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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27 白子黑子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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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山,一魄居。
“一主,人..还尚未醒......”
此番乃是此暗卫的第三趟折返,那道瘦削倦缩的尸体..奥,不,是那昏迷的少女一动不动,若非探见于洞内那缕光尘下浮起的孱弱呼吸,浑身墨血缠烂布的模样简直如同后山死人堆中的那些无异,但丝毫未有清醒的动静......
余光瞥见上方的人轻轻抬手,暗卫便退了下去,隐隐听见后面嘀嘀咕咕的声音——“这药也喂了,足足一日有余,竟还未清醒......阎三魄是该好好闭关修炼修炼,七国间医术鼎鼎闻名的三焱先生真有如此好当?”
案上躺椅里半阖着眼的阎一魄缓缓摇起身,满头满脑里思及前日阎帝所言,最多二日之时,人要送过去。
打交道也打了时久,知道那位虽言之最多二日之时,实则一日之时送至最为妥当,看那受伤后虚弱至极的细小身板,他便将先前从阎三魄那忽悠来的好药也吩咐人给喂下去了,可眼看今日半日将过,人却是依旧未能清醒......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一主。”
“一主。”洞口陆续传来暗卫的声音。
拐角处,有暗卫疾步而出,撞上迎面直来之人,稍作一愕:“一主,此人方才似乎有所动静,凑前一看竟是吐了血...随后又昏死了过去!属下这才要上您那处禀报,未曾想一主..您..来了。”
阎一魄不可置否,神色凛凛,至洞口处嗅到了极其浓郁的血腥之味,只是眼下时辰,外头日头正浓,不能再等了。
未曾想还未至玄熠居的路上,却碰上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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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晋国,南中城。
前段时日有关战争风波的传闻在朝廷几名罪将流放后于民间渐渐消散得无影无踪,街道上的人多了起来,不再只有衣不蔽体的乞丐,众多粗布麻衣行行色色走在小商贩的叫卖声里,各样奔波幸勤的模糊面庞彻底掩匿在吃食摊贩冒出的缕缕白色炊烟中。
几街之隔,一墙之内,某户商贾的私宅园林。
气派贵族式之园囿,曲水流觞,云云假山,长廊下悬满绢帛灯笼,宴席间则铺设蜀锦茵褥。
宾客行来走往,身着羔羊皮裘或精纺毛罽,腰间佩玉、带钩精工,识货之人一眼便可望其精致奢贵的程度——诚然,此处宾客面容之上皆戴着本次商贾宴会主人早已备好的面具,因此,最好显示自己财富实力的东西,不过就是这些价值不菲的身外之物。
须臾,兰室桂宫间,履舄交错,珠履三千。
聋哑仆人纷纷奉上一道又一道的稀世珍馐,数百名薄纱遮面蛮腰艳姬旋入席中,献上精妙歌舞。
笙歌鼎沸,遒淮略有些气喘地坐入酒酣正热、一片觥筹交错的宴席中,看向一旁正放下酒杯之人,动作间,其外袍袖口露出一缕精致的青色菱纹锦边。
稍作靠近,遒淮朝此人低声言语:“来者的车马均停于远处,或从不同门庭进入,以此避人耳目。”室内温高,解下大氅交由仆役,待仆役行远后,又借机倾身道了句:“一般商贾私设宴会常选在深夜、城郊别业、山中猎庄,或借祭祖、踏青之名行秘密集会之实,如今这场商贾宴席主人倒好,时间选在日头正挂的午时,地点也明目......”
一直垂眸安静听其言语之人突然用公筷夹起面前盘中物,放入他的玉碟之中:“来,尝尝这道糕点,中心的滋味最佳。”
被打断的遒淮反应过来自己话痨讲不到重点的老毛病又犯了,面具里装着的表情悻悻,接着道:“已经查探到,今日的这场商贾私设宴席中涉及的交易买卖中,有抗暂迅蛇毒之奇药,那...”那暗下庄庄主刘寅现如今被几方人马追击,竟然还敢出现在此等场合,估摸着这是连跑路的盘缠都所剩无几了。
正想着,伴随着一道高语声,原本热闹非凡的宴席间突至讶静。
“各位,看看老朽手中的这一宝物,价值几多?”
众人皆目寻音处,此时苑外阳光四耀,但不妨碍室内灯火通明,言语者面容自是不见,只是腰间那枚玉质带钩温润生光,钩首镶着一点金丝错成的玄鸟纹,他取出一件由红帛盖着的紫檀木箱子,掀开红帛,金箱扣脱锁,躺在其里的温润玉质在光下泛着幽光:“此乃关中旧族流出,佩之可通古意。”
......
