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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25 卫将军获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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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晓之时,蟹壳青天,云层裂缝中有丝丝淬银光泻。
大臣们于宫门外等候宫门开启,文武官员按品级、文东武西而列,原常日里皆在指定位置肃立而站,今辰却不乏频频有佯装正襟危立者几相窃窃私语。
彼时,数道宫墙之内,一辆四马拉着的华丽安车压着宫道,向欣华宫方位缓缓而穿行。
期间,黄门宦官正熄灭部分灯火,隶属掖庭的宦官宫女则手持容器,向宫殿间的甬道、台阶上喷洒清水,举着长柄扫帚正在清扫,听到清道警戒的声音,见之安车,立即停止手中一切事务,面向墙壁,来不及的当即伏于道旁,稽首。
张侍中于安车旁亦步亦趋,先前一夜于天禄阁外头侯着的困意此时也消散地无影无踪,见安车帘飘起的缝隙里,他瞥见其里闭目养神的天颜,眼睑下方一片乌青,又瞧了瞧逐近的牌匾,不得不在心中叹息,终究是年轻血气方刚啊。
安车抵达,马蹄原地踏步,随行的中黄门先一步进入到院门,正欲开口——却被身后安车上下来的身影抬手阻止。
整座后宫于更报后便开始掌灯、忙碌,欣华宫内也不例外,此时正人影绰绰。
各贴身梳妆侍女正为眼眸半合的殷美人梳理发髻、佩戴首饰,山水美人画屏风后,宫女们将太官制作好的汤饼、粥、菜肴依次拿出,摆至殿中的玳瑁案上。
“美人,早膳备..”撞见到来者身上的龙袍,宫女言突止于喉,即刻垂首恭敬跪伏;梳妆侍女连忙行礼退却。
殷美人半睡半醒中察觉到头上的发饰越来越松,一拉一扯间竟闪痛的厉害,当即皱眉睁眼,神色凛然:“梳个头发梳成何样?!”一气之下抬手便攀上瀑发,当即把那支泛着金光芍药的金步摇一把甩在地下!倏地抬头却对上一副似笑非笑的鹰眸......
时皇邵武旭见面前原本气到红霞扑面的美人突地一副错愕之态,一双未睡醒的丹凤眼里又全是他的身影,便抬步向前,一臂负手而弯腰,拾起脚下之物就掷中在梳妆玉案上的妆奁,攥着美人的下巴狠狠地啄了一口,再又狠狠啄了一口。
“陛下,您...您怎么来了?可食用早膳?”殷美人内心一时不知所想,反应过来前半句不妥之言,便又再添了一句。
见面前人双颊云烧,红唇启齿,时皇邵武旭鹰眸微眯,步伐急速,一把将人抱起,抛至榻上,随即衣帛撕裂之声响起...时皇邵武旭一夜未眠,额头两道太阳穴突突作响,未想到眼下听不得丝毫声音,只想泄去一身疲欲,可偏偏身下之人如昔日黄鹂,烦躁下便寻唇紧紧封之。
帐中,起起伏伏,水火交融。
先前人皆被遣退,张侍中便寻差人过来:“你们热着水,加一份早膳,务必保证随时都热着。”
“诺。”宫女应声,便前去准备。
眼见天色愈来愈亮,张侍中隐约中听见了鸣钟之声,他步履来来回回,最终也只是穿过外门,站于数里外遥遥地望了眼,却仍见那紧闭的朱漆殿门、殿牖时不时地连带震动。
浑浊疲惫的双眼转过一向,张侍中垂头闭了闭,随即又抬头看了看逐渐要亮的天,心中琢磨着,这即将开始的朝会,恐是不会太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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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蒙暗,戍卒陈锐正借着周旁火把光低头修补城墙时,僵红双耳微微一动,他听闻南方传来隐隐雷动之声——排除马蹄声...是那軺传车轮包革疾驰的闷雷之响!遂弓抬起身探看——
瞭望哨处提前半刻钟已挥动赤旗,烽燧全体戍卒即刻便停止了手中的一切杂务。
