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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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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东海之滨,有一块形状奇特的巨大岩石屹立于波涛汹涌的海面上,宛如一位沉默的守护者,见证着日升月落、潮涨潮退。
这块岩石顶部平坦宽阔,足以容纳数十十人盘膝而坐。
每天黎明初现之际,便有一个中年人来到这块巨石上垂钓,他常年身着朴素麻衣,手持一根自制的简陋钓竿,直到夕阳西下才缓缓离去。这一习惯已持续数十年如一日,未曾改变。
有时他会带着收获满满返回村庄分赠邻里,更多时候则空手而归,被邻人揶揄,也只是一笑而过。
好像在他心中,每一次抛竿只是一种修行,每一次提杆只是与自然对弈的机会。
此刻这块巨石之上的中年人迎来了两位客人。
“来,见过归元居士。”
梦为鱼收起一身的不羁,一本正经地带着柳叶儿向这个垂钓者问好。柳叶儿学着梦为鱼辑手给他口中的归元居士行了个礼。
中年人看了他一眼说:“你来了。”随即又上下打量了一番说:“真像你母亲。”
归元居士即菊君子无痕,当年作为四君子的无痕已经战死,但归元居士却活了下来。
世人只知他轻功卓绝,来去无痕,却不知他精通人事,计算人心,最是一绝。
梦为鱼答到:“先生说笑了。”
中年人摇了摇头,不再看他,神情专注地看着海平线。
“先生可还记得,当年先生夜至云梦泽留下吕国相之言,’宗主之位只有一个,双生子之间必有一战‘,并称若终有这日,便可来这东海之畔巨石之上求解。如今我来了,先生可有良策?”
“本有一线希望,但你们兄弟二人只来了一人。想必无需我在多言。”
“先生果真洞若明火。是了,如今我已是云梦泽宗主。在下来此,是以宗主的名,恳请无痕先生出山。”
中年人又摇了摇头,他问:“你可知我为何叫无痕?”
梦为鱼答道:“事如春梦了无痕。世事一场大梦,缘来缘去皆成空。”
“是也。”无痕望着大海叹息道:“本将朝堂做棋盘,奈何天又生吕相!不过是一场空,无望!无望!”
梦为鱼没有再答话,带着柳叶儿站在巨石之上,仿佛无痕不答应他,他就不走了。柳叶儿想,这事儿他可真干得出来。
无痕一手握钓竿,一手拍了拍石头,示意他们坐下来。
梦为鱼带着柳叶儿盘膝坐下后,无痕看着梦为鱼说,你可听过那《杨梅虫论》。
梦为鱼思索了一番,答:“并无耳闻。”
“杨梅者,果之美者也。其色红紫,味酸甜,人皆爱啖之。然有闻者,杨梅之中或有虫。视之,果见小物动于杨梅肉间,细若微芥。
杨梅虫,果蝇之子,果生虫长,国祚亦然。
果越大,虫越肥;国越大,蠹越多。虫飞果腐,落地为种,数十年后成树再结果。蠹肥国衰,败亡之相,数十年后或更为新朝。
……
杨梅生虫,当以盐水浸之,国若生虫,也可以盐水浸之。刑讯时,盐水洗伤口,招供即来,如今朝野当以盐水洗之,虽万般煎熬苦痛,效果立现。”
无痕背了一小段杨梅论,又自问自答道:“你可知这《杨梅论》是何人所作?你必不知。这是吕钦早年所著。”
“紫荆王朝的吕相?”梦为鱼答道。
“他当年在四皇子府的杨梅宴献上了此论,四皇子对他颇为赞赏。后四皇子登基,随即任用吕钦为相,罢黜百家,肃清朝野,才有了今日紫荆王朝的天下一统。我无痕,自愧不如啊!”
“先生不可妄自菲薄。”梦为鱼拱手道:“吕钦此人,足智多谋,眼光独到。杨梅虫论,自是别具一格。可世事无常,当年灌注盐水之人,而今望之,权势甚盛,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实为一大虫。吕老虫在,宗门弟子朝堂难容,然江湖可去;不在,皆可往。”
“非也。他日吕钦亡,制度仍在,机构仍在,律法仍在,若无变故,可延数百年。吕钦早已不是一人,也并非一群人,而是整个紫荆王朝。”无痕的眼神深邃如古井,透露出一种超脱世俗的智慧与淡泊名利的心态,他继续说:“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想,云梦泽对于紫荆王朝不过是一块试金石。就算没有紫荆王朝,没有吕钦,也会有其他王朝。云梦泽注定是这个结果。”
“不可能。当日我云梦泽上奉楚皇之命,下得百姓之心,宗门弟子皆天赋出众,何愁不兴?”梦为鱼忿然道:“紫荆王朝灭我大半个宗门之仇、杀父之仇,还有这双生子之局,我记下了,来日都将一一奉还。”
“哈哈哈……”无痕突然笑了,他说:“年轻人,勇气可嘉,当浮一大白!”说着他拿起酒葫芦喝了一大口。
梦为鱼站起身,双手作揖,“无论是云梦泽还是我梦为鱼,都需要仰仗先生,恳请先生出山。”
无痕抬头望着梦为鱼,这个高大的青年身影与他记忆中的梦宗主渐渐重合,他喃喃道:“是我看错了,你还是更像你爹。”
无痕说:“宗门立身,传道为本,至于王朝更替,百姓生计,不该归我们管,也不能管。一旦入世,是非恩怨,如蚁附膻。四君子之称既是名誉,亦是责任。你爹当年也是被声名裹挟,云梦泽之难,实为尾大不掉,积重难返。盛极必衰,若无紫荆王朝,也不过是延缓时间罢了。你若恨,便恨我罢了!当年没能阻宗门入世,和朝堂牵扯过多,已至宗门半亡,自己假死偷生,明知双生子之难,却转手他顾。你既为宗主,就当以全宗弟子为己任……”
“先生是认为我被仇恨蒙蔽?”梦为鱼打断了无痕的话,他说:“山上山下何处不是世间?若宗门有碍,则替为王朝,云梦王朝如何?人生不过百年而已,先生正当盛年,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尽力一试,有何不可?”
无痕举起酒壶,又灌了一口酒,说:“有吕钦珠玉在前,吾等沙石岂敢造次?可惜了我,生不逢时,生不逢时啊!”
梦为鱼不再劝,他把柳叶儿从地上拔起来,带着她走了,走之前留了一句:“云梦泽的大门永远为先生敞开,盼先生早日归来。”
无痕没有回答,继续沉浸在自己独有的世界里,与海风、海鸥以及远方呼唤他的海洋相伴,仿佛已经融入了这片茫茫大海,与之共鸣。
回了客栈,柳叶儿和梦为鱼准备吃晚饭,掌柜端上来一碗干蒸海鳗。柳叶儿正准备下快试试这道新鲜菜。
就见梦为鱼指着那条海鳗生气地拍桌子,骂道:“这老匹夫,果真狡猾!”
柳叶儿是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拿着筷子的手悬在半空。
“愣着干嘛!吃啊!”直到梦为鱼叫她,她才开始大快朵颐。
柳叶儿边吃边回忆起两人的对话,她听惯了说书,心想:“这两人都不比说书先生差!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