接下来,数不清的稀奇宝物出世,收藏的古玩字画现世,这场精心设计宴会中,各张面具下,是地方官吏、士族子弟甚至低级宦官,席间自是绝口不谈直接行贿,而是通过收藏的古玩字画或者其他形式的利益等量替换,所谓官商勾结,不过如此。
遒淮饱餐了一顿,此时正聚精会神地盯着那些从无到有、琳琅满目的稀奇玩意儿,却对上前方人群里一双有意无意的眼神,突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余光往一旁一看——席位已是空空。
还未等余光收回,遒淮视线中出现了一枚光泽柔和的羊脂白玉佩,是宴席中另一人持酒盏朝他行了过来,再抬首之时,不曾再见周围异样,一身高大约七尺的体宽之人作揖立在他面前。
“宴席中远见阁下身姿、气质皆为不凡,鄙人仰慕,不知可否与阁下小酌几杯?”
商贾园林某假山处。
刺眼的阳光下,三蒙面人一前一中一后,皆是避在巨大石壁投下的阴影里,一步一移间皆是机警谨慎。
“快,跟上。”
速度如夜间的觅食壁虎般轻快灵敏。
——“啪..
中间那人循声一看,原来是身上背着的包裹被假山石壁擦破了,这东防西防...! 欸,弯腰露脖拾起地上的几枚金饼,包裹改为紧紧攥抱,犀利的眼神顿扫四周,确保周围确无异样,便火速跟了上去。
为首人照着从胸口处掏出的羊皮帛寻了几处,额前往下不停地坠着汗,最终于一不起眼的地皮处用手大力旋开石头缝隙,伴随着一道低沉轰隆的声响,地面下乍出一洞,几人对视一眼,迅速往下跳!
随后机关闭合,石缝间竟朝上喷出少许泥尘,如此,地面显得再正常不过,再如何看也不过是一块久经风霜的泥石面。
三人眼前一片漆黑,以防撞到隐密的机关身体均是不由自主地停顿,由亮到暗的致盲视线中飘浮着深蓝或模糊的色块,恰在此时,零星烛火受力曳灭之际,另处数道黑影融在凹凸不堪的乌色墙面。
而连接此密道的一出口处,刹那一现的刺眼白光中,青色菱纹锦边一闪而过。
另一处,杯盘狼藉却依旧其乐融融的宴席之中,遒淮已在周身之人的盛情难却下喝了数盏,正琢磨着如何脱身之时,第一时间看见了一里处的苑外之景。
八名黑衣人押着三名黑衣人直奔宴席而来。
而此座商贾园林的护卫须臾之间也纷纷惊动而来,将其团团围住,纳闷此处明明严加看管但这些黑衣人又是如何冒出来的?却又因对方来势汹汹的气势不得不举刀点步后退。
借着一片混乱不堪、宾客四处逃蹿的视线,遒淮清楚地看见了一道熟悉的疤痕——正是暗下庄庄主刘寅。
——“据报,时晋国江湖一派暗下庄庄主刘寅,暗通匈奴,不仅输我边情,且勾结我朝之将,实负国恩!陛下着卑职速往核查,若属实,立即械送中城。”为首扣剑之人环视一圈,于怀中取出五枚一组的竹箭示众。
一听是皇宫里来的人,混乱中一戴着面具的南中城地方官吏吓得魂飞魄散,抬腿就往苑外的方向跑,却被身后的一枚细长白刃生生穿刺而死。
众人见之是为当朝的竹使符,皆纷纷遵循官场礼仪,下跪以示服从。
待遒淮隐身事外之时,便飞速驾马策鞭驰向暗下庄,中途甩开好几道跟在身后的鬼影,绕了好几处,待归鬼阎狱邸之时,已是子夜。
玄熠居外,因事先有阎帝吩咐,暗卫见到来人并未阻拦。
“此少女,即便使劲浑身解数,老身怕是无法了。”老妇人佝偻着腰,左手收针,右手从少女染上血液的脖颈上拔针。
遒淮一向眼尖耳聪,没等长腿跨个几步,便知晓此时玄熠居怕是有贵客在了,索性装聋作哑抱臂立在外头,嘴里叼着一根缀有二三花骨朵的梅花枝。
黑衣玄袍之人方才身上猝不及防地被喷一口鲜血,玄铁面具下菲薄唇角突地一抽,下一刻却似笑非笑:“您老的功夫,怕是仍有余地吧。”
老妇人慢步行到另一处稚子的身旁,同样左手收针,右手拔针:“与该稚子不同,那少女身受重伤又久经风寒,且刚被喂下保身大补之药,然阎帝您也看见了,虚不受补,导致频频鲜血吐涌而出,倘若再强制进行催眠之术,效果适得其反,即便最后是浪费了一条命,也催眠不出任何东西,阎帝自是不惜这样一条虚弱之命,但老身攻催眠之术多年,不说自己砸自己的招牌,也实在做不出如此枉行之事。”
将人送至玄熠居外,招来暗卫,黑衣玄袍之人对老者有模有样道:“酬金已备,夜黑风高,暗卫护送,您老安全。”
换作平日的合作之人,老妇人原意本是拒绝,她混迹江湖几多十个年头自然有身后人,可眼下合作的又是什么人?终究是怕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江湖中再怎么传得其沸沸扬扬的臭名昭著、再怎么阴险毒辣也作罢,可方才就可看出,鬼阎帝的谨小慎微——这稚子少女,或许不过是其棋盘一子,连棋子的一思一想都要蚕食、利用。
老妇人微作笑颜,如来时一番:“那,有劳,老身告辞。”
一旁看戏的遒淮刚动身,还未把嘴里嚼得梅花枝放下,就看见一道修然的背影,听得一句:“进来。”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里头一间密室,将白日里的事情对了一遍,计划没有按原来的走,徒有变故间也只能见招拆招。
原有计划中,白日午时的商贾私宴很明显是个引子,暗下庄庄主刘寅被几方势力盯得苟延残喘,若想要寻得短时开脱的机会,那便会故意放出一道自己可能会现身某地的消息,让几方人马的视线转移,或使之集聚于一地,至于刘寅究竟来不来,或是使得替身而来...至少都达到了欲盖弥彰,借机摆脱对方视线的目的。
“未曾想那暗下庄庄主刘寅还真亲自来了。”遒淮回想起被押在黑衣人刀下的人,左侧脖子上那条极其罕见形态的疤痕。
黑衣玄袍之人丝毫不见外,将身上染血的衣袍,甚至其里的衣物也旁若无人地换下:“你怎知那就是真的暗下庄庄主刘寅?”
