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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六十八章 ...

  •   六十八章

      击败伏地魔之后的时间对哈利来说,仿佛被放缓的河流。他从水底向上望去,只能见到粼粼波光,却捕捉不到四周往来人群的确切形貌。似乎人人都在对他说话,那些话语也都隔着水流,潺潺向远方流去,他张口,只能吐出一串又一串的气泡。

      有一个人向他走来了。

      “哈利。”邓布利多轻声呼唤他。哈利不由得向校长靠近,邓布利多的手臂环住他的肩背,就在这一刻,他几乎站立不住。

      “我赢了。”他对校长说,“我赢了。”

      “是的,哈利。”邓布利多扶在他背后的手掌轻推着哈利,引导他向前走去,“我为你骄傲。”

      哈利没有回答,无法回答。他四肢的知觉似乎此刻才逐渐回笼,脚下踏着崎岖不平的地面,手中依旧紧握着剑柄。慢慢地,哈利意识到,他们穿行在角斗场地下的迷宫中。两千年前这里布满了为角斗演出准备的精巧机关,两千年后的残垣断壁间,只有校长的荧光闪烁带领他静静穿行,他的朋友们不在这里,陌生人好奇的、窥探的目光也不在这里。他缓步向一个将被掩埋的秘密走去。

      有两个轮廓在昏暗的甬道中显现出来,一站一卧。格林德沃仍躺在干燥的墙根下,身下垫着自己的旅行斗篷,在清醒与昏睡之间浮沉,却顽强而稳健地留着一口气,看起来只会随时间好转。他对面的墙壁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看上去还很新鲜,魔咒的落点距离倚墙而立的戈德里克只有不到半臂远,差一点就能击中对方的脑袋。

      “我们之间有点分歧。”戈德里克转过脸来,对邓布利多说,仿佛他真的很抱歉似的。昏黄中他只有一个轮廓。

      “你——”格林德沃挣扎着抬起手,指向哈利,话却是对着戈德里克说的,“你利用的不只是他,不只是我——”

      戈德里克依旧靠在墙边,并非因为满不在乎,而是他似乎已没有力量独自站立。“墙消失了,”他对格林德沃说,“成千上万的巫师正在街上欢庆伏地魔的死亡,《保密法》已经挡不住任何人了。”

      “代价是什么呢?”格林德沃问,“代价是什么!我们本能找出自己的道路——”

      “你就要脱罪了,”戈德里克说,“恭喜。”

      格林德沃凄厉地笑了起来,回声在甬道里像某种鸟类濒死的哀泣。命运的铁枷已经将他牢牢锁住,记录在石壁上的那一记攻击也不过是为了表明他宁死不屈的决心。戈德里克走向这位悲壮的英雄,单膝跪下,轻手抽走他仍紧握着的魔杖:“活下去,世界就要改变了。”

      “是,好,我还不能死……”格林德沃说,声量骤然拔高,“就是你想要让人活下去的决心,把所有人推进地狱里去了!”他咳喘起来,似乎呛到了。邓布利多快步走向格林德沃,弯腰扶住他理顺呼吸。

      哈利觉得自己正在梦中。

      “萨拉查那边……”他听见戈德里克低声问。

      “牠已经向我解释了一切。”邓布利多校长回答。他怀中的格林德沃又昏睡过去,校长珍重地扶他躺下,枕在一只变出来的鹅毛靠垫上。

      戈德里克应了一声,与自己的关节搏斗片刻后成功站起来,看向哈利。哈利犹豫了一会儿,走到他面前站定。再次与这位格兰芬多见面后,哈利感到有什么改变了。接剑的时候他尚是一位少年,而此刻他和成人一样平视着面前的老人。

      “你知道这是众望所归的结局,”戈德里克说,“人人盼望着伏地魔伏诛,而你践行了你的诺言。你成就了自己的命运。”

      “你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感觉?”哈利问。

      戈德里克的身影僵硬了片刻,似乎这个问题令他惊讶,或是他不太愿意回答。“我不记得了,”他想了一段时间,“我在认字前就会杀人,这意味着我实际上没什么感觉。但明了死亡的意义之后再动手是不同的,你所面对的更难一些。”

