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来至清风》木常青

16、16 螳螂欲捕肥

　　时晋，西北之境。

　　千里冰封，朔风凛冽，一落雪白马乘着一袭白影，疾驰飞向不远处被火盆映亮的丛丛帷幄。

　　四面八方暗处驻扎布点的哨兵早已于眺望中见之本识迹，冰睫一动不动。

　　——“吁~”

　　雪马两前蹄半踏空中，落下一片积雪，马上之人，早已飞身跃下。

　　“是封司马！”

　　帷幄两处站岗的士兵抬步向前，一人接住空中抛来的雪染冰氅；另一人则手中拿着备好的厚重毡裘，却被虎身九尺之人抬手拒绝，险些撂倒在地。

　　骑司马封迟呼出一大片浓厚的白气，抬手掀帘就进了帐内，见人即行叩首之礼：“凌王殿下。”

　　帐中之人见来者，依旧擦拭着怀中的卧箜篌，口中却道：“原是封司马归来，快请起，劳您此时来，此时西北，可是有何异动？”

　　封迟起身：“暂无，只是自那朔北太子朔猛辱死时晋中城佰顺街以来，时晋整个北部、西部、西北部闹得民心皆惶，户口流失频频......”言语至此，却忽作停顿，“前几日朝会上，有提及到此问题。”

　　“相比东、南两部，皇兄确为较关注时晋西、北两部。”

　　见面前凌王似乎对怀中卧箜篌爱不释手，连同前一道话，封迟压下脑中想起的那道传闻：“据所探，时晋北部宴王军、西部嘉王军，截止目前，均无变动。”

　　“朝会上百官之答，如何？“

　　快速接起其上之言，封迟反应算得上快，将那日朝会上相关内容简洁复述。

　　一旁的凌王放置手中之物，似乎意料之中，掀袍起身，因帐内此时无人，他便亲手倒上一壶正汩汩冒气的热酒，递给面前人，话锋一转：“封司马，此次不畏天寒地冻来见本王，你意欲不止如此吧？”

　　封迟接过，行谢礼，一口入腹：“凌王殿下，那些流失的户口中，会不会混进西部、北部之人，而流向偌大的时晋中城？”

　　凌王则仰颌支臂调酒：“不错，但，封司马少言了二字。”

　　封迟想当愕然，却突见面前凌王一副白齿轻笑：“境外。”

　　百思不得其解，封迟莫名寒蝉，不禁思虑，至时晋元年初，为防奸细、控流亡、保兵源、清边境，时皇对于时晋各边境的户口盘查强化了众多措施，无不体现在增加的法律与制度保障上，不断增强的军事化空间管控层面，以及常态化稽查手段中......如此，时晋东西南北全方位都不可出现境外之奸细之说，可凌王殿下方才所言......若要按时间推断，难道，那些所谓的“西部、北部“境外之人”，是先晋末年之时就已然进入国土？眼下才借着今岁人口流失之际，涌向了时晋中城？那日朝会上，百官中，上至博士、议郎，人人所言不一，或指之表象，或谈之民声，亦或避嫌之意...然，帝王背后之意，才为最终所指。

　　如此，便知一向雄心壮傲的时皇，为何会于外界“礼制污染”“夷狄乱晋”“尊卑倒置”等各舆论下，也答应那朔北大公主前来时晋和亲一事了。

　　二人对话似有些久了，凌王饮下了二三杯热酒，视线也从案上之物收回，只一会功夫不碰，手便有些痒了，想着便已起了身子，回至案座，再次抱起了那卧箜篌。

　　封迟被忽起的音律之声拉回神，遂端起岸前凉酒，一饮而尽，起身行至弹奏的凌王身前：“属下知晓，应当如何做了。”

　　黑白相间的马戾声一嚎，于云雀钻入九霄，清脆欲裂之音中渐驰渐远。

　　-

　　时晋西至西北边境交之一带。

　　一众疾驰的人马，骤起于朔风相扑的逆风。

　　王劲松手里的断鞭方才一松，那急驰千里的马车也终于停下，前方两匹汗血云驹因疲劳直直瘫倒在地，透过马车帘缝隙，其内人神色一如既往，只是身子随波动而倾斜。

　　方觉不对劲，便走前一把掀开帘子！

　　人嘴角正缓缓漫下朱血，王劲松低声咒骂一道。

　　暗处闪现一人——“劲松将军，已经听从您的暗令，那些胡草蓑衣皮草里的东西，竟然当真如您所说，就是用硝石、木炭、硫磺制成的炸药包！属下已经将那些炸药悄然掉了包。”

　　王劲松若有所思，那日寻朔猛之项下余尸之时，在那暗下庄几里处深山中发现的东西就是此物，未想这暗下庄竟利字当头为卖国之贼？！

　　“掉包的炸药现如今在何处？”

　　那被问之人“扑通”一声连忙下跪：“属下该死！弟兄们在用假炸药包换上那批真炸药包后，为混淆对方视线，便是分了一支队伍用于将真炸药包运输，但不知为何...不知为何在至临近的东关之城时，突然被一群黑衣人给……给劫持了……”

　　——“刺啦”一道哑声微光自天际升起。

　　“先不说如此，赶紧地！快带上弟兄们，往城北方向聚集！”

　　不远处，月临国西部边境。

　　与夜色混为一谈的五十道朔北人身影如黑燕般轻快，手持弯刀稍稍一动，驻守最外一排的月临国士兵皆是眸定半空玄月，了无力道地瘫了下去。

　　后方则大力向前投掷，里面听闻异常的月临国士兵还未下一步警戒动身，已经葬身于一片火光之中。

　　少顷，朔北士兵越过月临国的防守之地。

　　月临国于七国之中国土面积最小，因地理方位，其盛产玉石、彩宝，虽同北部之地较为相似，极易受干旱、风蚀与沙化影响，但其却粮食丰腴，据这一带埋伏的探子所报，特别是偏僻之地的粮仓，因是暂储粮仓，月临国并未都派重兵把守。

