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来至清风》木常青

28、28 山重水复无

　　人呼地一下就没影了，遛得堪比野猪。

　　忽明忽暗的光线下，少女如尸体一般一动不动，脸消瘦无肉，下颚是削骨般的锋利，墨色长睫遮住些许乌青。

　　两旁的火烛戈风倒曳，因数时辰前身上被吐了一口鲜血，此时黑衣玄袍之人就立在离少女一定距离之处，居高临下地睨着那张苍白染血的孱弱面孔。

　　血斑间隙白透的皮肤上，一青一紫筋脉交叉的突起，是肉眼可见有着微乎其微的跳动。

　　那老妇道催眠术不可行之时他就已经有了这颗棋子的别处用法，如今，此人竟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就耍起了花招，难得是有人...那他怎能不顺其意，且来看看她可以装死多久呢？实在不行，送她一程又何妨？

　　太慧根的棋子不可要，所谓慧极必伤，不言自以为是，也不便掌控。

　　黑衣玄袍之人不得不承认，斩断朔猛之首那夜，他本是想一掌就掐死她的，奈何一念之差思及放其归山。

　　一纤细弱质的少女进鬼阎狱邸能作甚？左右也闹不出什么幺蛾子，就算有也轮不到丧命于他手下，然他却意外亲眼撞见少女在鬼阎狱邸里反杀了一人，速度可谓快狠准；一直的女扮男装竟也未被那不中用的炼主等人识破分毫，可以依旧泰然自若地在尸山血海中处理尸甲，甚至取下尸甲之数还榜上有名，兑换了大份餐食；且据那位愚蠢炼主其下的刑狱死士之言，尸魂山那场大型屠狼现场，少女是主谋；以及，后来他的筹谋中，提前就下令于死士将用桐油逼出她女子的身份，恰好那夜他算准了佯装意外出现在一魄居中，就是想一箭双雕，借那炼主鲁莽锈脑之性，再利少女惜命之柄，便能使得阎一魄自己开口将自己手下不中用的人处理干净，不毁鬼阎狱邸分支之系、不坏鬼阎狱邸之矩外甚能起到警示作用；而那少女，他自是作壁上观，冷眼瞧着其后还能如何发展——

　　事态按照自己筹谋的方向走，其中足能体现出少女对他的揣测与他对少女的揣测中多少有些不谋而合，若要筹谋者与聪明的被筹谋者之间的利益达到一致，互相猜中对方心中的所想这点是毋庸置疑。

　　但让他未料到的是，冷眼见即将山重水复定无路的少女，竟是即刻间又为她自己寻了一条出路！——那泛黄旧羊皮帛上的密文他自于月临国到手后便寻了好几处博识通字之人，威逼利诱下竟也无人能识出；即便花重金酬谢月临国处的能人尝试译文，也丝毫对不上封面其下的那一小排译文，可那夜少女口中吐出的诗词中，偏偏暗隐的“水利”二字对上了......无形之中，他竟有种被人拿捏之感！

　　七国之间，竟找不出一人识得其密文？！更况，随着事态的发展，此少女绝不简单，女扮男装混入鬼阎狱邸......

　　少女意识逐渐回笼，鼻尖嗅到的那阵气息愈来愈浓，久经不散，更由方才迷迷糊糊中听得周围人的对话...推测，八成那鬼阎帝就在此处，譬如眼下，她虽没有力气睁开双眼，但直觉一道强烈的视线似正投射在自己身上，胸腔内翻滚不止、那阵几欲冲出的咳痒已经控制不住——“咳咳..咳咳...咳...！

　　一股猩热的液体自喉中倾数灌出—

　　数时辰前她在孩童的挣扎尖叫声中半梦半醒，微微动身便感紧绷束缚，进而察觉到自己身上是被插进了数根银针...不知对方是何用意、她更怕一命呜呼却也不敢轻举妄动，足足躺尸到眼睛细缝中窥见一鹤发童颜的老妇人对她倾身施针，随后一瞬便毫无了知觉，再直至方才咳血而醒——

