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湍急之后》是怀

8、第 8 章

　　身体记忆是奇妙的定律，溺水的感觉和生命伊始相同。

　　多年没游泳，仍能够很快会想起身体上浮的方法。

　　现在依旧是很像，前者是不能呼吸，后者是不知呼吸。

　　周存不是一个天生的水手，在游泳这方面毫无天赋。

　　据周文说，是在出生时候呛到羊水，医生抢救了半小时才回转余地。

　　这种宿命又带着迷信思想的说法，解释为何周存地对水如此抗拒，庇护周存一阵子的安宁。

　　就只是一阵子。

　　船上一群小孩，在靠岸时候嬉戏在水上，只有周存不能克服这一恐惧，坐在皮划艇上漂着。

　　船长儿子联合众小孩，把周存的船掀翻了。

　　他连着呛了好多水，慌乱之中不知拔谁家小孩的底裤，高举起来，抓着船延喘气。

　　孩子们嘲笑的目光转变到丢了裤子的小孩身上。

　　这事传到王福明耳朵，版本变成了周存不仅被扒光了裤子，而且要因为水性不好需要人来救。

　　王福明大怒，认为有损他的颜面，便将周存丢弃到水里：学游泳。

　　求生是学会游泳的本能吗？

　　不是。

　　周存在水里扑腾好久，就在即将淹没时刻，被周文捞了上来。

　　而王福明，在极端可怖的教学方式中，以转瞬即逝的水花相似雏形，来推断出了周存掌握游泳的可能性。

　　于是日复一日。

　　谋杀和虐待放在家庭结构中，就此粉饰为父亲训练儿子。

　　咸腥的海水钻进鼻腔，在肺里肆意，妄图融入血液之中。阳光刺在水里，割裂出一条条水纹。

　　水底里有浅滩处的生物，周存的冒犯让珊瑚和贝类瑟缩，连泡泡都没有吐出。

　　除此之外，周存睁眼时，还看见那条粗糙的大腿，浓密的毛发睡着水波晃动，它的主人正在洋洋得意地指挥着周存运动。

　　踹翻它。

　　周存最初冒出这个念头，就是在那一刻。

　　可周存呼吸急促，吐出的求救变成了气泡，只能遵循本能地顺着腿往上爬，借此重新呼吸到新鲜的空气，而下一秒那只独段的手，重新将他按进水里。

　　重复，再次。

　　直到周存失神踩到了地，脚心嵌进去半片贝壳碎渣。

　　他在即将晕厥前奋力惊醒，往上游去，寻找缝隙里的阳光。

　　回答他的是耳边再次啪炸的水声，拼命证明为讨王福明喜欢的那颗心也一并碎掉。

　　血的轨迹是由下，再通过律动到上，腥味混在海里对于麻痹的鼻腔来说不值一提，但他睁眼时，能看清丝丝缕缕在水波纹中摇曳，最后混合在一起。

　　他在水波的节奏中穿梭，最后习得游泳，习得呼吸的规矩。

　　贝壳在取下后，脚底有一道不深不浅的痕迹，每次接触凉水就犯疼。

　　这是迟来的预兆吗？

　　落雨前还会有宇宙里的卫星提前发送信号，王福明降临后身体各部位才迟缓反应。

　　脚心是，湿疹也是。

　　船上的日子，湿疹就是一场对抗性顽疾。它无孔不入，刚在背上消停下去，又生在大腿根上。

　　王福明迷信至极，将其看作是天的惩罚。

　　周存无比愤怒自己的羸弱：因染上疾病带来的不仅是身体难受，还有羞辱。

　　疼不能说，咳嗽要隐藏，难耐的痒也要忍着。

　　周存留的指甲不长，贴着肉剪，使劲怼在皮肤上面，能留下一条浅浅的月牙印子。

　　两个印子交叉在一起，就是一把叉子。

　　疼痛缓解痒意，皮肤上的红却无法消散。

　　清醒着能忍，可有些是无意识的状态下产生的。

　　他睡觉迷糊间感到胳膊上的奇痒，手便下意识地抓挠，以缓解痒意。

　　不出一天时间，密布的红色疙瘩群体，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痕迹。有的疙瘩已经被抓破了，血迹蔓延，摸得通红；有的抓得鼓起，呈现成一个高耸的脓包。

