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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好朋友” 午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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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在木质桌面上铺开一层暖黄色的光。
空调嗡嗡地吹着冷气,将窗外蒸腾的暑气隔绝成另一个世界。
咖啡馆里人不多。
角落里有个戴耳机的女生在对着一台轻薄笔记本敲字,吧台后的店员正慢悠悠地擦着杯子,收银机旁边的小音箱里循环播放着某首不知名的爵士乐,萨克斯的音色慵懒而黏稠。
吉良吉影漫不经心地搅动着杯中的奶盖,看着白色的奶油在深褐色的咖啡漩涡中一点点消融,最终融为一体。
他搅得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度耐心的事情——又或者,他只是单纯地享受这个过程。
奶盖完全化开的那一刻,他停下了勺子,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
奶盖的甜味先裹住舌尖,然后咖啡的苦底才慢慢洇上来。不浓烈,不刺激,恰到好处地停在让人舒服的那个刻度上。
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勺柄末端残留的那一小滴奶白色上。
母亲离世后,他进入了这所平平无奇的大学。
这所学校在各类排名中查无此人。
梧桐树倒是长得茂盛,遮住了半栋教学楼。
管理松散,课业清淡——和他上一世就读的D大相比,简直像是从紧绷的弓弦上突然松了下来。
不过这样也好。
他不追求太引人注目的环境。
他需要的是川尻浩作。
思念越是压抑,越是渴望。
这一次,他以吉良吉影的身份,"恰好"考进了这所大学,"恰好"认识了还是学生的川尻浩作,"恰好"和他成了挚友。
所有的"恰好"都是他一手安排的。但川尻浩作不需要知道这个。
吉良吉影又抿了一口咖啡,目光透过落地窗望向街对面。
午后的街道上行人不多,阳光把人行道上的树影切成碎片,风吹过去,碎片就跟着晃。
他看了一会儿,没什么表情。
叮铃——
川尻浩作过了马路,推开了咖啡馆的门。
冷气扑过来,让他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
他扫了一圈店内,目光落在吉良吉影身上,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带着歉意的表情——
“抱歉!久等了——”
他快步走过来,帆布袋蹭着椅背发出窸窣的闷响,一把椅子被拉开,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今天穿的是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格子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额角沁着一层薄汗,刘海被汗水粘在皮肤上,整张脸透着一种被太阳晒过的泛红。
一只手还提着一个帆布袋,袋口露出几页纸的边角,隐约能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竖排文字。
仔细看的话,能辨认出是某种影印的古籍文献,纸张边缘被翻得起了毛,页眉处用铅笔标注了几行蝇头小字,字迹工工整整。
帆布袋底部有一个不大的污渍,像是被什么茶水溅到了,洗不掉,就那么留着了。
"教授临时拉我去帮忙整理一批新到的史料复印件,归类编号什么的,走不开……"
他一边说一边把帆布袋放到旁边的椅子上。
“本来以为半小时就完,结果搬上搬下弄了一个多小时。”
他说到"搬上搬下"的时候苦笑了一下,像是对自己被教授当搬运工使唤这件事既无奈又习以为常。
“没关系,我也刚到不久。”
吉良吉影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甚至还带着一丝体谅的笑意。
"给学长点杯一样的?"
他抬起手,示意店员。
“冰的,冰的,谢谢!”
川尻浩作连说了两遍,刚从外面跑进来一身汗的人,对冰的执念是发自本能的。
他就读于文学部-史学科。
当年考大学的时候,他的第一志愿其实是经济学部——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听说好找工作。
但他的成绩不够。
笔试分数差了一截,最后被调剂到了文学部。入学之后又按成绩分专攻,国文学和汉文学的名额满了,他被分到了史学科。
“您的咖啡,让您久等了!”
很快,店员端来冰咖啡。
川尻浩作接过去喝了一大口,喉结动了动,像是把一整路的暑气都咽了下去。
“学长最近很忙。”
吉良吉影目光从川尻浩作额角没干透的汗上扫过。
"嗯……是有一点。"
川尻浩作把杯子放回杯垫上,冰咖啡的外壁凝了一层水,指腹碰上去湿湿的凉。
“毕设的文献还没看完,教授那边又托我帮忙整理一批新到的史料复印件,编号、归档、做目录……本来想着上周就该把综述交了,结果拖到现在……”
他一口气说下来,末尾顿了一下,像是在自己脑子里把这几件事又排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掉的。
“那暑假还去打工吗?这些可以留到暑假做?”
