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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248室,上午擦好的浴室又踩进泥。

      周存把花洒的动力开到最大,冲洗着王福明的身体。

      灰色在水压下渐渐显露出白色影子,泥沙顺着裤头落下,在裤头处出现落出污水一片。

      这么多泥沙,直接端去洗衣服,怕是造成洗衣机堵塞,郝姨会咒骂一通。

      王福明难耐地抓一下背,胳膊肘打在周存的花洒上面,手劲握力不重,导致方向一转,淋在了周存的脸上。

      还好这次是干净的温水。

      他冲干净左手,将脸上的水擦去,又拍了拍扭来扭去的王福明。

      “站好,抓着。”

      王福明依言抓住面前的横向扶手。

      “背挺直。”

      “痒!”王福明抗议,“你别就冲一处。”

      “……”

      “那你转过来啊。”

      “哦。”

      王福明转过来,开始冲衣服的正面。

      衣服不是院里的衣服,是在整理王福明原来的。

      他的住所邋遢糟糕,破败的家具积了灰,好在衣柜留有柜门封存,周存随意取了几件衣物,回到养老院就直接扔到洗衣房用清洗消毒。

      晾晒是女同事负责,他还没来得及仔细清点到底有哪些。

      现在衣服逐渐干净,周存才看清那白色短袖胸口上上面的标志。

      徽章是蓝红交叠形成半圆形,下方的字应该是胶贴的,只剩些余胶,辨不清字样。

      组成的几何图案周存不清楚,但这不是从前船上的标识。

      不知道是品牌还是组织服装。

      王福明从前加入过其他组织。

      “你这什么衣服吗?”

      王福明低头看一眼身上衣服,点头:“队服。”

      “什么队?”

      “车队。”

      “晕车的车?”周存嘲笑。

      王福明又握住淋浴头,滋周存一下:“你很不礼貌。”

      周存不费力气抢回淋浴头,用手抹一把脸,心情糟糕,不打算盘问王福明。

      错了,重点错了。

      现在王福明唯一值价一点的,就是手指那枚金戒指。

      他对王福明的过去没有丁点兴趣,撬开嘴,得知银行卡密码更加行之有效。

      没有其他相关血缘亲人,他就是顺理成章的继承者。

      继承者,只要活得过,必然满足条件。继承吗?这不是空谈,可他想要更行之有效的方案,以满足这铜臭味的美梦。

      周存命令:“把衣服脱了吧。”

      王福明僵持不动,在周存的目光下还是尽数将全身都脱下来,却留有一个裤衩。

      一个泳裤。

      “你穿泳裤?”周存无语。

      “你大了,应该自己洗澡了。”王福明一脚踏进浴缸中,放起水来,“看吧,浴缸已经没法容纳我们两人。”

      “……”

      周存没管自己,胡乱把身上冲洗几下,打开浴室的暖风吹着。

      跑去外面拿一个指甲刀,回来的时候浴缸已经蓄了一半。

      王福明个儿太大,委屈着半趴在里面,头以一种奇异的方式没在水里。

      “手给我。”

      “你能关一下灯吗?太亮了。”

      “毛病。”周存数落着,还是起身来,关掉了顶灯。

      回去再次蹲下,这次直接上手把王福明的胳膊抬出来。

      指甲蓄得长,经历进湖捉鱼,现在里面满是污垢。

      周存把花洒调成强劲模式,冲洗一下,直到肉眼干净后开始修剪。

      “你的表怎么只有一根针?”

      “不是手表,是日晷 。”

      带金戒指的手指,指甲盖中间卡住一根木头纤维,周存抽出后指甲缝有血渗出来,很快被流动的水稀释掉。

      曾经威风凛凛的船长没能侥幸逃过时间,和所有的老人一样被海水泡得满身皱褶,只能任由当初抛弃的水手在他的身上任意摆布。

      “少唬我,我还是学过地理。”周存拿着举起手腕,端详一番,道:“噢,指南针。”

      指针在东西方向偏移,最后指向周存。

      周存刚想取下来,王福明一声不吭收回手,脑袋还埋在水里,只有不断升起的泡泡在飘到水面时炸掉。

      “你以后少去湖里行吗?”周存尝试用商量的语气讨论。

      回答他的,只有静默的水声。

      周存正欲起身拿喷头,此时王福明的话从下方传来。

      “仔,我想你妈了,今天看着他们手捧鲜花,成双入队。”

      王福明的脸埋在水里,话里带着气泡爆炸的“咕嘟”声,每个字的尾音都拖得很长。

      周存看不见他的表情。

      今天是五月二十日,在中文发音中将此赋予新表达爱意的节日。有部分老人是夫妻关系,又是住这的也不缺钱,买花提供情绪价值是个不错的选择。

      难怪今天能在练歌房遇见那两位。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暖风器还在运作,因为风力不足,只能递送到中间位置,导致周存半蹲时刻只能稍稍踮起脚尖,身上的重力全部压在右脚上。

      周存忘记换脚,刚要移动,就发现脚麻了。

      他想要站起来,却因为右脚痛麻感只能撑着浴缸的边缘,没使上劲,反而后仰坐在地上。

      又疼又凉。

      积水浸湿刚要见干的裤子。

      王福明真的病了吗?

