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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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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屠晚归,担中肉尽,止有剩骨。
这晚归的屠户是柳家的女娃,名叶儿,在这十里八乡是出了名的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喊她一声砉屠子。
砉屠子喊的是柳叶儿,更是她切肉时手里的那把屠刀,长一尺一寸,其锋森然。
据说,庖丁解牛时砉然向然,奏刀騞然。騞然砉然,指的都是皮骨相离的解牛声。而柳叶儿第一次来铺子里卖肉,一手出神入化的刀工,折服了所有看客。她的屠刀所过之处,骨肉分离,一柄大刀,耍得游刃有余,騞然砉然。路过的书院吊书袋子看得啧啧称奇,拿她与庖丁作比,并当街讲了这一段典故。柳叶儿的浑名砉屠子就这样被定了下来。
有了这浑名,柳叶儿卖肉不怎么见有剩的,满担的货出去,十有八九能空着回来。她也越发觉得自己像个猷前镇的人了。
柳叶儿虽然从小生活在猷前镇,但是她的父母却是渝林人,是来猷前镇逃难来的外乡人。柳家的邻居只知道他们带着对双胞胎儿子和一个幼女从西北边境小城南渡来投奔亲戚,亲戚没找到,就靠着自己打拼在镇里安了家,建的是个二进的院子,也算是个富户。
永平二年开春时节,冰雪融,草木青,天色明朗,柳父忙里偷闲带着儿女们去踏青,本想着带他们在野地里放放风筝。不料刚出了家门,柳叶儿就被对门赵家小妹喊了去跳绳。
柳父和两双生小儿到了郊外,跑了几步,出了身汗,找了个树荫歇息。可这一歇息,浸透了汗水的衣物依附上四肢,黏黏糊糊的,反而更不舒服。整片空气都稠滞似忘记了呼吸,周遭所有的风也都绝了踪迹。
风筝是放不成了,在回来的路上柳父逮了只刚离巢不久的杜鹃给孩子玩。他在鸟脚上绑了根长长的风筝线,半大的雏鸟扑腾两下就得歇半天,两小儿没这耐性一直等着它扑棱,劲头一过就把绳丢给了柳父,抢着去骑马了。
柳父溜着鸟走,冷不防,从东边林子里刮起阵大风,把鸟卷到了半空,柳父仰头喊:看!鸟飞喽!不想个大晴天的,又凭空响一记闷雷,盖过了柳父的呼声,白光一闪,柳父哆嗦着,倒在了地上,成了焦炭。
两小儿一起骑着的马也受了惊,对空嘶鸣着,撅蹄子乱窜,连着蹬腿、甩尾,晃倒了背上的两小儿后,没入了远处的山林。
被甩下马背的两小儿,一个撞上了路边的山石,当场没了气息,一个倒在黄土地上,被树杈子戳瞎了一只眼,晕了过去。
又是几声雷鸣,大雨倾盆而下。
好一场贵如油的春雨啊!
这祸事传到猷前镇镇民耳朵里的时候,无一人不为柳家叹惋。
晴天霹雳一惊雷,收去了柳家两条命,不知是做了么孽呀!
