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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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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自从家里来了个寻宝人,柳叶儿已经好几天没来听义山人的话本了。
这天刚好立秋,小镇的巷弄中,古老的石墙上爬满了红蔓藤,如一抹抹绚丽的色彩点缀在青砖黛瓦的古屋上。阳光透过绿荫洒下,石墙上的影子交织成斑驳的图案,给人一种古朴而温馨的感觉。
柳叶儿忙完了铺子里的活,又坐到了茶馆里。义山人是踩着点来的,见着她,隔空敬了杯茶。
她错过了中间的几节,但故事讲来,还能听懂。
“上回讲到鄯善国的公主玉华识破了褚星然的伪装。在知道他是山匪头子后,趁她放松警惕,偷偷拿回自己的印信,联系了就近的府衙。褚星然整个人还洋溢着新婚的喜悦,就被衙役押进了大牢,整个山寨的匪徒也被抓了个猝不及防。
玉华在驿站听到这个消息后,长舒了一口气。她叫厨房准备了几个小菜,带着酒菜来到了关押褚星然的牢门前。
褚星然一见她,猛地扑过来,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问:
“为什么?”
“为什么把我送进大牢?为什么?”
“是我对你不够好吗?你说的哪件事我没有给你办到?”
“我哪里做错了你要这样对我?”
“我是抢了你的东西,可我不是都还给你了吗?”
“你不是原谅我了吗?”
“就算你不肯原谅我,就抓我一个人好了,我任凭你处置。为什么还要带上我的弟兄们?”
“我和你之间的恩怨,为什么要连累他们?
“为什么?我不明白你到底是为什么?”
“我是原谅你了。
可是那些被你们抢了货物妻离子散的人没有原谅你们,那些誓死不肯交出钱财被你们砍断手脚的人没有原谅你们,那些奋起反抗被你们抛下的头颅没有原谅你们。你和你的弟兄们之所以会在这里,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他们。”
”你们的手上已经沾满了洗不尽的鲜血,你和你的弟兄们没有一个是无辜的。“玉华毫不畏惧地望着他。
褚星然低头看了看自己伸出的双手,这双手确实沾染过太多鲜血,他喃喃道:“真的洗不清了吗?”
玉华没有再回答他的问题,她接过侍女手里的食篮,把里面的菜品拿了出来,一一摆在了监牢门口,说:”念在你我夫妻一场,给你备了些酒菜,都是你爱吃的。再奉劝你一句,吃完安心睡一觉,明天上路去吧!“
随后她拿出酒壶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玉华走后,褚星然在牢房里大喊大叫,疯了一样地和墙搏击,又过了一阵,他大步走向牢门口,拿起食盒边的筷子,风卷残云般把饭菜扫进了自己的嘴里。他吃得太快,来不及下咽的饭菜堵住了气管,只听得一连串剧烈的咳嗽声,他嘴里的饭菜都被喷出来。他连连后退,靠着墙身体一点点滑落,坐在了地上。随着他身体一同滑落的,还有他眼角的泪珠。
第二天午时,褚星然在法场被人劫走了。
玉华听到这个消息后,长舒了一口气……
在晚意楼听了义山人的故事后,柳叶儿顺道去街角苍蝇馆子里吃了碗臊子面。这王家的小面馆做的臊子面在柳叶儿看来是一绝。浇头够辣,面条够韧,更重要的是够便宜,只要两文钱。
三碗面下肚,柳叶儿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接着嗳气冲破横膈膜的阻隔不断地从嘴里排出,并发出“嗝呃嗝呃”的声音。王家的小儿听到了,看着她咧开了嘴笑,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捂着嘴出了面馆。
夕阳西下,似白玉点绛,霞光满天,琥珀色的云霞浸染了远处的屋檐和树梢。柳叶儿深深地吸了口气,再缓缓的吐了出来,重复几次,嗝声渐渐消失了。路过烧饼铺子,她买了两个喷香的芝麻面饼回家。
柳月亮这狗叫起来老凶了,鼻子也灵得很。这不嗅到她了的气息,汪汪之声不停,街巷之外的其他狗子也跟着叫了起来。一时之间,群犬竟吠,不绝于耳。
柳叶儿听着这叫声,无奈的加快了步伐,蓦地,她察觉有到些许别扭之处。这叫声和往常似乎不太一样,柳月亮叫的声音也太急促了些。
