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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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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李祝栋和柳叶儿来回跑了两三趟,才把两头牛从他家牛棚搬到铺子里。几趟跑下来,两人都累得气喘吁吁。呼吸间闻到的却尽是血腥味。
铺子虽然开着窗,但屋里却并不光亮。整个铺子最大的家具就是一张木桌子,桌上零零散散摆着几副牙齿,最右边还剩半个羊头。墙上挂了好几副羊角,铁挂钩上挂了几块生肉,像是被被腌制过的老腊肉,更多的是空钩子,这挂钩还是是特制的双面钩,每个都能挂两扇肉。柳叶儿把刚到的肉挂得高高的,虽然已经放过血了,但血水还是沿着脉络一滴滴渗出来,汇聚后又滴落在地。铺子里像是在下一场雨,但屋外又是晴朗的,窗口的光有时试探性地走进去两步,就又被这血淋淋的场景逼退了出来。
柳叶儿歇了口气,看着蹲在铺子门槛上的用衣袖扇风的李祝栋,从桌底下柜子里拿了十五两银子给他,“这是你大爷说好的价,正常一头牛收是十八两,你家的这头瘦了好些,算十七两,还有扣的二两算是我的工钱。”
李祝栋把银子攥在手里掂量了一下,他瞧了眼柳叶儿转身的背影说:”大中午的,也没人来买肉了。咱一起去吃个饭吧,我请你。“
”不麻烦了,我正打算下碗牛肉面吃,你也吃完再回去吧!帮我来回运货也是幸苦了。“
”行,那我就不客气了!“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柳叶儿端出来了两碗牛肉面,配上了一碗香葱牛血汤。
李祝栋像是饿急了,“哧溜哧溜”,只两下,一碗面就见底了。
他看着还在吃面的柳叶儿,回味着说:“这面鲜味真足。你不当屠夫了,开个面馆也不错。我肯定常来。”
“毕竟是现宰的牛,肉里面的精气还在。隔的时间越长,精气跑得越多,就越难熬煮了。”柳叶儿边吃边解说着,她瞅见李祝栋的碗里空空,又给他盛了一碗来。
李祝栋笑盈盈地接过面碗,朗声道:“是真的好吃。”
“锅里还有,敞开吃,管够!”
回应柳叶儿的是李祝栋呲溜面条的滋滋声。
她学着李祝栋的样子吸溜自己碗里的面条,果然,有声音的汤面比没有声音的要好吃多了。
柳叶儿夹起一片牛肉,细细地咀嚼。
李祝栋说看到牛眼睛渗得慌,其实她一直有同感。
她第一次举起屠刀的时候才十三岁,握刀的手总是抖得厉害。师傅就说,你越抖,这牛就越痛苦。她就不敢再抖了,但是当牛倒在地上,闪着泪光看向她时,她还是全身都颤栗了,恐惧扎根进了她心里。
师傅看着她摇了摇头,回铺子后也给她下了碗牛肉面,很香,但是她不敢吃。她一张口,就回忆起那头牛倒在血泊里的样子。
“它劳作了一辈子,是该解脱了。”师傅说,“我们是在渡它。没事的,吃吧。”
柳叶儿的恐惧最终没有抵过咕咕叫的肚子,被全盘咽下。
她记得师傅总是喜欢坐在一旁的小马扎上磨刀,嘴巴也不得闲着,成天到晚不知道在念叨啥。她第一次杀牛回来后 ,师傅边替她磨刀边说:“我让你下手快点,不是让你专挑骨头砍,刀都起皮了,看看这豁口,漏西北风柳。再来个两次,这刀得废了。”
柳叶儿自己吃着面条,随便应他两声,“对”、“是的”……
他哼哧哼哧地磨了两下刀,又继续讲:“别看你师傅我这肉铺收益平平,就能糊日子,我传你这刀法可是大宝贝,等你练到最高境界了就能兵不血刃。”
“哦,好。”
“你别不信。我胡三刀闯荡江湖的时候,你都还没出生呢!要不是那天打赌输了,哪轮得到你来做我关门弟子。”
“关门弟子是只用关门的吗?我好像不是,师傅。”
“得了,你吃你的面吧!吃完给你哥也带碗回去。”
“我替我哥谢谢您嘞!”
柳叶儿那天回家细心地给铺子关上了门。
这些都是她知道的事。她不知道的是那天傍晚,马五爷和朱老六来找她师傅喝酒,推半天都开不了门。胡师傅才发现自己被锁在了铺子里。他长叹一口气,然后从窗户爬了出去。
马五爷和朱老六在铺子外笑掉了大牙。
“你可真是收了个好徒弟!”
