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2章 这道貌岸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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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上那人气质冷冽刺骨，素袍覆身，身形瘦削如刃，不辨喜怒，好似九天之上冷情冷性的仙人。
他锐利冰冷的视线划过台下，只一刹的目光交接，也熟悉到让千重灯忍不住兴奋战栗。
是他！
千重灯避开视线，躲在同门弟子身后，呼吸急促得没有章法。
被认出来了吗？
不，不会。
哈。这么多人，那也只是一眼而已，他不会注意到。
千重灯身体颤抖，呼吸急促，手指紧握剑柄，恨意支撑着他熬过胸口的幻痛。
等他缓过来，曾岸也从威压中回过神来，注意到身旁千重灯面色惨白如纸，鬓边发丝微潮，这才想起千重灯只是个凡人。
他灵识微薄，哪里能受得住剑尊的威压？
“千师弟，你没事吧！”
他急急地问：“感觉怎么样？灵识可还稳固？要不要我带你去药修那里看看？”
“无事。”千重灯躲在他身后，边平复呼吸，边伸手指了指台上，“那个人是谁？”
他面上不挂笑，显出阴冷，宛若艳煞水鬼。
曾岸怵他，不敢直视，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谁，剑尊？”
虽是食修，聊起剑尊，曾岸也能如数家珍：“天生剑骨，剑修奇才，十年金丹，五十年元婴，百年化神，不到两百年就已大乘，渡劫飞升指日可待！”
怪不得当日毫无还手之力，原来仇人是大乘期修士。
千重灯见曾岸退避，勉强显露笑意，接着问：“他唤作什么？”
“剑尊名讳不可直言啊。”曾岸犹豫。
但想到这是修仙界人尽皆知，还是凑近到千重灯耳边，小声说了两个字——谢持。
谢持。谢持。谢持。
千重灯掩在衣袖下的手指倏地攥紧，在心中默念三遍，颊上笑窝愈发明显。
原本还愁如何寻找仇人的下落，没想到阴差阳错，居然把仇人送到了他眼前，真是老天开眼。
借着前面修士的掩护，千重灯大胆将视线落在高台上，肆意打量自己的仇人。
面部轮廓刀削般棱角分明，长眉，气质淡漠疏离，直视他人时，眼神中也不带一点温情，俨然刚正不阿的执律者。
这张脸千重灯熟悉得很，死而复生这几天，他夜夜噩梦，梦里都是这张没有温度的脸。
谢持出现，台上的长老们便骤然失了光彩，变成陪衬。即便是清宁长老，也不得不立刻起身，对他恭敬万分。
但谢持什么也没有说，只自顾自地在主位坐下，阖上双眸。
清宁长老笑容一僵，与次位的长老换了位置，转身，神色如常地宣布拜师大典继续进行。
千重灯目光将台上众人一一扫过，不免蹙起眉头——谢持那相好的妖修竟然不在？
虽然当时谢持将那妖修挡在身后，可千重灯也将那妖修的脸记得清清楚楚。端的一张无辜天真的脸，肤白发也白，眉间一点朱砂痣，一副我见犹怜的清丽模样，打眼一看就知道是朵小莲花。
千重灯冷哼一声，当时谢持那般紧张小莲花，他无意中撞一下，便要被杀人泄愤，还当谢持出门都要栓裤腰带上。
这样想着，千重灯目光顺着他衣物下移，落到腰间悬挂的剑上，觉得有几分眼熟，看向自己手里那把剑。
谢持的剑被剑鞘包裹，看不见里面剑的模样。
千重灯忖度片刻，向曾岸打探：“他那把剑，你了解多少？”
提起剑尊的事，曾岸语气里充满崇拜：“那把剑名为奉天律，取替天行道之意。剑下斩杀过不少滥杀无辜的魔修。”
“他自己就从未有过滥杀无辜？”
“当然没有！”
千重灯蹙眉：“你不曾与他结识，怎知他没有？”
曾岸摇头：“千师弟，你不了解。剑尊性格宁折不弯，向来以身作则、执律严明。他绝不可能做那样的事。”
千重灯默然，而后换了个问题：“奉天律可有换过？有没有丢过？”
“没有吧，奉天律是剑尊本命剑。剑修爱剑如命，向来把剑看得比命还重，从不离身。”
曾岸看到千重灯手里那把，想了想，补充一句：“你拿了你仇人剑修的剑，那和睡了他道侣没什么区别。”
“……这样。”
千重灯又默了默，侧目看向曾岸：“你不是剑修，却对他如此了解。”
曾岸不好意思地搔了搔脸：“千师弟你有所不知，剑尊可是千百年来修仙界第一人。凡修士，皆心向往之。”