　　“来人。”

　　暗卫随影出现。

　　“人，弄出去。”

　　前一瞬身形利索的暗卫手已押攥着半死不活依依赖赖之人，行了几步后，暗卫脚下却徒然停顿，垂头的余光瞥向面前不辨喜怒的黑影。

　　“是。”暗卫自是将人押了下去，却硬着头皮道。

　　很快，又有暗卫进来迅速处理干净地下划出的血痕、血污。

　　“咳咳咳....咳..咳咳..”
　　虚弱的身体使得反应延滞了许久，费劲睁开双眼，少女此时才感知被突至而来的暗卫押起了身，这次她已经没有任何力道挣扎，途中，她看见了面前几步之遥的黑衣玄袍之人，也已经猜到方才自己身上数枚银针的用处，本欲启唇说些什么，但最终却选择缄默。

　　押着人却丝毫不费力道的暗卫至出了玄熠居便愁思想去，最终咬定主意将人往玄熠居几里之外的梅花树下一推，横眼离去——阎帝吩咐将人弄出去但没具体吩咐弄到何处去，当时他没这个胆问弄何处去！心道：索性暂时就给他好生待此处，若是阎帝吩咐要人，他也好找。

　　......

　　数不清梅枝条上最新抽出的骨朵完全绽开又败落，待下一批花骨朵生出来时，竟已是罕见的花叶同枝了。

　　鬼阎狱邸内的所有支系暗卫皆是按时轮替，些许时日一过，此前将少女押至玄熠居梅林岩处的暗卫即便闲时想起来此事也感幸甚至哉——亏他在玄熠居当值时还为自己留着后路丢了两日的吃食给那半死不活的人，谁知一直到他换地值守，阎帝丝毫没过问此事...如今他早就换地值守了，那半死不活的人即便是死了也同自己毫无关系了，阎帝那样的人，绝无可能因为一苟延残喘弱女子的命来翻动狱邸、大动干戈，也绝非会因为一条自己曾亲自下令处决的事情犹豫不决。

　　某日夜间，遒淮这边于狱邸刑狱室内又审出了点什么，但却对不上先前的推测，自己疑惑事小，但怕误事是真，便往玄熠居这处行来，见枝头梅花夜寒料峭中独揽一色便伸手顺道折了只，身手敏捷连带着步履丝毫未停，直到视感中出现的一抹突兀——

　　朦胧的月色下，石岩角落处的一树梅花枝条里，竟有一道鬼鬼祟祟移动的苟匐身影！？

　　这处的暗卫此时察觉也现了身，见到遒淮方要出声，却被后者猛然抬手制止。

　　绕过几树梅花，遒淮轻功漂移，凑近透过芳香的枝条一看，他首先瞧见的就是一条长长宛如鱼骨的辫子垂落在那人的背后，那人一手掌吃力攀着石岩，另一手在其上四处抚摸不知探寻着什么，须臾像是抓到了什么，那只手又垂下，片刻又颤颤巍巍地使劲向上抬起，如此往复......直至几个来回，遒淮才明白那人在做甚，手中又是何物，虽那人正背对着自己，但从其脖颈侧面不断往下吞涌的起伏动作以及手中之物触唇即空......此时她正忙不迭地抓石岩苔藓里的喜蛛、土鳖虫等昆虫吃食！

　　莫非她是数十几日前在玄熠居里的那位少女？

　　身形模样皆是相似...只是这玄熠居处的梅林岩何时变成野人山了？

　　是阎帝的意思？

　　见眼前人无意中拧了下眉，暗卫如杯弓蛇影，天晓得！他换来此处值守至今不过十一日，来之初那夜发现梅林间女子之时就吓得揉了揉眼睛，想着这鬼阎狱邸之处怎会出现女子？且其白皙肤色在夜色下实为刺眼，没眼花的话那大概率就是女鬼！——