就在她惊觉不对劲的同时,柳月亮冲到了她的面前,用嘴扯着她的裤腿一个劲地往家里拉。她干脆跑了起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越靠近自家宅子,气息愈浓厚。柳叶儿的心一沉。
进了院子,她就看见梦为鱼直挺挺地躺着地上,胸口还插着一把剪刀,旁边是一大滩血。柳月亮踩着血水绕着他转,他被里三层外三层的血爪印围了起来,像是端坐在莲台里的佛像,庄重又安详。
柳叶儿眉头紧锁,上前去探梦为鱼的鼻息。那一霎那,她感受不到世界缓缓呼出的气流,甚至自己也忘记了呼吸,一如此刻躺在地上的梦为鱼。
柳叶儿是见惯了生死的,只是那些生与死都是可预知的、注定了的。这户人家前一天通知要宰牛羊,就不会让留着牛羊们,让它们见到第二天晚上的月亮。除了那场离她太过久远的意外之外。
她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看着一群大人围着两个盖着白布的身影交头接耳,赵小妹穿过挨挨挤挤的人群,站到她旁边握着她的手说:“你想哭就哭吧!”她眨了眨眼睛,眼泪绝了堤似的,不住地往下流。
“对了,赵小妹!”柳叶儿突然想到。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退了回来,“不应该去找她,这人死在我家院子里,是我的事,没必要让她掺和进来。”
“那我要去报官吗?”柳叶儿陷入了沉思。
“除了赵小妹,没人知道梦为鱼在我家住着。”
“报了官,我肯定第一个被问询,赵小妹也会被喊去问话。到时候镇上肯定到处是闲言碎语。”
“要是不报官,也不告诉赵小妹,把他偷偷处理掉。不管是后院挖个坑埋了,还是一把火烧了,除了我和凶手,没有人知道。”
“凶手?凶手还在吗”
柳叶儿提起刀,在宅子里搜索了一圈,空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她再次回到前院,叹了口气道:
“赵小妹啊赵小妹,你当时说,要是真断气了,把他烧了吧!这下真被你说中了!”
柳叶儿心一横,从厨房捧了一捆柴出来,把柴火堆垫在梦为鱼的身下。翻动梦为鱼躯体的时候,他腰间的佩环晃动,掉落下来。柳叶儿捡起佩环,攥着佩环思虑良久,把它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接着,她挖出来院子角落桂树下面埋了多年的女儿红,把酒都泼洒在梦为鱼身上。
“这佩环值不少钱吧,你也用不到了,就送我吧!我也没有值钱的玩意,就拿这坛女儿红祭你了。这是当年我刚出生时,我爹埋的,我哥说等我出嫁那天大家一起开封,现在全敬你,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柳叶儿边撒边说,“大家相识一场,不要怪我不去报官,我小时候也算和我哥一起吃了大半年官饭,他们都是收钱才办事,水可深了,没有好处的事没有人沾手。你一人外乡人的命案,这佩环卖了钱也不够啊!”
“而且凶手都没拿你的佩环,房间也都没翻动痕迹,想必不是为了钱财。那就是你自己得罪了人。你说你被那些村民追杀,可他们求财,不可能不拿财物,你到底得罪了什么人?你讲的故事比义山人的话本还玄,到底有几分真?”
“半真半假吧!”
柳叶儿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慌忙转头,她看见梦为鱼推门走了过来。
“你……你……”柳叶儿瞪大了眼睛看看地上的梦为鱼,再看看门口的梦为鱼,惊呼:“你别过来!”
梦为鱼没有停下脚步,别走边说:“那个听瓮是真的!”
“什么?”柳叶儿呆立在了原地,心里生出一股寒意,喃喃道:“所以是你杀了他。”
梦为鱼没有回答,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火折子,把盖子打开,对着竹管吹两下,然后扔进了柴堆。
复燃的火折子触碰到柴薪上的干燥木屑,微小的火星闪烁着,在柴薪堆中迅速蔓延。微弱的火苗如同一只小鸟试图挣脱笼中束缚。它慢慢吞噬了周围的柴薪,变得越来越猛烈,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随着火势逐渐升高,烈火向外喷涌,燃起的赤红色火光缓缓映照出两张脸,一张是梦为鱼的,还有一张也是梦为鱼的。
柳叶儿站在火堆旁全身发冷,仿佛被冰水浸泡了一般,她一点感受不到火堆散发出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