十里一亭,三十里一驿,一路疾驰,御者李力身体前倾,目光如炬,紧握缰绳下的四匹河西骏马已是口喷白沫;车厢中,荡着风尘仆仆的使者杨方,其怀中紧紧抱着一个赤白囊,叹道终是抵达时晋北境,可叹这时晋北境真是苦寒之地,千里冰封,银装素裹,大多一片之雪茫。
御者李力跃下汗气蒸腾的骏马,高呼「天家敕令!」,右手高举铜竹使符;燧长但迹宁疾步上前,核验符节刻齿与烽燧所持另一半是为严丝缝合,并上下打量前者——随后,使者杨方将赤白囊中取出封检木牍,燧长但迹宁跪受,目检封泥印章,此为普诏,便由燧长令文吏吴彪誊抄副本留存,原件交驿使继续传递至郡府。
不远处,训练地上,正演练数场的无声战斗,短刃格杀、弩机快速上弦以及结阵变队。
宴王军校尉卢樊令刚下了口令,便接上一道眼神,那人速速前来,恭恭敬敬、本欲俯身耳语一番,谁知前者突移壮身,虎目圆瞪:“就这道说罢!说完该去哪就去哪,整得跟一个娘娘腔似的。”怪瘆人。
“郡府那边有消息来,道那时晋中城的卫将军、王劲松获罪被天家徙边,流放至时晋北境边疆戍守。”那人当即就吓了一跳,允声后一口气道完,急忙灰溜溜地消失了。
卫将军王劲松?玄青将军之后?校尉卢樊令双眸转了几圈,直奔前方一帷幄之中了。
“早,樊将军。”剑俏一手拭剑,口中咬着黄饼,见来者,含含糊糊地打着招呼。
校尉卢樊令掀开帐,巡视了一番,未见到那身影,正打算告辞——“樊将军是来寻殿下的罢?”
少年将黄饼撕咬一口拿下,一瞬把擦拭好的剑弹回鞘中:“殿下怎可来我这里?他的踪迹,一向无人知晓。”见伙夫打开怀中的椑,陆续放下里头的食物,便对杵在一处身伏半块帐帘的人道:“樊将军可曾饭否,不如一道而食?”
“不必了,小俏将军。”校尉卢樊令瞥见那案上的一人食,嘴上胡须撇了下,表情仍神思惘惘,顶开帘便往外头去了。
“哎,说了多少遍不要叫不要叫我小俏将军……”
伙夫恰巧将案中的椑一一收拾好,一道去了,叫住前头的人:“樊将军!”
跟上其脚步:“樊将军!方才属下无意间听见您正找殿下,刚食厨处送往戍卒所的食物中,有着重吩咐要多加一份,您也知,这以往军中吃食严而细分,若不是宴王在那处,不管是食厨处还是戍卒所,是万万不敢这样做的。”
校尉卢樊令重重拍了下伙夫的膀臂:“唤作何名?”——“属下关越。”伙夫即答。然前者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樊将军。”
——“樊将军。”
......
四寻八问,校尉卢樊令于戍卒所间,终是问到了宴王所在的方位,立在城墙一道望,便看见了宴王的身影,眼前的三三两两的士卒用耒锸挖开混着雪的松软塌土,用竹箕运走;想来也是前些天那场突袭而至的冬雨,雨势急导致墙体来不及排水,瞬间被大量雨水浸透之故。
北境边墙主要由生土夯筑 ,即用当地的黄土、砂土等,加入少量草秸为筋,分层夯实而成,而夯土的粘合剂又主要是泥土本身的粘性,然黄土、砂土遇水会迅速软化、失去强度,从坚硬状态变为泥浆之态,又极其干缩湿胀,反复作用下便会对边墙累积损伤。
对于修缮北境边墙,可以说是耗尽了众多人力、许多物力、以及数不清的财力。
燧长但迹宁同其下的几名戍卒立在一旁,时不时移动跟在宴王身后,屏气凝神,见其手中铁器轻敲散下的泥雾中乍现出的数道裂缝,且每到一处一轻敲准有裂缝,便更加大气不敢出,作为最关键的一线官职,对方问何遂答之,但因心惧担严责,言语之内无不怪天怨地:“这…这想必是北境之地夏季高温和秋季的长期干旱,使得这边墙的夯土墙体极度干燥,使其内部便产生了许多肉眼难以察觉的微裂缝,且干燥的土壤像海绵一样,对水有极强的吸附力,导致了雨水更快更深地渗入墙体内。”
中间的人突然起身,将手中的铁器离了手,这一举动其实再寻常不过,却不知为何把周围的几人吓得都往后缩了一道。
校尉卢樊令早见前方氛围不对,便原地观望,谁曾想眼下略过一道急冲冲的深青色身影,定晴随目一看,披裘皮、缁布冠、戴官印、佩绶带,这一身行头,不就是当地附近的郡太守吗?!冰霜凛凛、积雪没胫,校尉卢樊令不知这郡太守为何还能做成这样?