“要不是你俩多事,我能遇这么多事吗?”
“哈哈,好事多磨!”两人异口同声道。
“今天第一次跟我出去宰牛,小崽子吓得魂飞了,一愣一愣地,不过呆了些,倒也没哭。”胡三刀说。
“别说她嘞,你下刀的时候我也怵,你可悠着点,别真把人吓傻了,还小哩。”马五爷劝道。
“这么关心我徒弟,要不送你?”
“跟这我老头子能学着什么,天天玩泥巴吗?”马五爷边喝酒边扣自己对襟上粘的泥点子,已经干了,手指一搓就散成了粉。
“多值钱呀!你那青釉底的瓷瓶不是烧一个出来上千两吗?”
“那是随便烧的吗?我这一辈子也就这一个了!”
“他还舍不得卖!活该天天被嫂子逮着耳朵骂!”朱老六顺势接过话茬。
“你不也被指着鼻子骂!论潇洒还得是我胡三刀啊!”胡三刀说完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所以老天给你安排了个小的,有的是你操心的时候。”马老五嘬一口酒慢悠悠道。
朱老六在一旁使劲地笑。
当太阳被地平线吞没一半的时候,马老五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起身告别,朱老六也跟着起身回家去了。
酒桌前只剩胡三刀一个还在回忆自己往昔的峥嵘岁月。
他镇西胡三刀,原先也有个正经名,三刀不过是他的浑名。镇民们关于他的来历也众说纷纭。有说是不管多大的牲畜,他三刀放倒。也有说他有三把刀,一刀杀牲,一刀砍人,一刀斩鬼。刀出鞘,必见血归。更有人称,三为虚数,是为多。胡三刀也就应该是胡多刀,拥数把奇兵,刀刀皆珍品。
只有他自己知道胡三刀不过是句自己给自己的谏言。
他年轻时候当过一段时间侠客,嫉恶如仇,靠帮官府缉拿恶徒领赏银为生。仗着自己家传的精妙刀法总是扼吭夺食,不留余地。他的兄弟们也都劝过他,但他充耳不闻。
年轻气盛的时候,总是等着撞南墙,撞到了,此路不通,才知道换一条。只是他撞到的不是南墙,而是南天门,这一撞,把自己从侠义天地撞到了乡野市井。
那天他和兄弟们缉拿盗贼,和平常一样,他先是远远地溜着小贼,直到把贼人逼上了悬崖,才让兄弟们一起包围了他。崖边,绝壁千仞,寒风猎猎,他心里却春风得意,这贼子铁定跑不了了,他站在风口“嘎嘎嘎”地笑,还大声道:“恶贼,看你往那里逃!给爷爷跪下,磕几个,给你留个全尸。”
贼人看了看悬崖又回头看看他们,转手从衣服袋子里掏出一把辣椒面似的红色药粉,糊住了他们的脸,抢过他的大刀,一刀一个,砍翻了他三个兄弟。又一脚踹倒他,把他按在崖边的大石头上。
“呸!”恶贼朝他的脸上吐了口唾沫,说:”叫谁爷爷?就三刀,全玩完,还不是我胡了!“正说着,他大哥一个飞扑,带着贼人滚落了悬崖。
他眼看着大哥和那贼人一起落下悬崖,脑子里嗡嗡得,晕了过去。
他是被痛醒的,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撕扯他的大腿,他睁开眼睛一看,两只狼拖呲牙咧嘴的,像是在朝他笑。
他忍着痛拿出身上带着的火折子,顺着狼的尾巴一划,点燃一阵花火。火,烧了起来。
被点着的狼在转了数个圈圈灭火后,呜咽着夹着秃尾逃走了,另一只也恋恋不舍地跟着走了。
他撑着腿起身去查看他的大哥和二哥,两人都不见了踪影,只在原地找到了几处血渍和两片巴掌大的碎羽。
他以为自己永远也无法忘了这一天,但当几年后,他偶遇兄弟的遗孀,对着她们想张口的时候,眼前模糊了,记忆也模糊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留下了衙门的全部赏金,退出了江湖。
尔后,他改名胡三刀。勉励自己,牢记教训,不忘兄弟。
这些年,他去过很多城镇,换过很多行当,但再也没有改过名。他默默变成了猷前镇的屠户胡三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