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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29 近在眼前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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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身!”—
“快点!”—
时晋国阴森死寂的延尉诏狱,层层牢房中穿透且回荡着斥人回声。
一白衣乱发的人很快被押了出去。
细细簌簌的铁链声响中交织着周围囚犯们趴在铁栅栏上的欲眼望穿,距离上次延尉府半夜来此地提人应该是有十余日了。
“呸,卖国贼!”“你死到临头了,卖国贼..”“啊哈哈哈,卖国贼?”“啊哈哈哈哈..”
狱卒刘周早已经习惯这群不见天日的失心疯囚犯,但恐其冲撞了狱吏,遂抽刀击牢——迸发出一片火花之时,周围瞬间恢复一片死寂,只有刺耳“呯呯呯”的回声。
延尉诏狱入口,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狱吏管令听闻身后铁锁及其脚步声,便快速吩咐了一道:“其如此模样恐不得面见天颜,尔等,将其梳理梳理吧,时辰有限,老夫先于中城宫门外候着。”未等身后人答声,便匆匆离去了。
时晋皇宫,天禄阁。
时皇邵武旭坐立于御案前批着奏折,叠交的木牍之声愈来愈重,不远处的张侍中瞥见了,遂不着声色地看了外头一眼——延尉诏狱那头的人怎还未押进来?!再不来...承受天颜之怒的人恐怕就是自己了!
“南中城下的泉青县县尉那边的事情处理得还不够妥当?!”
张侍中正预料中...闻言顿时心中一怵,稍稍反应便知晓面前人是言那日押暗下庄庄主刘寅时当场处死的那位南中城泉青县的那名小官吏陈尘了,如今其九族的亲人也都下去陪他了...今辰朝会上,关于那日私密商贾宴会中被杀鸡儆猴的南中城下泉青县县尉陈尘,以及对其家人灭九族的惩处,谏言的大臣分三派——一派支持,一排中立,一排反对,支持者道陛下此惩罚并不过重,并搬出前段时日有我朝将士涉及通敌卖国之罪但念及其家族昔日功迹而免死罪,转流放苦寒之地,可后脚就有地方小官吏行出滥用职权、犯之受贿罪,谏言若再不严加惩处,今后时晋朝廷如何?中立者则缄默不言;反对者则表示惩罚过重,谏言应当逐步查出当日参加私密商贾宴会的官吏还有哪些,认为若要有效地杜绝此事今后不再发生,需要循循渐进...两只细眼囫囵转了一道,他即便想破了脑袋只好躬身答:“臣...愚钝,但知陛下洞鉴万里,乾纲独断,无论最终如何圣裁,必是上应天心,下合民情。”
案前的人似笑非笑:“下合民情?只怕先前出了阮府那样的事,天下人早视朕如暴君了。”
张侍中汗颜:“......”
外头响了动静。
——“陛下。”
“陛下,延尉诏狱那边的人到了。”张侍中心跳猛然加快,如获大释。
时皇邵武旭正阅下一份奏折,见内容大差不差,又接着拿下一份,眼锋未抬:“吩咐人进来。”
“诺。”
“陛下,人带来了。”
——“跪下!”两郎中一把将押着的人生生折跪,随后退至门外。
跪着的人一副漫不经心的神情,悠悠哉哉地看向前方墨色龙袍之人。
“你,就是那暗下庄庄主,刘寅。”时皇邵武旭的视线由奏折上移落在此人脖颈处的疤痕之处,语气状似询问,却意在他为。
暗下庄庄主刘寅见面前的帝王年岁轻轻,散发出来的气质却老气沉沉,直感违和,不禁想起方才被狱卒押上来听到的细语之声,才知晓那日于商贾私设宴会中被当场刺死的原来是一官吏,且其已被诛九族.......像这样的商贾私设宴会,每岁不知几多场,不知几多官吏,而此招,残忍至快,时晋朝廷走得莫不是杀鸡儆猴罢?然此时对方寻自己前来,又是为何意?
御案处的人此时已经起了身,绕至案前,俯视跪着一言不发之人:“久闻江湖中暗下庄庄主大名,如今百闻不如一见,庄主果然一副好定力,连朕昔日的爱将,也差点折在你手里!”
爱将?此言便是系之王劲松罢,据说前些时日已经被流放至边境苦寒之地了...如今还以“爱将”之称呢?暗下庄庄主刘寅抬眉,正对上前方一根气势汹汹的食指,他身平最恨别人用手指指着自己:“陛下此言差异,若非是我暗下庄相助,您的爱将,能在如此短的时辰内寻获那朔北太子朔猛的全尸?”
一旁的朗中见跪着的人似欲对陛下有大不敬之势,动身向前却被时皇邵武旭抬手制止了;“照那么说,庄主倒是成了我朝的功臣了?”随即不待其答便肃声唤道:“张侍中。”
张侍中躬身进来,身后随着两人,前者一顿足,后者便将手中的东西双手奉上了去,随后,一长木匣便由阁外,遥遥传到了时皇邵武旭的手中。
“不知庄主到了如此境地仍是一副泰山稳稳之态,面不改色之因,是否心中早有一死,或是已无后顾之忧?”
似乎言语中有何字触动了一直坦然自若的暗下庄庄主刘寅,他猛然抬首,看见面前人正兴致盎然地低头把玩着手中的长木匣:“陛下此言何意?”