      “我能承受它,但为什么是我?我不想当英雄,”哈利说,“我只是要保护我爱的人。”

      戈德里克没有出声,他的身影看上去莫名衰弱。他们之间的沉默似乎持续了很久,因为缺少可靠的计时工具而模糊不清,直到戈德里克自语般叹息:“但这把剑不是为此而锻造的。”

      “哈利,”他最后劝道,“把它给我吧。”

      哈利也没有再说话,深觉自己与格兰芬多创始人已经无话可说,他们究竟出生于两个完全不同的时代。他将宝剑交到对方手中,这才注意到剑锋上血迹未干——伏地魔居然也会流血——他退到墙边,试图回想伏地魔最后尸身的模样,却因为过于普通而毫无记忆点,死亡无论降临在谁身上都是可怖的、不可逆转的,乃至寻常的。他终于死了,哈利只想,忽然松了口气,伏地魔终于死了。

      邓布利多校长默许了身后发生的一切,在哈利与戈德里克交谈时,他专注地抚平格林德沃沾了血迹的衣襟,掸去他袖口的尘埃,仿佛这是天地间头等大事,也是此刻他能做到的唯一一件事。做完这一切后,他转过身来,从口袋里拿出一架魔药课上常见的铜天平。

      “门钥匙。”他将天平递给戈德里克,对方用空着的那只木手接过,双方除此以外竟然也是无话可说。

      但戈德里克知道那是什么意思,这是校长的最后一次劝告:敬畏你手中的力量,克制你所掌握的权力。这不只是你一个人的正义,想想所有人,所有的人。

      他望向邓布利多,好像如此时间就能无限延长。一瞬间他退回了一个学生的姿态,等待着来自师长的某种指示或肯定。

      邓布利多毕竟不忍,率先打破沉默:“去吧,牠在等你了。”

      戈德里克点了点头,他手中的天平发出淡淡蓝光。

      .

      莎拉·弗里茨紧张地坐在霍格沃茨礼堂里,和所有假期留校的学生一起——因为特殊原因,斯莱特林的学生占了半桌,其他三个学院合在一起才四分之一桌,有些还是家长担心局势,连夜送回校的——她知道那个连名字都不能提的恶魔在外面,专门杀她这样麻瓜家庭出身的巫师。莎拉不明白,为什么她的父亲不喜欢她,而巫师世界里也有人不喜欢她。

      但她确定,只要身在霍格沃茨中,她就是安全的。

      “前两天我看见了哈利·波特,”一个格兰芬多的学生说,“还有他那两个朋友——但他们现在都不在!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对面拉文克劳的三年级生绞起双手,看起来很想回答,但因为不确定而不愿出声。

      “他们准是对付那个人去了,”格兰芬多的学生指了指窗外,说得像他亲眼目睹似的,“哈利·波特都几次打败神秘人了?他这次还会赢的。”

      隔壁桌的斯莱特林们沉着脸,不说话,他们此刻的感情恐怕更复杂。

      “不要交头接耳,”麦格教授说,她守在礼堂门口,“请安静!”

      过了一会儿,斯拉格霍恩教授挺着肚皮匆匆小跑来了,脑门上满是汗水。“西比尔刚才忽然昏倒了,”他同麦格教授低声说,“我给她熬了点药,她醒来后说她的天目‘变成了一个圆’,这又是什么意思?”麦格教授摇了摇头,两人脸上满是忧虑。

      “咦?那是谁?”莎拉听到身边一名赫奇帕奇学生问,他指着礼堂尾端,一道人影不知何时在那儿了。

      莎拉并不认识那人。她一开始以为那是个高年级的女生,但多看几眼后反而不确定对方性别。而模糊的性别并不是那人最突出的特点,如果非要形容,莎拉会说那是一种“看起来并不在此处”的感觉。这名穿着校服的陌生人随意地坐在教工长桌的中央,那是平时校长所在的位置。但那人并没有去座位,而是直接撑在桌面上坐了下来。

      “你们的校长去了一个地方,”那人说,“我代他看你们一会儿。”

