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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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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老李家今天可是大阵仗,他家有个远近闻名的老童生,已至花甲之年,还准备继续考科举。他的原名早早被人遗忘了去,大家见了他只叫他李博士。对大字不识几个的猷前镇镇民来说,这称呼从他们嘴里出来最先的含义总是恭维。
李博士考举人虽然一直没中,但这份恭维话却提前听了好几十年,就算是一直不中,他也算不亏了。前几年,他一度放下了考科举的念头。但是看着自己的孙儿李祝栋因为满脑子蛐蛐、麻将、摇骰子,荒废学业,他心一狠,决定和孙儿一起读书。
他和孙儿头悬着梁,坐在书案的两侧。
他一边看书,一边想着自己是陪孙儿读书,也无所谓中不中了,于是他朗声读:”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
孙儿一边也看书,一边想着摇骰子的七七四十九种手法,他还差最后一种就能学齐全了,只可惜被押到了这里,于是他朗声读:”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
他们边读边扶着脑袋心想:”唉,古人诚不欺我!“
二人在书房苦战了两百多个日日夜夜,总算是出关了。李博士准备带着他的孙儿去考试。这一路风餐露宿也是常有,出发前可得吃顿合心意的。孙氏就提议把家里的两头老耕牛宰了。这两头牛老得拉不动犁了,留着还得天天割了草来喂,是时候换两头新的。一头卖了肉换盘缠,路上有的是用钱的地方,另一头做场法事办个践行宴,顺风顺水顺人意。
因着《刑统》中的规定,诸故杀官私牛者,徒一年半。主自杀牛马者徒一年。而且私自宰牛还会遭报应,镇上也有告示示警:镇江华回子,父子宰牛,忽仆地作牛鸣,卧病月余,额生双肉角,长寸许,死时,人皆闻牛尸气。
李博士对此深信不移,他前一天一大早去县衙报告了自己两头牛病死的事故,用一瓶陈酿米酒给它们销了户。又去拜访了黑瞎子,请他到家来做场法事,收了牛魂,防止它死后做怪。
朝廷虽然明令禁止宰杀牛,还在告示中多次暗示宰牛的因果报应论,但吃牛肉却是无罪,官府也默认征收牛肉税来增加税收,牛肉便是悄无声息地进了屠户的摊子,卖得只比羊肉稍稍便宜一些。
砉屠子柳叶儿就以宰杀牛羊出名,她宰杀牲畜后,能将骨肉丝丝分离,若放到称杆上掂量掂量,同样的一个膀子,砉屠子片的硬是能比别人多出一两肉来。请她上门的人家对她也是多有敬重。
柳叶儿进屋的时候,正赶上黑瞎子拄着根竹杖领着个小童在院里烧符,嘴里念念有词。李博士的孙儿李祝栋倒饬着炉子的炭火,在等壶里的水烧开。
李祝栋见了她,忙把她迎进了屋。
他边走边说:“没想到远近闻名的砉屠子这么年轻!“
”别看我年轻,我干屠户可是好多年了。你没来我这买过肉吗?“
“采买一般都是孙大母来干,她一大早跟我爹一起去集市了,还没回来,让我在家等着你和大师。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女屠户。”
“那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你腰间的跨着屠刀嘞!“
”它的名气倒是比我大了!“
“它的名气可不就是你的吗?”
“是嘞!”
李祝栋递过茶说:”来,喝碗茶,清清神。等方大师做完法事,咱们就去牛棚。”
“行。你忙你的,我不急。”柳叶儿接过热茶,一小口一小口地嘬着。
黑瞎子已经烧完了符,由他徒弟扶着也进了屋子。
他落座后从随身挂着的布袋子里掏出一沓白纸、一张黑布、一团麻线和一瓶浆糊,开始做法器。
他捏起张白纸,两手一翻一折,叠了好几层,然后一手按着底边,一手撕纸。纸屑纷纷而下,散落一地。黑瞎子一连撕了十几张纸,他把撕出来的玄妙纹案一个个摊在桌上,叫徒弟把它们贴在黑布上。贴完之后,黑瞎子问李祝栋要了根筷子,把筷子用麻绳绑在黑布的一头,撑起了布片。再把布片绑到了自己的竹杖上。最后,他站了起来,拿着竹杖的另一头,摇了两下,黑布顺着他手的方向转了个圈,刚好把贴白纸图文的一面转了出来。到此,一面简易的魂幡就完成了。
黑瞎子拿着刚做好的魂幡就要去牛棚收魂。李祝栋恰是迷过一段时间的法士术数,见黑瞎子现场做了个法器,顿时来了精神,旋即跟了上去。
柳叶儿有些怵这类鬼鬼神神的事儿,她留在了屋里继续喝茶,思忖着:“今天是否还能抽出时间去听书?”