“庄主不妨自己好好看看,此物你可识得?”时皇邵武旭将手中之物甩落于地,重新坐回了御案之中。
长木匣上的轻扣铜锁半途撇开,砸落在地时其里的东西已经露出来了部分。
跪着的人见之,瞳孔聚焦,随之急剧变大,慌乱中倾爬着身子将半开的长木匣使劲够抓而来,略微颤抖的双手死死地攥紧着手中的银色帛布,双目红戾,一字一言倾吐而出:“陛下想要鄙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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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律法,市买唯任、籍、特这项规定——除官府认可的商贾、领取俸禄的官吏、特殊批准的外国使节,普通百姓不准代购囤积,若欲节省日常的钱财花销,便是只能自己提着篮子背着背篓进集市买零碎。
时晋中城西市,外围四面高墙,由上俯观之,像是一只开了几个门的方形大院,可开市时铺子商品琳琅满目、应有尽有;须臾之间便人头攒动、络绎不绝,可谓是热闹非凡。
今日为朔望日,日中为市时,一辆载满大白菜的双辕牛车被集市前执勤的门吏挥手压停,随后一一接踵而至的牛车便纷纷停了下来。
待门内市廛板屋内的负责人收了市租,开木券为凭后,停滞的队伍方才动了起来。
因常年行此行,近日又连着去了时晋好几处集市,对此,阎二魄已经习以为常,只是,短短时日,这市租份额由最初的百二竟是涨到了百四。
转身跃上牛车,将凭证塞回衣袍之内,阎二魄将牛车赶入西市之内——西市摊贩构造,是东卖布、西主粮、南贩奴、北铸铁,他便于道口分岔处驾牛往南边行去。
绕过星罗棋布、各司其有的低矮木制铺台,陈列其上的货物正被熙熙攘攘的行人弯腰挑挑选选。
最终,牛车停下之处,是为南市,周边沿道处,奴人与牛马关在同一栏厩中陈列,明码标价,任人挑选。
这些奴人尚有分类,多为罪奴、自卖奴、掠卖奴、胡奴、赀奴、其他异族奴等,但因所遭非人待遇,即使细看之下,常人也看不出他们原是铁官来的黥面刑徒、陇西贩来的胡儿、邻县被掳的少年、因父犯罪没官的少女......但此时他们却肩并肩地跪在同一道木栅栏后,混于牛马之间,脖颈插着同一形制的草标。
阎二魄跃下牛车,一把掀开其后车厢的帘子——十名衣裳褴褛,头发垂髫的低首奴人便一个接着一个,佝偻着身子,不情不愿地跳下来。
本正在一旁捏着一奴人臂膀、看其牙口、扒其眼皮查病,挑选手法与买牛羊马无异的富农突然往另一处看了过去,当即甩开手大腹便便地就行了过去。
——“欸,怎么走了?原价值二万一千钱,降至二万钱可成?欸!不要二万钱,最低一万五千钱可成?!别走啊这!您可是好不容易才看上的嘞...”见血亏价也唤不回来,摊主急声挠头跺足道:“我这奴人,别关看模样!可是别处来的,通晓不少奇文趣事嘞,买回家中闲时也可听听乐子!别走啊......”
喊如此大声,其他几处的奴人摊贩主自是听到了,这奴市规定的价格便是小奴二人值三万,大奴一人值二万,方才那富农看上的奴人分明身材算得上强壮,可这贪利忘本的摊主竟然如此扰乱市场,孰能忍?!
不远处的重檐楼阁,也称旗亭里,立于旗亭二层处的值守市令下属凭栏俯察全场时,恰好看到了南处这头的异样,正要动身,一旁坐着的市令意味深长地向其瞥了瞥此时南处对角线的方位。
市令下属顺其视线一望便明白了,索性不再理会,那处角落正蹲着几个解衣跽坐的人,个个腰间的悬刀鞘空着,大刀阔斧皆是插在背后,这行人自称“游侠”,通常不买不卖,只替人“平事”,譬如债务纠纷、仇家寻衅,又或是扰乱市场者,因模样凶狠,他们出面调停,效果竟是不错,因此,官府就睁只眼闭只眼。
果然,这几位“游侠”大刀阔斧地一出,气势汹汹的奴人摊主各回各摊,那原先扰乱市场的奴人摊主更是识趣,讶然闭嘴。
而那富农,自然丝毫没有犹豫,他此番赶早来西市南处就是想买几个强壮的奴人,如今府上的田地扩大了几亩,正是需要多增派手脚利落、气力如牛的奴人。
方才角落处、各贩卖奴人的摊位、乃至旗亭上的一幕幕,皆被阎二魄收尽眼底,此时他正不动声色地将自己带来的奴人有序地安排入摊,转身时正于那几位大刀阔斧的“游侠”擦肩而过,虽眼瞥向下牵着绑有奴人的缰绳,但也感受到了落在身上的探究目光...将手中的缰绳打了个结,下一霎就三分笑地迎上了即将走近自己的富农:“您可有中意的?”
富农拂袖进来,本方才他转眼过来就看中了的,但他一心只顾着挑身强力壮的奴人了,忘了明文规定,这商人不得衣丝乘车,而在市籍登记之人,身份是低于编户齐民,子孙三代不得为官,所以方才中自己心意的身材魁梧、摊口处穿粗麻衣之人原是此间贩卖奴人摊位的摊主...但不得不说,这摊主下的奴人,看着都不错。
阎二魄丝毫不知自己曾被入选了,他此时正不动声色地看向方才那大声吆喝扰乱市场的奴人摊主——方才此人道其贩卖的奴人通晓奇文......现场的奴人混于牛马间,脏乱不堪,但阎二魄能看出区别,有的宽脸、颧骨高、鼻梁不高、眼不大、面部扁平;有的高鼻、深目、多须、卷发、胡须浓密......此处异族人确比其他之处多,阎帝前些时日吩咐要寻的通晓奇文的异族人,或许在此处会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