　　他擦不到背上，又担心请求周文帮忙，会在王福明那走漏风声。

　　于是只好把膏体抹在凉席上，自己再躺上去摩擦 。

　　这不是一个好办法。

　　附着在皮肤上的膏体，在不断摩擦中，更多的是卡在竹编凉席的缝隙里，持续地散发一股浓厚药味。

　　王福明很快发现端倪，轻言细语安慰着周存应该早些寻求帮助，而不是拖延到病症蔓延。

　　周存惴惴不安转为了期冀，以为王福明能够帮他抹药。

　　而下一刻，绳索捆住了他。

　　晒。

　　“湿疹，就是因为你偷懒。一个甲板上的水手，吸足了白日阳光，不可能会长湿疹的。”

　　鱿鱼干的做法很原始。

　　需要把鱿鱼从外到内解剖，将整个身子摊开，去掉外层的黑紫色粘膜，白白净净清洗干净，挂在太阳底下曝晒。

　　周存是红的，和鱿鱼没什么两样。

　　他被固定在桅杆上，起初还能乐观地数着甲板上的木板数量，累了无聊瞌睡，再后来脑袋重得一边倒去还得强撑着精神。

　　痒意没有缓解，反而因刺麻加重。

　　他甚至感觉是有虫。

　　多脚的节肢虫在红峦走过，被分泌出的汗液包裹住，不断地挣扎。

　　这和他比起来，没什么两样。

　　船长孩子带着一帮人来看他，细密的讥笑声伴随着空气中翻滚的热浪此起彼伏。

　　汗珠污染周存的眼睛，在强刺激的阳光下他只能看见闪烁着的人头，恍惚间视觉暂留的笑脸，升格般拖出了残影。

　　他舌头后缩收腹提了一口气，让喉管析出水分提供口腔，又伸出舌尖舔舐干涩的嘴唇。

　　讥笑声在耳边嗡嗡作响，一张张迷幻的笑脸交叠重合。

　　下一秒，周存在口腔中蓄出一口水，吐了出去。

　　尖叫声取代笑声，黑色的影子四处逃窜，又重新回归在他的面前。

　　他们高举着双手，有人握着破旧的鱼竿，有人只是赤手空拳，落在了周存的大腿上。

　　一片一片的痛，消解了灼热的痒。

　　周存一动不动。

　　将他束缚在桅杆上的绳索，因为人群密集晃动有所松懈，他轻轻挣开了。

　　太阳由顶上变到了西方。

　　周存正是在想要等周文忙完工作后，发现他的处境展开营救，还是自发离开。

　　底下的小孩依旧自行其是，没有发现他已经挣脱。

　　那时候周存到七八岁，这是读小学的年纪。同龄人都下船去读书了，独独是他滞留在船上。

　　他占了年纪大的优势，个儿高，在小孩中间是最强壮的那个。

　　可王福明不受船上同事的待见，连带着其他同事说起周存也在摇头。

　　大人的恶意尚且能够隐藏，耳濡目染的小孩恶意赤裸暴露在阳光之下。

　　他想说话，嗓子如吞沙土，滚动两下，话终是连带着涩，咽了下去。

　　他将绳子取下来，身体慢慢从桅杆上滑落。粗糙的木屑摩擦他的胸口，刺痛代替痒意麻痹了神经。

　　这下，前后都红了。

　　周存将绳子取下来，攥在掌心，甩在甲板上，荡起些尘土。

　　一堆小孩面面相觑，周存的恐吓并没有震慑到小孩，只是让他们停手罢了。

　　周存一把抓过领头男孩的鱼竿，又拽着男孩过来，抵在桅杆上，拿起鱼竿架在男孩的肩膀上。

　　擒贼擒王的事态，有人发现不对，四散离开了。

　　“你、你、你，小心我告诉我爸！”

