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来至清风》木常青

14、14

　　‘背风坡之河谷、森之边缘。’

　　‘中势缓坡之猎物密区，譬食草畜足迹多之域。’

　　‘远人类路径、隐蔽之地。’

　　‘狼群活动范围极大，可达数百平方公里，且具之高适性...

　　血红日落至迷惘黄昏映于少女亮色瞳孔之中，不过其思虑须臾之间，可距离这些学识印在脑中已有几年光景……是属同一片天下。

　　狼之性，常活跃于日落前，黄昏至夜，是为其狩猎与进食之高峰，彼时于冬季，大抵向低势阳坡移动...

　　山间气温低得瘆人，连带刺痛着血肉里的骨头渣子，四个身高体壮的汉子正靠在西处深山下的阳坡上汲取日落余温。

　　先前挑事之人于今日郁气结胸之时，两双恨恨的眼神就此盯在了在前方那道瘦弱单薄的身影之上；在时时都有可能碰到狼的恐惧与警惕之中，他已经持续盯了此人数个时辰，越盯越觉得匪夷所思，越盯越觉得眼前像是有一块明玉蒙尘，甚至，已经渐渐生出了想要把那表面尘土一撕而去的心思！随即又转头看了看自身周旁的三人，见其皆是养精蓄锐以对付狼群的模样，便再次盯向离自己十尺之外，前方那道瘦弱单薄的身影之上。

　　恰巧此时，正捕捉到此人投来的眼光。

　　一旦有了猜测，思绪里已经认定其就是女子了，连一向平常不过的眼神也被看得分外明澈、莫名婉约。

　　然下一刹——

　　“是狼！”

　　“有狼群！”

　　几人大脑一瞬宕机，察觉林间一阵细细簌簌的声响，随后瞧见了分布零散、逐渐靠近的发光绿瞳却已是后话了。

　　——“嗷呜---嗷呜！”

　　伴随着狼的嚎叫之声，原本皆是依坐之人纷纷迅猛起身！狼狈堪堪退至十尺之外！该躲躲，该藏藏，几脸骇色地瞥到黑黝黝林间分布不均、愈来愈多的发光怖色绿瞳...

　　“啊！...啊！”

　　“救命啊！救救我...”
　　“救...命...救”

　　林间树木乍时哗然倒戈，东南风骤然席卷起一片极浓的血腥之气，那道最初痛苦挣扎响彻森顶的求救声于风声中渐渐消逝，在数十只饿狼残忍撕咬下薄弱气息逐渐消殆。

　　于此作响刺骨寒风中销声匿迹的，是余下四道呼吸之声。

　　一只由十二只成年狼构成的狼群，一只猎物却只够其餐前之开胃小菜。

　　黑暗中，发光怖色绿瞳渐之稀疏，十二只狼似训练有素的士兵分散而开，从多个方向缓慢逼近，显然，都有了各自的猎物目标。

　　一人于灌木丛中，即便被数千根尖锐木刺扎成了血筛子也忍痛藏息，方才他逃离那阳坡之时，慌乱瞥了身后几眼，那处一地血渍，数只狼首左右摇摆，露出血齿！活生生的一壮汉被撕咬至几块！入狼群之腹不过顷刻！生死之间，也只能赌狼群不敢贸然攻进这盘大的刺荆丛，盯着荆刺尖不断下凝着血滴，一滴，二滴..三滴，刹那！其两条腿闪过剧痛，随即就被两道极大的劲道不停往外拉......