川尻浩作握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了吉良吉影一眼。
他张了一下嘴,又闭上,手指在杯壁上蹭了一下,把上面那层凝结水抹掉了一道。
最终无奈的说到:“没有办法啊。”
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不止一次。
史学科。
说出去的时候,别人的反应通常是沉默两秒,然后挤出一个"哦,那挺有学问的"。言下之意是:然后呢?学了这个能干什么?
答案是什么也干不了。
史学科的对口出路拢共就那么几条:考研走学术,考上教职证去当老师,或者考公务员。
每一条都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每一条都要求成绩拔尖、家庭支持、或者至少有再来一次的余裕。
川尻浩作一条都不沾。
如果最后注定只能做不对口的工作,那早点出去攒经验就是唯一正经事。
打工不是可选项,是刚需。
“我想趁现在多出去跑跑,哪怕从最底的活干起。认识点人,攒点经验,总比毕业了才开始找强。”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笨鸟先飞吧……不足的地方,只能靠更多的时间和努力去弥补。”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肩膀微微绷紧,像是在对自己重复一句已经默念了无数遍的信条。
吉良吉影垂下眼帘,长睫投下的阴影恰好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
他看着川尻浩作用指腹蹭杯壁上那层凝结水,蹭一下,停一下,再蹭一下。
刚才那一连串"编号、归档、做目录"从这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里居然带着一点认真的、想把它做好的意思,好像只要把这些琐碎的事一件一件磨完,前面就会有什么东西在等他似的。
脑子没有问题吗?
这个男人什么时候才能带他找到忍?
川尻浩作目前还是个被教授差遣和毕业前景夹击的大三学生。
他和忍之间的缘分尚未开始。
但吉良吉影知道——那不会太远了。
忍会在在某个时间点,以某种方式,和川尻浩作相遇。
他只需要等。
但现在,等待是最让他烦躁的事情。
时间倒流回十五岁。
那一刻他以为自己带着全部的记忆重来了一次——事实上最初确实如此。
但人的记忆不是硬盘。
它不会原封不动地储存每一个字节。它会自己筛选、压缩、归档——把重要的留下来,把不重要的慢慢降解掉,像老旧的录像带一帧一帧地掉画质。这不是失忆,这是遗忘。
是每一个正常人都有的、自然而然的过程。
只不过普通人的遗忘发生在漫长的一生里,而他——
他活了三十三年的记忆,被塞进一个十五岁少年的躯壳里,然后开始像所有人一样,慢慢地、不可逆地遗忘。
最初他没有察觉。
谁会察觉呢?你不会记得自己昨天中午具体吃了什么,不会记得一周前等公交车时站在你左边的人长什么样,不会记得上个月某一天的具体天气。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清清楚楚,过了也就过了。
大脑自动帮你清理缓存,腾出空间装新的东西。
他记得忍。
忍的脸——记得。
轮廓、眉眼、嘴唇的弧度、笑起来时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
忍的声音——记得。
但已经不像最初那样清晰了。
他记得自己爱她。这件事记得很牢,因为那是情绪,不是细节。
他在慢慢失去第三炸弹启动前的记忆。
这种遗忘不可逆。
他知道。
但他没有办法阻止。
所以他想找到她。尽快找到她。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躁动压了回去。
放下勺子,抬起头,嘴角浮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不多不少,温和中带着期待。
“我可以和学长一起吗?”
“诶?可是你应该……”
川尻浩作欲言又止想起了对方母亲去世、父亲生病的事情。
“我是说可能会很辛苦……”
"没关系。"吉良吉影说。顿了一拍,又补了一句,“而且有学长在,我应该能扛住。”
这句话说得很轻,尾音却没怎么犹豫,像是早就想好了似的。
川尻浩作看着这个坐在对面的学弟。
神情是那种干净的、不掺假的认真。
日光从窗边斜进来,在他肩膀上落了一小块亮。
"好吧。"川尻浩作说,伸手挠了一下后脑勺,“不过我现在也还没决定好去哪。等定下来了告诉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在想别的了——大不了自己多干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