千重灯忿忿阖眼。
这道貌岸然的小人，竟如此受欢迎！
偏偏此刻自己拖着凡人之躯，手无缚鸡之力，无法当众揭开对方虚伪假面，报仇更是天方夜谭。
这问道峰弟子，只怕皆是谢持拥趸，与他们待在一处，实在让他难以忍受！
千重灯捂着肚子，小声交代：“曾师兄，人有三急。若有什么要紧的事，你回来再告知我。”
“好。”
曾岸看千重灯步速极快地离场，相信他真的很急。
……诶，不会是因为他那烤红薯吧？
台上，拜师大典仍在继续，入宗测试中出色的弟子们，一一上台行礼，自报家门。长老有意收徒，弟子也有意拜师，那便赐下腰牌，拜师算得上礼成。
一开始，长老们还战战兢兢，生怕好苗子被谢持抢走。
可谢持自打来了，便坐在那里闭目凝神，不出声也不表态，对发生的一切置若罔闻。
内门新弟子不多，约摸十来个，没多久各自择完归属，谢持还是一言不发。
清宁长老上前：“剑尊，拜师大会要结束了，您看……”
谢持睁眼，双眸如同古井般不起波澜，视线掠过清宁长老，看向已被选中的内门弟子。
长老们不安，生怕爱徒被抢走；弟子们却心怀期待——若被剑尊收为弟子，那可是百年也修不来的福分。
神色各异的注视下，谢持缓缓摇头，没什么情绪地开口：“今日天象有异。”
清宁长老明白过来，谢持是为了那个凡人来的。
他负责今日新弟子的测试，临近结束时，一个凡人姗姗来迟。
本以为这凡人不会得问灵石认可，不曾想他竟引发天降异象，是身负异体之人。
只是……
清宁长老叹气，“剑尊，怕您是要失望。今日令天降异象的，是一个叫千重灯的凡人。他是先天蛊体，若是蛊修才有进益，可蛊修注定无法飞升，他与仙途无缘。”
谢持再次摇头，坚持道：“你只唤他来便是。”
清宁长老只好转头寻人：“千重灯，台下千重灯何在？”
台下弟子左顾右盼起来。
他们都见过今天那位令天降异象的同门，明明穿着和他们一样的青白衣袍，那张脸却叫人印象深刻。
心向大道之人不在乎皮相。
可千重灯天降异象前的那一笑，却叫不少自认道心稳固的人心头一颤。
清宁长老也有印象，千重灯腰间挂了把剑，他本以为是剑修，还当问道峰要再出一位天生剑骨。
他视线遍及全场，没看见记忆里的那张脸。
“回长老，”曾岸左右看看，不明所以地站出来解释，“千师弟说人有三急，先回去了。”
清宁长老嘴角一抽。
问道峰从前没有凡人，能用这个理由偷闲的，遍数整座问道峰，怕也只有千重灯一人。
他转身对着谢持：“您听到了。他如此不懂规矩，散漫无制……”
“既如此，”剑尊沉吟片刻，“便将千重灯计为本座的挂名弟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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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闻曾岸转告的消息，千重灯面色古怪，指着自己又重复了一遍：“你说剑尊指名道姓，要我做他的挂名弟子？”
曾岸被这一好消息冲破了头脑，只顾着为他高兴，没注意到千重灯的异常。
“对啊千师弟！”
“你没看见，剑尊开口时，周围的弟子眼中有多艳羡……”
耳边是曾岸喋喋不休的絮叨，千重灯掐着眉心，只觉大事不好。
难道那一眼真叫他把自己认出来了？
可如果认出来了，为什么不直接斩草除根，非得这样拐弯抹角地收他为徒。
依着之前那“一剑之缘”，谢持应当是个武断的人，不该有这样弯弯绕绕的心思……不过百年过去，生变也在情理之中。
总之，这问道峰是不能待了。
趁曾岸出去的空档，千重灯带上蛊铃蛊笛，出了外门弟子的住所，走向后竹林。
竹影婆娑，流水澹澹，灵气缭绕。
落日余晖洒在溪水上，化为一池碎金，竹影落入其中，碎金中便又有了竹叶的空缺。
问道峰后竹林中，阮谨抱剑，蹲在灵气溢出的阵口处，神色认真地捻起阵口旁的碎土。
他眉宇紧蹙，表情又惊又疑。
“没想到。”阮谨甩掉手里的碎土，喃喃自语，“区区一个凡人，竟能毫发无伤地从我的阵法里走出来……莫非阵法尚存缺漏，又刚巧被那废物撞上？”
溪水潺潺而过，敲击水道中的黑石，发出清脆的环佩撞击声，听起来颇有意境。
但不巧，这意境被铃铛晃动的声音打破。
叮铃——
阮谨全身毛孔张开，忽觉后背一凉。