　　——“啊！啊！畜生！畜——

　　一阵于风声中若有若无的动静，被捕捉在其余活着的三人之耳。

　　少女藏匿于茂盛杂乱的草丛之中，她一动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停了，冷汗拂面落于长睫，眼白逐渐血红，急剧的恐惧让其忘了喉管中冒烟着火般的疼痛，强烈的求生欲和期盼使其略掉了背部腿部伤口接连撕崩裂开火辣辣的刺痛。

　　然距其四尺之外——

　　四只绿瞳愈来愈近，两只腹部空空的狼首部与脊柱保持齐平，肩膀部位略微隆起，忽而低头嗅了嗅，随即竟低头舔舐起来，见血后的狼似乎越发敏锐，速度迅猛飘移，抬首后又寻于一处，不停嗅之舔舐。

　　前方不知十余尺之外的偌大草丛里，其余三人中的一人，是藏之于里，此时，正屏住呼吸，警惕向四下皆望，然其目光所注，即是方才原本从身边绕过去的两头狼，此时正处于自己方位的东南之处，不近不远的距离，一个风吹草动便可入那恶狼之腹，谁知以他的角度...竟看到了......警惕之中震惊之外的眸子中反复确认，那道纤瘦薄影的同伴正在行极其诡异之事：其正用手中那枚镰刀割放自己身上的鲜血至草丛各处！心中诧然，却免不了飞速转头四下探看，狼群有数十只，前后左右都不得不防，当他再次看向东南之处时，那道纤瘦薄影已然不见踪影，只是听闻了一道极重的动静——

　　而原有的两头狼，如今只余一头，另一头同样不知所踪。

　　——“嗷呜——

　　那头狼如今正面首对着自己的方位，但头颅脊部是朝下嚎叫……电石火花之间，他似乎明了什么，警惕朝四周看了眼，见无异样，当即快速地举起手中的自制弓箭，朝着前方射击——

　　“嗖！”的一声，一击毙命！

　　方发出一声嚎叫的畜生颓然倒地！须臾同一时刻！四面八方的东南风之中划过数道绿线！

　　善射箭之人往往于风向异常敏锐，捕捉到周身一贯强劲的逆风，便知是狼群离开了。

　　西北方向不知几里的池水中央之处，有几个冒出的水泡。

　　少女一手撑着地，一手紧紧握住镰刀柄，见眼前原本扬向东南风的长茅草有一瞬间朝着西北向晃动，胸腔里的心脏才敢放任跳动。

　　苍穹之上，遮月乌云频频散开，泻下的亮光之中，再无狼的踪影。

　　前方洞口陷阱中竟无半点声响，不知掉入其里的那头狼如何，怕其嚎叫声再次引来其他的狼，少女咬牙苟匐而出，却正巧与前方善射箭之人撞上了面！

　　毫不迟疑，那人举起手中的弓箭，瞄准对面之人。

　　二狼换一命——由方才惨绝人寰的戾声之中可推断，如今，活着的人，五人，或许就余自己同对面之二人了；而眼下，也即有二狼之尸，一头被他用箭射死了，另一头，未闻任何声响，大抵是于陷阱之处被砸晕了，但确实是齐齐两头，只足换一命。

　　“嗖！”——利箭脱弓，朝少女飞快迭去！

　　与此同时！陷阱中的开始有细细簌簌的声响，那只洞内之狼，苏醒了，接着——“嗷呜——

　　少女动作疾快，将擦过自己鞋履中地的利箭猛然拔出，丢向朝着自己这边行来之人！

　　那人动作更为敏捷，行云流水，接箭后即开弓瞄向洞内，将陷阱中欲图发出第二声狼嚎的畜生一箭毙命，随后，他目光在洞口那头最先被其利箭毙命的狼尸上来来回回扫荡，甚至朝狼尸方向大步行了过去。

　　“你，可是在寻此？”

　　闻言，那人回头，一双眼跳了跳，看向面前纤瘦薄弱、甚至估计连毛都未长齐的小子，其手中正拿着他急于狼尸上寻找的利箭，正细细端详。

　　利箭实为难制，纵使今日着急赶慌，也才制得两只；方才脑子一热，便动了想用利箭射死那小子的心，然那小子如此羸弱之态，若他想其死，一手掐死足足有余，实在谈不上浪费自己精心制的利箭；况，此人只是身材纤瘦薄弱，脑子却转得极快，若想活着离开此地，借力于此人，方能事半而功倍。