　　——“嗖--”
　　正高处站岗的士兵眸中刚跃出火花之时已被利剑穿刺喉中，刚到嘴边的号角染上数滴鲜血，几名轮番站岗的月临国士兵听闻前方明显动静，眼下已然藏身，想如何行法子，触到发出信号之时，却皆是悄无声息、生生被抹了脖子。

　　“一人一个，麻利儿地给铺好，若是断了坑，那月临国士兵的命，就多活一个，那你们的命，自然威胁就多一分！埋好了！就都给我去粮仓拿粮食，越多越好，你们拿到的粮食，也就是回到朔北国后每个人家中的粮食！都给听好了！”

　　吆喝完毕，此人行至一匹不断呼气的阿勒腾马边，仰头对其上人道：“大王，您所吩咐的，都安排下去了。”

　　百余名朔北军个个争先恐后地欲冲入粮仓掠夺粮食，横挂于马上......

　　彼时，时晋西境。

　　数十尺高的石砌高台上，斥候晏骞疾步而行，于守望候楼边，刚欲吩咐士兵点燃盆中的油脂火炬，却也迟迟停顿不已，忽而，他见到一袭锦衣貂裘。

　　“嘉...嘉王殿下。”

　　“晏斥候可是想点燃盆中的油脂火炬？”

　　晏骞余光探寻着面前的背影，可惜窥不见其神情：“属下思来想去，确想如此之为，朔北王朔盟此人阴险狡诈，借朔北大公主送亲之由、带回朔北前太子朔猛全尸之因来之时晋，却意图攻进防不胜防的月临国境处，夺取粮仓，由此可观之，再由推测，朔北至朔北前太子那番，受了重创，而眼下逢严冬，朔北之况只会更糟。”

　　连连呼哨的风声中，晏骞屏息凝神，两耳冻得是无甚知觉，似听得一咳声，随后，才听得嘉王的声音：“北部宴王、西北部凌王两处皆无动静，北部尚可道距离之远，那西北部呢？而此次朔北王朔盟攻进月临国正于时晋西北部交于西部之间，晏斥候如何看，西北部的凌王之举？”

　　如要说朔北王一行人回归朔北，按理原路直接北行即可，天寒地冻，路途最近省时省力，可此次却偏偏寻路于西北部交于西部之间，细究其因，无非是时晋北部之地让那朔北王朔盟望而生怵，再就是朔北王朔盟另有他谋；而诸侯王之间，无不亚于此时翻漠国与朔北国之间的关系，不过于唇寒齿亡；朔北王朔盟正是料定了这一点，知晓两方诸侯王皆是睁只眼闭只眼，方才能毫发无损地穿行时晋西北部交于西部之间。

　　“属下明了。”晏骞望城墙之下，内心叹道，可惜了那月临国数千旦粮食。

　　朔北王朔盟也就是看透这一点，竟是想出了这一石二鸟的法子；一来，借月临国之粮充需他朔北国之库，此后几包炸药便可毁尸灭迹，甚至可嫁祸于那一向神秘的鬼阎狱邸，掩盖其粮仓之虚；二来，翻漠国一向表面和颜悦色，可私底下却意图压制，此番朔北大公主未按照先前之意配于翻漠扎式首领，足以证明，朔北即使危在旦夕，也不惧其，若欲抵大国时晋之侵，两两必和平共处，一同抵御，否则，唇寒，即为齿亡之日。

　　可他万万不曾想，螳螂捕蝉，伯劳、乌鸫、黄雀在侧，苍鹰在后，而猎人于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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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硝烟漫天，战火倒戈。

　　空中震过两声巨响，炸出多名月临国士兵的残肢，后方朔北士兵依旧不停投掷，可其余落在地却是再无声响，个个左右转头，交换神色。

　　厮杀中，朔北王朔盟于对方身上抽出长刃，只一瞬间便明白其缘由——炸药包被掉包了！暗下庄...！没了这东西，区区五十余人，怎可对付不断前来的月临国士兵？

　　月临国士兵愈来愈多，战况逆转，朔北士兵渐渐抵挡不住，纷纷倒下。

　　然，正当此时，不远处的两三粮仓发出巨大的轰鸣声，火光飞天。

　　连挥杀几士兵后--------“撤！”

　　朔北王朔盟大喝一声，跃上金色马匹之上！于后续驾马而上的二十人朝着北部而去，消失在了夜色中！

　　西境粮仓虽不大，但因处边塞，初建之时便考虑到防御之术，于众粮仓中标记密封了小麦粉，一旦其爆炸，月临国宫殿之中的某处便会有异动。

　　因此，月临国于粮仓爆炸之初，就已加派士兵前往，可原其北部、南部、西部、东部皆是重兵把守，月临王韶且莫只得动用宫廷中兵。

　　眼下，整座富丽堂皇的月临国宫殿笼罩在频频遮挡的月色下，似若空城，黑衣玄袍之人旁若无人地行步于此，鬼魅移步穿梭中，见其外，灵阁跃隼，重檐斗拱，朱甍碧瓦、丹楹刻桷；而其内，翡翠绚烂、鎏金嵌宝、珠光莹莹、琥珀剔透；竟也感叹薄弱月色下，那周身的璀璨辉煌也定当毫不逊色于白日。

　　墨色中，一道红影逼近：“阎帝，搜遍了周围可能存在的机关，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