毕竟疤痕也可以伪造,遮遮掩掩,何不是计?
沉思中,遒淮听闻细细簌簌声响抬头时,映入眼帘的是前方一道肌.理贲张的宽肩,疤痕累累交叠至其下窄束...迅速将头撇开,他眼神沉浮于身前石案上的紫砂壶,拿起来开盖之后又四处寻茶叶,口中道:“那..那如何不知...刘寅脖子上疤痕周边明显有遮物的晕痕,起先遮住,中途却故意将遮物摊开,追击刘寅之人先前自然得知其身上特征,过程中自然会被摆上一道,刘寅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实在被盯得紧,不得不赌一把,即便此行不通也有两法可行;第一,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说不定就能以真成假,逃过此劫;第二,即便以真成不了假,被抓住了,那视线都被吸引而来,远处至少没有后顾之忧了。”
一顿埋首沉浸分析,遒淮丝毫不知道自己手中的紫砂壶已是被塞得满满茶叶,仍不停地往里塞,直到对面人一动不动地瞧着他——“无意之举,无意之举...”话落,一边干笑,一边挽救。
好在一向讲究的黑衣玄袍之人并没有与他计较,倒像是在认真分析他方才之言:“你道得也有理,那你认为,是什么能让暗下庄庄主舍命?而那后顾之忧又是什么?”
遒淮当即皱眉,脑中本就有几个疑问不解,眼下却又被问到几个,不禁不答反问道:“恕属下深思,敢问阎帝宴席半中消失,又是如何知晓那“刘寅”是真的刘寅?又是如何猜测到那制火药之人?且推测其在暗下庄?”
以黑衣玄袍之人内力,已听得外面的几道咳嗽之声,遂起身,索性不再多言:“贯穿所有的,不过“火药”二字。”
火药?念着一转,遒淮便心下了然,阎帝预算了所有可能,宴会中途消失想必是主动出击试探出最有可能的可能,那暗下庄庄主被几方势力盯上,不要说身边火药用完了,就是钱财也所剩无几,可偏偏被抓时束手就擒...那说明暗下庄庄主本人并不知火药秘方甚至不会制得火药,那么制作火药之人便是另有其人...可区区制药秘方同制药之人...到底又是什么能让暗下庄庄主刘寅舍命?而其后顾之忧又是什么?阎帝将自己留在宴会上,是让自己负责盯梢及显其一势的存在感,是想万无一失...还好自己的脑子转的快!宴会后便直接去往了那暗下庄,暗中甩掉跟踪自己的几方人马不说,还将计就计,使得对方得知自己也没能获得那暗下庄庄主刘寅手底下的火药制药人——那么说,火药制药人已经被阎帝带回来了?!
密室石门“呯”地一声打开,黑衣玄袍之人即刻望来:“怎么,不想走?”
遒淮飞快动身,出了密室,这才于两旁过道的烛火下十分清楚地看见了躺着的人。
稚子五官个子均小,面色不甚寻常,局部乌黑,应是催眠后之状;少女脸颊与唇部的血迹显得其肤色愈加苍白,简直形同鬼魅...
“行了,劳累一日了,明日由你负责审问那制火药之人,一旦审问出来了,你想要知道的便迎刃而解,另外,稚子你带下去,带之阎五魄。”
“是。”遒淮脑子里一直想着前一句的上半句,眼一瞥,作势要将躺着的人提起来——
“也好,将此人身上的血迹洗干净再带上来。”
却于一旁人的哂笑中一顿,意识到自己竟然提错了人!胳膊瑟瑟“哗”地一声放下!少女脸、脖及衣上浸染的血迹...洗干净?怎么洗干净?! 非礼非礼....遒淮赶忙抱上稚子,撒腿便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