黑瞎子来到牛棚前,让徒儿把他扶到正对牛棚五尺左右的位置,往地上撒了半碗水,他把竹杖往地上一杵,竹杖牢牢地立在了地上,上面的黑布低垂。风一吹,黑布摆了起来,上面细密的白纸图文好像活了一般,像是要从黑色牢笼里挣脱出来,游离天外。
黑瞎子低着头,嘴里念起收魂咒,忽然,他猛得抬头,睁开了眼睛看向牛棚。两头牛似乎一前一后叫出声来,各有一只眼留下一行清泪。李祝栋在一旁看得惊呼奇哉!
成了!黑瞎子收起了黑布幡,他的徒儿赶忙跑过去扶他。
“牛魂都已经被收进法器里了,现在可以宰牛了。张郎家的今天要来找我师傅,我们得先走了。”
“辛苦了,大师。等宰了牛,我给您送宅子里去。”
“到时候记得挑块瘦肉多的,我师傅吃不了太油的,得清淡一些。”
“好嘞!”
李祝栋笑着把师徒二人送出了门。
做完了法事,送走了黑瞎子师徒,终于是轮到柳叶儿上场了。
柳叶儿此时已三杯茶下肚,肚子涨得很。
她来到牛棚,牵出一头牛来,把它拉到空地上。
柳叶儿解下腰间横挎着的屠刀,老家伙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趔趔趄趄地后退。“哞~哞哞~”地叫起来,嘴里露出几颗零零碎碎的牙。
柳叶儿两步并做一步,往前一跨,拿着屠刀从牛首下方脖子处向上一提,就切断了颈动脉。老家伙还直愣愣地立在地上,直到地上的血下落,流到了蹄子边,它才激烈地挣扎起来。只是这时柳叶儿已经在它身上划了好几刀了,腿上的经脉也都被切断了去,它拼命的姿态只不过是往前一踉跄,旋即就倒在了地上。
她又去牵另一头牛,这头牛见状死活不肯出棚子,被柳叶儿硬拽着出来。未几,这头牛就和前一头并排到在了空地上。
清晨的霞光映出牛的血,染红了屠夫的双臂,溅上了她的额头。
李祝栋呆呆地站在一旁,他还是第一次见杀牛的场景,看着倒在地上抽搐的牛,有点不知所措。直到柳叶儿喊他才回了神,他才慌忙从屋里取了两个木盆来。柳叶儿接过木盆把它们垫在了牛脖子下。牛血汩汩地涌出来,不一会儿两个木盆就都满了,李祝栋这次不待柳叶儿提醒就拿来了新的盆重新垫在牛脖子下。他换木盆的时候,瞥见了牛的眼睛,手哆嗦了一下。
“我瞧着它眼睛,心里渗得慌。”李祝栋说。
柳叶儿愣了下,然后说:“没事儿,它们已经被收了魂了,你忘了?大师才刚走呢!”
“不是,那都是骗人的,你也信?”
“怎么骗人了?我看你刚刚跟得这么紧,这不挺信得嘞!”
“我凑得近就是为了看看他们玩得什么把戏!”
“什么把戏?”
“我可是看得真真的。那黑瞎子手里有面小镜子,往牛眼睛一照,从昏暗的牛棚出来被强光这么一照,可不得流泪。这法术可比不得你的真功夫!”
“哈哈哈!过奖了过奖了,我宰了这么多头牛,遇着做法也不止这一次,从没看出什么把戏,还得是你眼尖。“
”那是,小爷我以前摇骰子可是一绝,练骰子可不得眼疾手快吗?“说着他就看见地上的牛又撅了一下蹄子,他赶忙错开了眼。
”哈哈,那我有机会可得见识一下。“柳叶儿说着,抱起木盆,把牛血倒进了木桶里。”这牛血腥得很,但卖得还不错,我到时候带一桶走。“
”行“,李祝栋半掩着鼻子说:”我们是要卖一头的。这牛血我们也不爱吃,等你切完了一并带走吧!“
柳叶儿顺利地宰了两头牛,后面分解支离的活计也都很稳当。她手握一柄屠刀,埋首两牛的骨骼肌理,刀起刀又落,在正午脚跟前硬是忙完了。
李博士一大早就在书房里研究经史子集,到了中午才饿着肚子出来,正好遇见李祝栋和柳叶儿推着车出门。他嘴里嘟囔着:“朽木啊朽木,君子远庖厨啊!”说着自己去灶台找吃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