父王玄青,对北境疆土地势可谓十为清楚,此遭同其余二位迁徙西境、西北境的罪臣几乎同时启程流放,从这膏饼碎屑看来,押送罪臣王劲松一族的人竟然没选一条最近的路?却甘愿消耗大量物资承担族人随时在迁徙途中身亡的风险。”
“萧谋士对此有何见解?”凌王吩咐一旁人递上白色帛巾,随即拿起一旁敞开的酒,倒入对方的空碗之中。
萧成接过,峰眉皱起:“据息,这罪臣王劲松家族的所有妇人女子,听说因其祖父王玄青功名的庇护,如今被时皇邵武旭安置别处生息了,结合先前那惊骇人心的阮府事件,这听起来倒像是个幌子。”
凌王悠悠品酒,闻言道:“萧谋士的意思是,那罪臣王劲松有把柄落在时皇邵武旭手里,不得不妥协?”
“时皇邵武旭心狠手辣诡计多端,而王家代代出豪杰,如今落成这样一副田地,不言或是识错了人。”
正品出美酒之味的凌王白皙双颊染上红晕,上挑微眯的双眸却十分清明:“我看未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