感慨过后,大半个镇的妇人都像约好了似的,上赶着去请香。各山头的寺庙道观,香火延绵,旺了两月有余。连带着算命的黑瞎子家门槛也被踏破了好几条。
黑瞎子还放出话来,柳家大娃瞎了一只眼,算是半步入了卦门,要是有意,可找他拜师,不收他学徒费。
有好事的闲人,跑去柳家给黑瞎子传话。就见柳夫人逮着人就问她丈夫和孩子去哪了。
出事那天,她不相信官兵抬到她家门口的那具焦尸是她的丈夫,对自己长子的尸体同样视而不见。她把他们都挡在门外,好像只要看不见,事情就没有发生过。
这门一关就是三天,任是谁来劝都无动于衷。柳家半瞎的儿子顶着一头刚被医师包好的纱布和回家的幼女也被挡在门口。还是哥哥柳云飞找了个狗洞才带着妹妹爬进了屋。
谁也不知道屋里发生了什么。门一直紧闭着。
尸体在门口停了三天,这场雨也断断续续下了三天。对门的赵家看不下去了,一来两具尸体停在门口,甚是晦气,二来柳父在时,两家来往颇为密切。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柳家现在遭了难,作为曾经称兄道弟的近邻总不好什么都不管。所以在第三天早上,赵父合着挨得较近的几户人家凑了十两银子,一起找来了镇上的丧葬班子,买了口薄棺,吹吹打打,送上了山。
柳夫人是在送丧队伍走了之后才开门的,她好像一连三天都没有从门背后离开过,此后也像在门口扎了根。她总是头发凌乱,两眼猩红,直勾勾得望着门外,看见人就问有没有看见她的丈夫和孩子。柳夫人的声音像是泡在血水里很久的剪刀,锈迹斑斑的。吓得来传话的人直打哆嗦。什么黑瞎子,什么拜师收徒,全然忘光了,脚步一转,就溜了。
这年的又一个雨天,柳夫人突然正常了起来,一早坐在梳妆台前给自己睡了个高高的发髻,笑着出门买菜还给两个孩子做了一顿好吃的,吃完饭她拿了个马扎又坐在了屋檐下,说是要等柳父回来。她等了很久很久,两个孩子就陪着她一起坐在门口,直到天色破晓,两个孩子互相依靠着睡着了,柳夫人始终不肯合眼,泪眼迷蒙中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蹒跚走过柳家门口的巷子。她猛地起身,跟了上去。
第二天柳云飞醒来发现柳夫人不见了,他带着妹妹撑着把破纸伞走进了密密的雨帘中,家里,街上,河边,集市把柳夫人能去的地方都找了一遍、两遍、三遍……
柳叶儿走着走着就累了 ,柳云飞把她背了起来,不知道找多少遍的时候,他看了眼天色,雨已经停了。他让叶儿把伞收了起来,转头看着背上的妹妹温柔地说:“叶儿,我昨天听到爹爹的声音了,一定是爹把娘带走了。”
“那为什么不带我们?你骗人!”柳叶儿红着眼睛,从柳云飞的背上直起身来,挣扎着想下来。
柳云飞把她放在地上,看着她头上零散的小辫子说:“他们见我们睡着不想把我们吵醒,就没有叫我们。”
“那他们去哪里了?”
“他们去京城了。京城,你知道吗?那里什么都有,你一直想要的赵小妹的瓷人就是在京城买的。”
“我知道,她和我说过。”“他们去京城是去给我买瓷人了吗?我不想要了。”
“我也不知道他们去干什么,他们走的时候什么都不和我们说,我们不找他们了好不好?”
“可是,我好想他们啊!”
“他们也会想你的,我们以后去了京城再去找他们好不好?”
“好。那我们什么时候去京城啊?”
“现在!“柳云飞说着笑了笑,背起叶儿,跑回了家。
他自己边跑边笑边掉眼泪,没有看见背上的柳叶儿也偷偷擦了一路的泪。
柳夫人彻底失去了踪迹,柳云飞和柳叶儿也彻底成了被人抛弃的孩子,他们吃不饱,穿不暖,靠着镇民的捐济硬是撑了下来。
一开始,镇长带头接两个孩子去他们家吃了几顿饭。接着他的下属们一个个都轮着给他们带饭。一轮过后又接着一轮,天天也会有人来柳家给他们送些吃食。
只是施舍得多了,施舍的人便换了一副面孔,从慈眉善目到满眼的不耐烦,接受施舍的人也更着换了一副面孔,从一身的悲凉到满脸的讨好恳切。这一切都在时间的冲刷下变得合理起来。
还不满六岁的柳叶儿也就是在这时突然感受到自己不再是世界的中心,她开始变得沉默。毕竟她和哥哥对整个猷前镇来说,不过是可有可无的外乡人。
这种疏离感总是不定时出现,惊醒着她,在后面的很多年里一直萦绕在她心头。
直到那天,那个混不吝的书呆子在她摊子面前讲了一出庖丁解牛,什么騞然砉然,对着她一顿猛吹,来买肉的人都仿着笑着叫开了去,打着趣儿来买肉。
这书呆子走之前也买了条肉,他指着最小的那块说:“砉屠子,这块,给我切一半。”
柳叶儿拿起刀往下一顿,刀下的皮肉瞬间一分为二,她抬头仔细看了看这个呆子,就见他脸颊边一大块竹席印子,横平竖直的。柳叶儿笑了起来,心中的忐忑顿下消了大半。
她想,她好像被这个镇子接受了。
她是猷前镇的砉屠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