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牌的我和冒牌的你》杀手小羊十七号

34、打工人 遥远的

　　遥远的东京。
　　善迩以坐在展厅后方的临时办公室里，空调运转的嗡鸣声被堆满桌面的简历山盖住了一半。窗外的暑气正盛，但拉了百叶帘之后，室内只剩下日光灯管均匀的白。
　　桌上摊开的简历少说有四五十份，按类别分成三摞——学生兼职一摞，高中毕业全职一摞，还有一小摞是有相关行业经验的。
　　善迩以的手指搁在最厚的那摞上，有节奏地敲着桌面，指甲碰到纸面发出细碎的响。
　　“怎么还有这么多学生？”
　　站在一旁的HR佐佐木菜奈微微前倾身子，目光顺着老板的手指落在那摞简历上，解释道：“门店的工作并不复杂，我想着招一些年轻人会让店里更有活力。”
　　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而且工作人员本身也是招牌。俊男美女站在那里，客人进门的第一印象就不一样。”
　　后半句她说得稍微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试探老板的反应。
　　“因为是学生兼职，薪资要求反而比社招低很多。不必承担完整的社保和奖金，用工成本可以压到正式员工的三分之一。”
　　善迩以听着，不置可否。
　　她随手拿起一份简历，目光扫过贴在右上角的证件照。
　　田中阳菜。玉川大学，文学部艺术学科表演专业。二十一岁。
　　照片上的女孩扎着马尾，笑得露出八颗牙，很精神元气的甜妹。
　　"长期员工也是要的。"她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说明书，“人员流动太大不利于培养客户粘性。我们需要的是能稳定运转的机器，而不是随时会掉链子的零件。学生可以招，但不能全是学生。开学一走，店铺就空了。”
　　佐佐木菜奈点头，飞快地在手里的笔记本上划了几笔：“我这边也筛过了，后面有高中毕业出来专职找工作的，也有几个大专的，稳定性没问题。我的建议是前期可以多一些人手，以免出现意外情况导致人手不足——开业那天肯定会很忙，宁可多两个人站着没事干，也别到时候手忙脚乱。”
　　“……”
　　善迩以没接话。
　　她翻了两页，目光在人员编制预算的数字上掠过。按照目前的产能，开业时展厅能摆上三台机子就不错了，人手过剩反而是累赘——
　　正准备从那摞学生简历里抽掉一半，翻动纸张的手指却骤然停住了。
　　川尻浩作。M大，文学部史学科，大三。二十一岁。
　　善迩以的手指按在那张照片上，没有移开。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佐佐木菜奈察觉到老板的视线停住了，顺着看了一眼，没看出什么特别的——一个普通得有点小帅的学生简历。
　　“……那就全要了。”
　　佐佐木菜奈以为自己听错了，抬头看过去。
　　善迩以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手指已经从川尻浩作的照片上移开了。
　　"全部？"佐佐木菜奈确认了一句。
　　“全部。”
　　“可……”
　　"既然要做那就做到最好。"善迩以把那一打简历拢了拢，扔回桌面上，纸边在桌面滑了一声，“当天客人的等候安排、活动流程、茶歇点心、介绍讲解……人多有人多的用处。你不是说开业肯定很忙吗？那就按你说的来。”
　　她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包。
　　“你看着安排吧，我还有点事儿。”
　　佐佐木菜奈站在原地，看了一眼桌上那堆简历，又看了一眼关上的门，脸上的表情从困惑慢慢转成了一种被信任点燃的兴奋。
　　全部都要。老板说全部都要。
　　她有一种预感——这家刚起步的公司，前景会比所有人想象的都大。而她是第一个被招进来的员工，是元老。将来公司做大了，她就是佐佐木部长，甚至佐佐木专务。
　　她一定要把这次开业活动策划到完美。
　　接下来的时间，佐佐木菜奈几乎把所有精力都花在了招人和安排工作上。
　　有投了简历但是没来的，有做了几天觉得不适应跑掉的，还有极个别实在太过糟糕被劝退的。
　　最终留下来的人，倒也没有很多。
　　开业当天，展厅火热程度远超预期。
　　凌晨就有人在门口排队，队伍拐了弯排到隔壁店的卷帘门前，佐佐木菜奈不得不拉起隔离带重新规划动线。
　　一连几天，看不到结束的迹象。
　　随之而来的是工作量呈指数级膨胀。
　　佐佐木菜奈身兼HR和现场总指挥两职，非常庆幸当时老板没有缩减人力成本的想法。
　　当时觉得过剩的人手，现在一个都嫌少。
　　她从办公室推门出来，展厅的嘈杂声一下子灌进来——谈话声、杯碟碰撞声、机器运转的嗡嗡声混成一团，空调开到了最低也压不住人气蒸出来的温度。