      “请回到座位上去。”斯拉格霍恩教授对那人说,但麦格教授很快拦住了他。

      莎拉看着这名陌生人,更确定此前在学校里没有见过这样的学生。陌生人也看着他们,似乎有什么想说的,又在话到嘴边时感到不值得开口。于是,只有礼堂的天空在他们头顶兀自变换着,此刻它模仿出高原冬日时无趣的下午,漫天灰白云雾,与窗外的同样。

      他们就这样又相安无事地待了几个小时。其间学生们照旧聊天,麦格教授却不来阻止了。陌生人坐在桌子上,撑着头,百无聊赖地看着他们说话,像是看着一群吵闹的猫头鹰。过了一段时间,家养小精灵给他们上了下午茶,莎拉吃了一些,她先前的紧张也因为时间拖延而逐渐变得稀薄,等到下午茶被撤走,礼堂顶上的蜡烛也被提前点上了,冬日天黑得太早。

      “好了,”陌生人说,像一尊石像忽然裂开,莎拉差点没意识到那是谁在说话,“时间到了。好消息:伏地魔死了。当然,他上午就死了。”

      “什么?”那个讲述哈利·波特传奇的格兰芬多学生跳起来,“那我们为什么还在这里?”

      “因为你们的教授担心另一件事,但现在这件事也有结果了。对《保密法》的废止提案,欧洲理事会刚刚反馈为通过。”

      “我不明白,”麦格教授说,莎拉第一次看到院长露出犹豫的神情,“国际巫师联合会又怎么说?”

      “他们会同意的。”

      “因为什么而同意?”麦格教授皱起眉头,“邓布利多校长在哪儿?”

      “因为我而同意。他会回来的。”陌生人快速说,让人难以追问第一个回答到底是什么意思,“然后你去问他吧,我不想把这件事再从头说一遍了。”

      “但到了这个时候,遵照惯例,我最好还是留下点话来,”陌生人说,“虽然它们没有什么意义——没什么有意义——但人类都在追求着某种‘更伟大的意义’,仿佛对它的追求能将你们从庸常有限的生命中解放出来,变得崇高,变得不朽,但存在本身就是存在着而已,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可是我有一位朋友,他坚持问自己为什么活着,并坚信此事必定有一个终极答案。我给了他我的答案,他认为我是错的,所以他之后恐怕会继续来问你们。你看——

      “时间在向前,时代在改变了,接下来是你们的世界。你们中大部分人都是因为爱而诞生在这个世界上,当然也有一部分是因为家族责任之类的,这两者经常混杂在一起,有时候连把你们造出来的人都说不清为什么非要有个后代,但归根到底,你们只能自己找到答案,也只能找到自己的答案——

      “你们为什么活着?”

      学生们面面相觑,无人应答,大概都觉得莫名其妙。莎拉没有听懂,她不明白这有什么好问的,在她看来,世上没有比活着更美好的事情了,又何必追问。

      陌生人不再多说,而是抬头看了一看。礼堂上空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只如往常般飘浮着数千根用以照明的蜡烛,但那人似乎看到了某件将要来临的事物,并为此深感欣慰,甚至微笑起来。

      “不错,”陌生人说,“我的时间要到了。”

      .

      校长办公室内没有凤凰了。萨拉查·斯莱特林把玩着戈德里克先前用金色饼干盒折的凤凰雕像。天已经完全黑了下去,星星们就要出来了。(注1)

      一阵微弱的蓝光在校长室中亮起,斯莱特林看见来人——左手持一杆秤,右手提一口剑,剑锋上仍滴着血,站在被黑暗吞噬的校长室内,身型已略微佝偻——牠长久地看着他,无法割舍地注视,就像终于见到了死亡在世上凝结出形貌。

      一千又四十九年后,他们终于一同站在了这个起点与终点。

      “你总算来了。”斯莱特林说。(注2)

      戈德里克·格兰芬多缓缓抬头,他的绿眼睛看向牠。

      注1.戈德里克在42章折的。

      注2.这句话曾在《疾风劲草》和60章两度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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