郡太守钟引升来的临时紧迫,引见的人甚至还在后头,前方一堆人围着,也无人穿锦帛饰裘袍,脚步一时放缓...这..这一时哪识得何人是宴王啊?——直到那堆人里丢出了个东西,随后,中间站起了个人!他瞳孔一定,便朝着那头戴赤色布帻,身穿一件赤褐色絮棉袍、捉襟见肘极为显眼的高大身影奔去,双膝压雪行叩首之礼:“宴王殿下,臣,太守钟引升。”
此人一跪,周旁人更是亦步亦趋,纷纷叩首。
此起彼伏,一动一静,不远处单就是一簸箕也衬得极为明显,更何况是校尉卢樊令这个大块头,他一时不知是不是不看为好,也不知是不是要行叩首之礼...却在众人起身时对上了宴王的眼神,心中会意,便候在一旁。
太守钟引升太懂得不开门见山的好,言多错多,干脆等对方先出声,然撞上那双锐利的瑞凤眸的那一刹,他嘴不从心-疾快道:“宴...宴王殿下,臣眼下急着赶来,就是为这修缮边墙之事而来....希望今后可严加监督,改善这道北境防御生命之线。”
众人余光瞥见宴王抬手,随后便听见了拊掌之声:“钟太守,道得不错。”
太守钟引升眼转四周,见周围人都低垂着头,一颗心由忐忑不安跌落至谷底,如同眼前雪地被砸出的一道深不见底的窟窿,才勉强识别出原来刚才人堆里飞出的是一铁锤。
“来,你,把方才的话,再嚼一遍。”
宴王未点明道姓,一旁的燧长但迹宁还是把方才那一大段话当竟是一字不漏地重复了一遍。
话落,太守钟引升一副将死不死之样。
“不言负北境修缮之责,就道平名百姓,也知因地制宜,北境干旱,多斥卤,雨水溶解盐分后渗入墙体,水蒸后,盐析而占位,从而于内部破坏构造,而前逢秋雨,秋季昼夜温差大,白日之雨水渗入,夜温骤降或使得墙体内水分凝冰。水凝冰继而使得空间变小,便会从内部剧烈撑大裂缝,更可况此时,四季之雨在墙根与地基结合之处积聚、下渗,地基泥化,地表雨水不停地冲刷墙根,故又将泥土带走,便是局部空洞,周而复始,浸泡与掏空,终致边墙失稳与塌陷!”宴王擦过太守钟引升面前,停步又道了句:“那么,钟太守,您嘴里这道北境防御的生命之线可彻底轰塌了,涉及边境,这般敷衍塞责,装点门面,边墙裂之,却用泥胶糊表,用不着天家定罪处刑,敌军的千军万马便可踩烂您这副千调万里的身子。”
校尉卢樊令遥遥相望,见对面人又刷刷跪下,口中喊着求饶的话,而这边,熟悉的身影已是行了过来:“殿下。”
“何事?”
接过宴王扯下的赤色布帻,睨了一眼,随即跟了上去,边行边道:“殿下,刚收到消息,那卫将军,王劲松获罪被天家徙边,流放至时晋北境边疆戍守了,如此,那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我已知晓。”
“殿下知道是何罪吗?竟能将玄青将军之后,所属内朝爱将流放这北境?”校尉卢樊令趁着间隙,已备好了马车。
宴王跃身上车,闭目养神:“何罪?”
校尉卢樊令原以为其知晓:“这...消息受限,属下也不知是何罪。”
“此番不过是天家的一道计策罢了,那郡太守钟引升便是个开计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