　　男孩语气哆嗦，搬出父亲示威，开口时一股泡椒味从缺失的门牙里泻出来。

　　周五的菜谱是泡椒鱼。

　　周文嗜辣如命，周存这点随母。

　　王福明不行，沾上一片彩椒都会叫辣不停。

　　就这样的两个人组合成为的家庭，饭桌上基本不会出现有关于辣椒的菜式。

　　偶尔周存和周文馋得慌，也只能在别处开个辣椒罐头。

　　船上的菜谱固定，周一海带周二虾、周三鸡腿周四面，只有到了周五才有辣味十足的泡椒鱼。

　　今天因为被绑在桅杆上治疗红疹，他错过了午饭。

　　“嗯，告诉你爸。”

　　本来只是想警告一下作威作福的臭小子，现在说出威胁的话。

　　周存面上态度无关痛痒，不想就此输了气势。

　　可他清楚领头的男孩父亲，是货船船长，是王福明的长官。

　　今天他从桅杆上下来，王福明怎么也会教训他一顿。至于王福明会不会被船长教训，他不关心。

　　周存还想逗弄两句，没到男孩扯着嗓子哭了起来。

　　男孩声嘶力竭，含混不清地叫着“爸爸”，鼻涕悬停在空中，转动这脖子甩到了自己的脸上。

　　粘住了。

　　周存后退一步躲过。

　　男孩得了机会，气恼地从桅杆上挣脱出来，刚跑出几步，又折返回来，扯住周存手里的鱼竿，重新夺回手里。

　　“你等着吧，我爸教训你。”

　　男孩边放狠话，边收伸出来的钓鱼竿。力气不过，没收进去。

　　他本是背对着周存，收竿时候又正对过来，将鱼竿的末端抵住了大腿，两手使劲往里拽。

　　还是不行。

　　他时刻保持警戒状态，低头看一眼鱼竿又立马去瞧周存的动向。

　　“过来，我帮你收。”

　　周存乐了，边说边往前走了两步。

　　男孩放弃，拖着长长的鱼竿往后跑，只留下一句：“你等着。”

　　等来的应该是什么？

　　是湿疹的皮肤在曝晒后脱皮，再关进潮湿的房间里发酵。

　　王福明怒气冲冲，对着房门骂着别人听不懂的家乡话，颠来覆去地就那几个词汇，用气势来弥补他的语无伦次。

　　周存淌在湿润的地上，衣服被地上的污水濡湿，背上的痒意因为冰凉缓解很多，可晒伤的脖颈也刺痒。

　　眼泪蓄在眼眶中，随着重力向两边倾倒而下。

　　这点温热是身体所有的感知，可落在被晒伤的皮肤上疼痛无比。好在只是一瞬间，眼泪就往下去了，最后窝在了耳朵的沟壑里。

　　止不住眼泪随着王福明渐远的脚步落下，灼烧感似乎点燃全身。

　　他拼命克制，侧身起来，唯一的作用就是将右眼的泪再次灌进左眼。再次翻身过去，便是左再往下倾斜。

　　为什么会痛呢？

　　他问自己。

　　恍恍惚惚间，他入眠了。

　　房间里空荡荡的，平时是用来堆放货运的木箱，现在卸货后垒在了一起。

　　每当船身摇动时候，都发出“哐哐”响声。

　　空荡的同样是他的肚子。

　　周存又在饥饿中醒来。

　　胃袋里酸水随着身体的翻动不断的翻涌，口中分泌了大量清酸的唾液。

　　他咽下，不久后又有新的。

　　他起身来，将堆放的箱子重新重叠，一步一步踩在上面爬，在最顶端够到了房间里的换气扇。

　　换气扇没有运作，只是偶有风来时候，轻轻转动两下，扯破了细白的蜘蛛网。

　　有一缕落在了周存的指尖。

　　他从外望去，工作人员已经下班了，入眼只有森冷的大海。月亮没出来，只有船只照明刺进水面的雾，一片朦胧景象。

　　空气很干净，腥味也没有。

　　要下雨了。

　　周存想着，思绪慢慢放空。

　　就在这时，有人敲门。

　　是母亲！

　　他急促地想要到门口去，因为身体失重踢翻箱子，泡在整个人在木箱中。

　　刚要挣扎着起身，便听见外面的人问话。

　　“摔到了吗？”