　　可第二日于远处再次撞见到了此女子，定神使劲搓开眼之时，青天白日下的视野便逐渐清晰，那一双圆眼水润似山野鹿眸，其模样也并不像鬼，无披头散发，那一头乌发打理得整齐，衣裳破旧却不见污渍，平日里有时撞见她，不是在梅林溪边处，就是在梅树上，不是在生火烤野鸡红鲤，就是在石岩中寻些昆虫吃食......反正，她从不离开梅林岩，也不生事端；最重要的！先前替换的暗卫对此并无同自己交付分毫，鬼阎狱邸处处戒备森严，此处又隶属玄熠居，他自是不敢作任何猜想，且涉及阎帝，不该过问的事情、没被吩咐的事情定当不要多此一举，所以梅林岩先前他接管时何样那现如今他就保证何样......

　　但此暗卫如今见眼前阎帝身边跟随的亲信流露出异样神情，不禁思虑难道是其中有何问题吗？

　　遒淮收回眼神，瞥见面前人手持的刀柄一沿正往下凝聚着汗滴，便抬手拍了拍其肩膀：“无事。”

　　随即便往玄熠居方向行去，然却未寻到阎帝，遒淮对此早习以为常，此人的踪迹形如鬼魅，向来无人知晓，他于案上煮了一壶茶，待茶香四溢，自己喝上了几杯。

　　如此一来，遒淮倒是想起一事，十三日前送至阎五魄那处的稚子，不知眼下如何了？那日阎五魄可是肉眼可见的抗拒......瞅见外头弯月浮云，时辰尚早，他便打定主意动身去看看。

　　此时的五魄居。

　　——“阿爹。”

　　“阿爹。”“阿爹....”

　　随后，就是听取哭声一片。

　　全无素日里的高雅宁静。

　　红衣雪肤的阎五魄正笔直端坐于一简素却精巧的曼陀罗花纹案上，一手持着一块长条木头，另一手则捏着一细短的雕刀，即便哭声再如何吵闹再如何刺耳再如何听得令人撕心裂肺，他对周遭一切宛若未闻，只有左边极深的眉骨随着手中的雕纹方向而倾动。

　　稚子哭到最后已是累地抽搭搭。

　　见到面前阿爹案上原本只是一死长条木块，须臾之间竟变成了外观精美的活动机关玩具——

　　稚子立马停止哭泣，立马走之向前，略带泪花的黑白瞳仔仔细细地盯着那双彷佛会变戏法的双手......

　　“阿爹，纹案若太细，磨损不易，但若太粗，推进受阻，不如另择材质.....”稚子双眼睁得大大的，左侧鼻孔伴着呼吸和说话声鼓起了一个越来越大的鼻涕泡。

　　“来人！”阎五魄本无意其言，然不经意间的视线触及此画面，那青筋鼓起的手掌便不断大力捏着手中的短雕刀！

　　暗卫在暗处被吓得那是一个机灵！这几日五魄居送来的稚子连他在暗处听了都觉得心生烦腻想杀人！祈祷快快轮替值守...偏偏出了名的好脾气五主无动于衷！眼下，已经轮了不知几道在五魄居的暗卫生平第一次见五主高声言语，且明显带咬牙切齿之音...叫人如何能不惶恐？

　　突至的遒淮先暗卫一步进了五魄居：“今儿个是怎么了？五主息怒息怒，方才我怎么听见他喊你阿爹？”

　　稚子见眼前突然变出一人，人又大膀头一个，长相也不善，便期期艾艾地又躲到阎五魄身边去：“阿爹，阿爹，他！他是贼人！是贼人！呜呜呜呜....”哭腔中，刚息瘪的鼻涕泡又渐渐鼓大了起来，一鼻孔一个。

　　阎五魄反射性一把抽回手，深深地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