他心头一紧，立即转过身，有人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正冲他挥手。
长至小腿的发被轻风吹动，几缕黑发掩在白皙的脸前，极致的黑白将来人的表情衬得晦暗不明，漆黑眼珠一错不错地凝着他。
在这清幽的竹林中，阮谨险些以为自己遇到了山魅。
他换手握剑，眯起眼睛往前走了两步，认出毫无灵力波动的千重灯。
阮谨放松下来：“千师弟，想不到你竟能解开我的阵法，还成了剑尊的挂名弟子。”
“哦，”千重灯漫不经心地拨开发丝，看到阮谨身后的破碎阵法上，不大在意，“随便走走就出来了，其实风景不错。”
“……”
阮谨攥紧拳头，一个凡人而已，居然敢对他的阵法大放厥词。
明明、明明连精通阵法的万阵峰长老，都对这阵法赞赏有加！
“阮师兄。”
千重灯看到对方因这个称呼变了脸色，笑里多了几分真心实意。
“我实在不懂，是有哪里得罪了阮师兄，叫阮师兄处处为难，非要赶我下山去？”
阮谨吸气，声音冷硬：“别叫我师兄！我最看不起的便是你这种菟丝花。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天梯上晕倒，是曾岸那见色眼开的，搀着你过了天梯。如此细论，你根本没资格入峰。”
千重灯眉尾微挑，心说这剑修倒实诚，没编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阮谨继续：“还有剑尊，他竟也是个好色之徒。先天蛊体分明毫无用处，他还硬收你为挂名弟子，一定也是被美色迷惑了！”
千重灯赞同地鼓掌，想不到偌大一个问道峰，只有阮谨和他一样不喜欢谢持。
阮谨见他不住地点头鼓掌，更是一副吃了屎的表情，指着千重灯，一副气急了样子：“真是不知廉耻……竟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道侣是什么意思？”千重灯问。
阮谨一怔，警惕问道：“你怎么突然问这个。难道宗门弟子中，竟有人想和你一个凡人结为夫妻？真是、真是色令智昏！”
千重灯乐意听人夸他长得好看，笑着道谢：“谢谢。你先前很烦人，今天倒有几句说到我心坎里了。我愿意大发善心，给你换个相对温和的死法。”
“什么？”
闻言，阮谨立刻拔剑警觉。
可看着眼前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千重灯，他又觉得自己小题大作，嗤笑道：“大放厥词，你不过是个凡人！”
一个凡人说能杀筑基期修士，可笑。
自己竟还险些信了……
叮铃——
阮谨再次听到这诡异的铃铛声，忽近忽远，仿佛隐于清风中，隐于山雾中，叫人捉摸不透方位。
下一秒，他不可置信地看到，对面的千重灯身影如同流沙一般消散。
眼前的景象有一瞬间扭曲变形，耳边风声散尽，绿意盎然的竹林消失，变为焦黑岩石和滚烫熔浆。
阮谨一向倨傲的神情变了形，他左右寻找出路不得，抬头却发现了更加骇人的场景——他的头顶悬挂着数不清的光/裸躯体，皆是以绳吊舌。
猩红的舌头被拉抻到几尺，粗制麻绳绑缚在舌根处。被悬吊之人呻/吟扭动，鲜血自口中涌出，顺着下颌脖颈一路下滑，落到阮谨仰着的脸上，晕开一抹血色。
“啊！”阮谨连退数步，面色惨白，腿一软，瘫坐在地。
这分明是……阿鼻拨舌地狱！
竹林中，紫白衣袍弟子昏死在地，双眼紧闭却仍神情惊惧，身体不时抽搐，好像正在遭受极大苦楚。
千重灯垂眸，看着阮谨的痛苦表情，收起手中蛊铃，脸上浮现几分快意。
一只翩飞的梦引蝶落在阮谨脸上。
梦中受到的伤害，会通过梦引蝶引至现实。
阮谨唇角溢血，应当正在梦中经历拔舌之苦。
“凡人确实不好，”千重灯颔首，“此处灵气尚算充盈，凝聚梦引蝶竟还要这么久，害我多费口舌与你闲谈。”
如若不是要拖延时间，他才不会费功夫追根问底。他只知道，被欺负了就得报复回去。
阮谨是，谢持更是。
千重灯眸色深沉，心中正算计着要如何对付谢持，空气忽然仿佛凝滞，紧接着，凌空一道剑气袭来，裹挟着他熟悉的凛冽气息。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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