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叶归》下次再议

2、第 2 章

　　第二章

　　砉屠子柳叶儿的晚归已是常事了。这倒不是她生意不好，收摊晚了，而是在解决了口腹之欲后，她有了其他追求。
　　对她来说，最开心的事情莫过于去晚意楼听说书人来上一段，或快意恩仇、仗剑天涯，或步步为营、纵横捭阖，或曲折离奇、诡谲多变，无论哪种，都令她魂牵梦萦。

　　柳叶儿今天听的这段叫《零音寺里遇零丁 落难凤凰不如鸡》

　　“上回说到那鄯善国的公主玉华不愿和亲，佯装顺从，半路上扮成了个丑丫鬟逃了出来。半路上遇到了劫匪，在被人踹了两脚，抢了所有财物后，她给自己找了个破庙，暂作休整……”

　　说书人正是书院的那个呆子。他连着考了三次乡试不中，家里揭不开锅了，于是寻了个说书人的生计凑活，每次隔天讲上半段，贴补家用。虽说是凑活整点赏钱的事，但他秉着无证不信的治学原则，总想为这些胡编乱造的故事添一笔真实，实在是真不了的，多些真情也是好的。
　　于是他的场子人渐渐多了起来，他本人在猷前镇一个手数的过来的说书人行当里也算排上了号。因着他表字义山，又叫他义山人。

　　他总是抿一口茶后，将故事娓娓道来，台下人随着他的三言两语就走近了话本里。
　　柳叶儿一开始只是为了他的那声砉屠子来给他捧场，但坐下听了一段之后，就挪不开步子了。她几乎是一有空就来坐坐，没空抽出空还要来坐坐。不仅自己来，还带着赵家的小姐妹一起来。从首场的江湖浪荡子复仇到枭雄的称霸之路再到狐仙鬼怪传说系列，他是如数家珍，她是如痴如醉。

　　每次听完晚场，恰是月上柳梢头，去勾栏幽会还早，但对回家的人来说，却是有些迟了。小姐妹一散场就匆匆告别，生怕再迟一些就被父母堵在家门口，少不了是一顿数落。柳叶儿却不急，她慢悠悠地挑着担子，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晃荡着走在回家的路上。

　　柳家的宅子是柳父在时修建的，选址背靠白水沟，正面对着的是镇上有名的赵大善人家。刚修起来的时候，赵家派人隔三差五来劝，说这宅子后靠有水也叫“淋头水”，会走背运，头部生病，血光，绝人丁。但是柳父不信风水，他带着一家子从千里迢迢的西北来到江南，再从一穷二白到修建新宅，靠得从来不是什么风水，他就相信他自己。他很是固执，赵家怎么劝都是不听，还差点和赵家人打了起来。
　　后来又打听到这白水沟是条曲流，曲水环抱，能藏风聚气，赵家这个位置就是聚财的风水居。若是在前面修个宅子，就是破了这风水局。

　　这时宅子已修了大半，拆是肯定不能拆的，但是柳父很是惭愧，觉得是自己没有早点打听清楚，虽然他并不信这些，但是对于别人所信的，他倒是能理解。于是当天他就带着两坛子黄酒进了赵家大门，和赵大善人把事情说开了。赵大善人也不愧他的善人之名，喝了这顿酒后，也都放下了。宅子修完那天，赵大善人还带着一家人来参观，一来二去，互相也都成了朋友。

　　直到柳家出事之后，“淋头水”里提到的可谓是一一应验，吓得赵家人连夜找了黑瞎子起卦，没几天赵家就换了个向，把和刘家的对门封死了，把右侧的石墙拆了一段，开了个大门。赵家小妹并不知道这事，只觉得换了大门之后去柳家找柳叶儿玩没以前那么方便了。

　　柳叶儿此刻挑着担子站在家口，正打算进屋。掏钥匙的手突然停了下来，不对，太安静了。往常她在两条街外就能听到柳月亮热烈欢迎的叫喊声了。
　　柳月亮是她哥哥入伍前不知道在哪里找的条小黄狗，说是给她寻的伴，还能看家护院。原本巴掌大的狗崽子，在她每天肉骨头的投喂下，不负所望，长成了一猷前镇数一数二的猛狗，还是远近闻名的恶犬，是个人走过都能嚎着追出二里地去。

　　柳家这条巷子前有柳夫人发疯，后有柳月亮狂吠，久而久之，镇上的人宁愿绕着走，也不想惹一身晦气。人少了，巷子却不见得安静下来。因为柳月亮放养在外，东家赶一群鸭子，西家蹭一身猫毛，屋后白水沟里再叼一条鱼出来，嚣张极了，没一天安生的。但是每天当柳叶儿回来时，柳月亮总会摇着尾巴，边叫边围着她转。
　　“不对劲，今天都到家门口了，都不见柳月亮出来。”她想。“难道是进贼了？”