　　“不错，此乃我自制利箭，一日才可制其两，眼下，五人中，荒野茅草里，活着的人只余我二人，你小子作何打算？”道完坐于一旁，伸手便打算夺箭。

　　少女恰巧起身，让对方行了个空：“非也，你如何确定，五人中，只余你我二人存活？今日同你一道取竹之人，或许还活着。”

　　二人制竹手法相像，或师出同门；眉眼六分之像，许血缘之系。

　　“你小子何意？”

　　“随我来！”

　　狼群袭来之时，伏于水下不失为一保命之法，今辰之时，少女就观察其余四人，中有一人，手中制有一圆筒长竹，时不时贴孔瞧看.....如今思来，此人极大可能，正于水中！

　　恐周边仍有野兽，两人小心翼翼沿着潮湿土壤，贴着干枯一半的巨大河草点步前行，干涸了一半的河岸上投下耸动的人影、以及随风摇曳下奇形怪状的灌木树丛黑影，袅袅绰绰，越看越显得诡异，前头高壮之人瞥了眼身后的苟匐之人，厉声道：“你小子最好别耍什么花招！”

　　不言适者生存，就当下二狼换一命，也不该有二人活着，更何况是三人。

　　寻寻觅觅，于一溪流交接，至池水尾端漩涡之处，一堆长短不一的褐色湿膨杂草中，斜斜地横了根青色棍子。

　　是青色的长竹。

　　将冰冷池水中人救起之时，已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情了。

　　三人围在一火堆处，一个依旧昏迷，两个则坐着，旁边摆着两头流干了血的狼。

　　噼噼啪啪的火星四起，周围寒气渐退，高壮大汉盯着身侧昏迷之人良久，随即看向一旁的瘦弱之人，见他正垂首缩手烤火，黄橙火光印在了其全是泥泞夹血污的脸上，开口道：“你为何救他？”

　　一时静默，并无人回答。

　　高壮大汉移开目光，恰巧落在今晨五人发生矛盾的地方，忆到那时，自己胞弟拉住了另一个欺负瘦弱汉子之人......

　　少女依旧埋头烤火，待火温彻底消除周身湿气寒冷，不再发抖之时，才出声道：“谈不上，救他的人是你。”

　　“鬼阎狱邸留给我们时间不多了，还余两日，二狼抵一命，小子，如今你已知晓我于他为兄弟之系，且二狼尸于此，你不怕我兄弟二人将你杀了作诱饵，再得两狼尸而来？”

　　推进一块燃到底而下滑的木炭，少女又加了块木柴，霎时掠起颗颗火星：“若你想杀我，方才在杀第二头狼之前，就已经杀了。”

　　被猜中自己先前意图，高壮之人并不恼：“鬼阎狱邸不愧是鬼阎狱邸，其真实目的，无非就是，入局者死，不过，我甚是好奇，你一如此羸弱之态，是为何故入了这鬼阎狱邸的局，而这局，又是何局？”

　　起身行至一旁，拿起高壮之人悬挂在木桩上的弓箭，少女细致摸索：“是为何入？又为何局？不重要，眼下活命最重要，正如你所言，并非二狼抵一命、四狼抵两命、六狼抵三命，若要活着，同类合作最为重要，狼群如此，人亦是如此。”

　　高壮之人见自己武器落入他人之手，早已急忙起身上前：“你想如何做？”

　　“教我制箭，以及，射箭。”

　　话落，果然于高壮之人眼中看到了鄙夷之色。

　　将手中弓箭松开，物归原主，少女抬眼四周：“狼为狡诈之物，况今日来经此地，山形地形，皆悉，由方才狼群逃窜方位初步判断，此处除东南向外，其余向皆可遇狼埋伏，而我方，只余三人，你胞弟手中于你一般，有长年因射箭而留下的茧纹，但，其因寒冷受冻而高烧昏迷，还未知何时转醒，就算稍后转醒，只靠你一人抬箭对付复仇而来的狼群，几多胜算？”

　　“看好我胞弟，我去附近寻制箭材料。”

　　高壮之人留下一道话，飞快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