　　她扫了一眼展厅，目光落在角落茶歇区旁边一个正在准备热茶的年轻人身上。
　　“川尻君——过来一下！”
　　她抬起手招了招。
　　旁边正在摆杯子的另一个年轻人先抬了头，看了一眼川尻浩作，随即往旁边挪了半步，腾出位置。
　　“你去吧，我来就好。”
　　吉良吉影说这话的时候手上没停，把一摞倒扣的纸杯翻过来，一个一个码进杯架里，动作干净利落。
　　川尻浩作把手里的茶壶放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手，小跑着过去。
　　佐佐木菜奈看着跑过来的年轻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BOSS有事找你，在办公室，快去吧。”
　　川尻浩作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找我？”
　　“对，你。快去。”
　　他带着一脸困惑走了。
　　佐佐木菜奈转身继续处理现场。
　　老板定制了两套工作服。
　　带着公司logo，但和普通工作服不一样。
　　面料更好，剪裁更讲究，就算当常服穿出去也不会有人觉得不对劲。
　　其中一套给了她。
　　现在看来，第二个袋子大概就是给这个川尻的。
　　回想了一下这几天川尻浩作的表现——话不多，交代什么做什么，做完了自己找事做，从不偷懒，也不抢功。茶歇区被他收拾得永远是全场最整齐的。
　　给他也不算是埋没。
　　几分钟后。
　　川尻浩作回来了。
　　他一手拎着一个深灰色的纸袋，步子比去的时候慢了半拍。
　　不是紧张，更像是走路的时候脑子还在想事情，脚就自动放慢了。
　　他把纸袋放在柜台下面，凑到吉良吉影身边，压低声音。
　　“BOSS把我叫过去，问我对将来有没有长期入职的打算。”
　　吉良吉影装杯的手顿了一下。
　　"还给了我这个。"川尻浩作弯腰把袋口稍微撑开，让他看了一眼，“说是这几天辛苦了。”
　　吉良吉影的目光扫过去，顿了一拍。
　　西装。面料的光泽即使在袋子里也看得出来，不是便宜货。
　　他收回目光，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看来老板很看好学长。"他重新动起手来，语气平稳，“开业这几天你做的事她大概都看在眼里。”
　　"可能吧。"川尻浩作摸了一下后脑勺，语气说不上兴奋，但嘴角有一点不太明显的弧度。
　　"还说’如果有需要，她会帮忙的’。"
　　说到这个他也有点疑惑。
　　“很奇怪吧？明明之前没有见过面，但她对我表现的好像还挺熟的样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柜台下的纸袋，像是确认它还在。
　　"可能就是看你干活靠谱。老板都喜欢勤快的员工。"吉良吉影把最后一个纸杯卡进杯架里，“学长恭喜。”
　　这家公司他以前从未听过。
　　在原来的时间线上……蝴蝶效应？
　　“嘿嘿，感觉运气有点好。”
　　川尻浩作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劲不轻不重，带着一种毫无防备的信任。
　　“对了——爱子想要在周末组织一场联谊，你去吗？”
　　吉良吉影刚端起托盘，闻言手没动，但托盘上的杯子轻轻晃了一下。
　　“……学长最近女人缘不错呢。”
　　他把托盘放回台面上，语气平淡，但比平时慢了半拍。
　　川尻浩作笑了笑，眼神里满是真诚，没有一丝炫耀的意思：“哪有。是冲着你来的吧？我只是传声筒。学校里也是，喜欢你小子的女孩子很多——不过好像从来没看见你回应过哪个呀。”
　　“没有我喜欢的类型。”
　　吉良吉影说得平淡，目光扫过热闹的展厅。人声、笑声、杯碟声——所有声音叠在一起，在他耳朵里变成了一种模糊的噪音。
　　……早人是在1987年出生的，这次联谊里有忍的几率很小，去那里只会浪费时间。
　　“不去，学长你去吧，如果真有好女孩再推荐给我也不迟。”
　　说完这句话，吉良吉影的脑子里忽然拐了个弯。
　　川尻浩作现在的状态——被人赏识，心情不错，马上又要去联谊。
　　如果在那里遇到一个合适的女孩，顺理成章地在一起……
　　然后呢？
　　然后原本该和他在一起的那个人，怎么办？
　　这个念头没有来由，但一旦冒出来就按不回去了。
　　像指甲缝里嵌进了一根细刺。
　　川尻浩作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笑着摇了摇头：“你这人啊……行吧。”
　　他重新端起茶壶，转身去接待下一桌客人了。
　　吉良吉影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融进展厅的人群里。
　　感觉指甲又开始生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