　　柳叶儿在院门前停步，放下担子，拎起屠刀，掂了两把，心渐渐沉了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加快了开锁的速度，然后一把推开了大门。
　　柳宅里空空荡荡的，当年为了生计，稍微值钱一点的摆件都被柳云飞拿去卖了换钱，不说屋里的梨木家具，陈设摆件，就连院子里的石桌子，石凳子都被换了半两银子。柳宅里能值点钱的就剩柳叶儿屋里的黄檀雕花大床和绣花被了，这原是柳夫人备着给女儿的嫁妆里的。被面上的凌霄花还是她一针一线花了大半年时间绣上去的。

　　进了屋子，四下一片漆黑，柳叶儿摸着黑点了根蜡烛。她看见地上湿漉漉的，全是水渍，有脚印一深一浅从院子延伸到大厅穿过回廊，在右厢房门口隐去了。

　　“这小贼一定是从屋后的白水沟爬上来的。”
　　白水沟的水多脏啊，看着清凌凌，不知道荡了多少个夜壶，自从见过杨二婶和一群媳妇婆子们在白水沟石阶上倒夜壶，小时候还在里面洗澡的柳叶儿再也不肯碰着白水沟的水了。
　　“臭水沟里爬上来的小贼，还敢进去弄脏我的屋子。”柳叶儿越想越气，说不定这贼人这会儿还在她的床上呼呼大睡。

　　柳叶儿一脚踹开了房门，就见轻纱帐下确有一人卧上了她的雕花大床。她举起烛火往前一照，只见床上的躺在的男子，眉清目秀，灿若韶光浮于水。柳叶儿心里原是蹭蹭上涨的火气忽得消了一大半。
　　”这贼人长得还怪好看的。“她想。
　　她看着男子的面容又看看自己手中锃亮的屠刀，一下子就想起了下午义山人讲的那段故事。

　　”夜色入户，破庙里暂居的鄯善国公主沉沉睡去。她不知道在她安眠时，有一劫匪悄悄潜入了破庙，他手上握了把银月弯刀，正对着她的脖子比划。“

　　”这匪徒是之前抢劫她商队的匪徒头子褚星然。抢了她的财物之后在她包袱里发现了身份印信。褚星然在军中混过几年，当年还差点成了总兵，所以在他看见手下翻出白玉印信的时候，他就知道坏事了，碰了个硬茬子，搞不好之后来人追查起来，整个东关寨的人都得丧命。“

　　”他摩挲着白玉印信，把它往地上一按，沙土上浮现出‘玉华公主上疏’几个大字。
　　‘还是个公主呢’，他想。当年在军中效力，也是被指过驸马的人。要不是前线那场大败，他被诬陷通敌，没死在战场上，差点死在了刑场，他现在能在这沙道上天天吃土吗？
　　圣人说，天下有道则入，无道则隐。褚星然被迫害出逃后，入山欲隐，可跟随他多年的下属们却不愿，他们中间还有好多人都上有老下有小，哪能都窝到山里去。
　　褚星然的军师清原就出了个馊主意，在山道旁立个寨子，把将士们的亲人都接过来，平时做做山货贸易，得空换副容貌把山道一拦，就留下了商户的买路财。
　　褚星然知道这是个馊主意，但他当时心灰意冷，匪就匪吧。就这样他上了这艘贼船，还成了匪徒头子。”

　　柳叶儿听着这段的时候，想到了她哥柳云飞。柳云飞落马后是个半瞎子，带着个黑眼罩，八尺的大个子往山路上一站，活脱脱就一真山匪，都不用搞什么伪装。
　　”要是以后我哥他在军队里混不下去了，当个山匪也不错，到时候我就去给他当军师去。“柳叶儿想。
　　她手一伸，从果盘里又抓了把瓜子，磕着瓜子继续听。

　　“褚星然在得知玉华公主身份后当即派人跟踪，知道她一人在破庙歇下后，更是亲自来扫除祸患。抢都抢了，一个死了的公主总比活着的要安全。就在他要下手的时候，心里不知怎的涌上来一份不甘，他原来是可以做驸马的。
　　’不就是驸马吗，有什么不可以呢？‘褚星然眉头一纵，记上心来……“

　　前两个时辰柳叶儿还在羡慕褚星然能在破庙里捡到个公主。她自己一回家，居然来了个这么大的惊喜，想来是她的大运到了！
　　“好一个‘玉华公主’呦！“柳叶儿此刻瞅着这个不速之客攒了金丝的华服心想，“这人铁定是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再不济也是个富户。这要是伺候好了，帮他躲过这一劫，这辈子估计就吃喝不愁了。“

　　柳叶儿收起了自己手上的屠刀，见这位新晋‘财神爷’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探了探他的鼻息，知道他还活着就转身离开了这个房间。

　　“天都这么黑了，该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