　　周存刚刨开箱子的手愣怔片刻，浑身瘫软下力，眼神僵直盯着大门。

　　“爸爸不是故意罚你的，你是我生的，我还不心疼你吗？”门被震动时，连带着地面反光的水也变幻，“我给你送饭来了。”

　　外面的风打起来，排气扇不停旋动，泻进的光影在周存惨白的脸上浮动。

　　刚止住的泪水，像是开了阀一样留下来，落在脸颊上又痛又烫。

　　他挣扎两下，重心不稳落在了木箱里，只剩落在外面的腿，想要伸展开起来，弄巧成拙整个人彻底陷在箱子里。

　　没听到里面的回答，王福明不得不提高音量来显示自己的存在：“小存，你在吗？”

　　门锁轻轻被转开，室内的光亮在地上画出一个梯形，周存瘫在暗处无法动弹。

　　他闻到了。

　　泡椒的香味，连同着鱼腥味。

　　“特意给你留的，知道你喜欢吃尾巴和头。今天的可辣了，保准你喜欢。”王福明把盘子放到一边的盒子上，“我给你开小灶，船长得要说我，只能晚上在这了。”

　　周存动弹两下，实在是没力气，又摊在原处没有动。

　　王福明走过来，伸出了手，刨开了几个木箱，把他拔出起来。

　　又垒起几个箱子，简易搭出高矮的模样，再牵引着周存在矮处坐下，把盘子端到他的面前。

　　“小存，以后不许再长湿疹了噢。”王福明带着酒气，牙缝里还沾有海菜。

　　周存低头去看面前的盘子。

　　“回答我，小存。”

　　周存咽下一口唾沫。

　　“原来这是小存请求宽恕的态度吗？”

　　盘中有分段的鱼，一头一尾，中间是扣碗的米饭。

　　食堂大厨抡锅起勺的做法：先做成鱼块，裹上薄粉，放在油锅里酥一遍，定型后继续烹调。

　　面前的盘子是吗？显然不是。

　　“学会游泳之后，爸爸还以你为傲呢。”王福明手搭在周存的头上，慈祥抚摸，“你是爸爸的儿子，答应我，好吗？”

　　说着，一双筷子递到他面前。

　　“小存，吃吗？”

　　这是王福明的恩赐。

　　船长仁慈，若是夫妻双方都在船上工作，携带子女可以半价享用员工餐。

　　记忆中头几年连半价票都没享受，借着在厨房工作的空挡，偷喂饱半大小儿。周存趴在窗口，瞧着小孩们坐在矮桌上吃饭，羡慕得紧。

　　后来周存大些，王福明掏腰包买饭票。饭票一年一清，得以让周存果腹。

　　果腹吗？肚子又在抗议。

　　“吃吗？”王福明又问。

　　“吃。”

　　他接过筷子，挑开鱼皮，辛辣酸爽。

　　风把门拍在墙上，雨水像是一口痰吐出来，换气扇带着水气肆意旋转。

　　周存端着盘子，低头护在怀里。

　　狼吞虎咽。

　　“你吃这么急干嘛？”

　　*

　　“你吃这么急干嘛？”

　　李克推了推在埋头吃饭的周存，见到他已经把半碗饭刨干净，颗粒不剩。

　　“等会我打完饭去医院拿点药，给你带。”周存把碗筷放进餐盘里，“我先去看他们吃饭。”

　　李克一语点破：“去看薇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