      还是说,现在是在挑衅警告。

      警告他:“我是你老子,你要对我言听计从。”

      不然王福明是以一个怎样的心态才能把话说出口。

      要不是脚麻,周存一刻也不想呆在在。

      浴室没有安装监控,浴缸浸满水。

      据李克所言,在他到来养老院之前,有员工为了骗取老人的财产,而故意把高血压患者遗落在浴缸里,等到缺氧时刻佯装唤醒发现,反倒是成了救命恩人。

      窥财而行不当之事者,在行业中并不少见。

      条件满足,只需要想如何脱身。

      周存漫无边际地想着,开始往兜里掏口香糖。

      没有。

      下水时候拿出来了。

      “仔,你怎么坐地上?”

      一片哗啦水声后,王福明在浴缸里跪坐起来,转头看到周存的模样。

      “爸,李克想结婚了。”周存没由头讲起来李克八字还没一撇的婚事。

      见到王福明愣神,他又补充道:“李克,你见过,比我矮一点,鼻子上面有颗痣,哦,手上,胳膊那有个胎记。”

      周存说着,把右手横举着,左手指尖在手腕的关节处画圈。

      王福明呆望着,似懂非懂点点头。

      “他要结婚,碰到喜欢的姑娘了。”

      “你也想要和姑娘结婚?”

      本是驴唇不对马嘴的接话,反而正中下怀。

      “可结婚需要彩礼。”

      “彩礼?”王福明状若思考状,脸上蓦然洋溢起笑容来,“叮叮叮,吱吱吱,滴答滴答,帕卡帕卡。”

      几个连续的拟声,周存摸不着头脑。

      王福明笑起来,眼睛眯成一团,俨然一副慈祥模样:”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不知道。”周存摇头。

      “三转一响,哎哟,娶你妈那时候,可开心。”

      话题又绕到周文。

      周存轻啐:“戒指都没有,三转一响也就说着糊弄。”

      “有补的,有补的,珍珠项链,当时去收的,可亮了,掂在手里也沉甸甸的。”王福明着急申辩,,在脖子上比划一圈,“有十几颗吧,她还舍不得带哦,放着就放着。”

      浴缸里的人满面甜蜜,浴缸外的人表情黯淡下来。

      王福明想起甜蜜事:“我是搭的末班车,送给你妈可欢喜了。后来有买洗衣机、买电视机,那时候你还没出生。”

      “后来又到船上去了,在海里浪呀浪呀,你就是……你放水的时候能不能预先打个招呼?”

      周存猛地咳嗽起来,站起身来,拿下淋浴头,对着王福明冲洗,又在抗议中关掉水。

      “到饭点,该吃饭了。”

      他边说,边把洗澡巾带在手上,弯腰附在王福明的背上。

      王福明继续刚才的话题:“你出生之后,闹腾哦,那时——痛!”

      周存下了狠劲搓在后脖颈处的那颗痣上。

      蜡黄色的皮肤在揉搓间舒展又聚拢,污泥成条卸下,余下斑驳的红。

      “痛痛痛,哪有你这么搓的?”

      “就该这么搓!”

      周存不理会王福明的反抗,报复似的来回摩擦,反作用力让带伤的胳膊都隐隐犯痛。

      较劲的王福明发现:“你胳膊怎么了?”

      找你的时候摔的。

      “没事。”周存答。

      “我想看看。”

      王福明说着就要起身,被周存一把按了下去。

      “坐好。”周存对求知若渴的王福明毫无办法,敷衍道,“刺青,左青龙右白虎。 ”

      “噢。”王福明安静下来的,又倏地一起来,“我看看龙。”

      “坐好!”

      周存险些没有按住王福明,伴随着动作,语调变大。

      紧贴着腹部的湿润短袖,因为大幅度的动作,空荡荡地甩出来,在王福明脸上溅了一条线。

      扯平。

      王福明淋一脸水,安分下来,转头过去,双手掬起水,从头上往下淋。

      短袖紧贴着皮肤,半跪着得暖风送进来,吹得周存的后背很痒。

      他担心是下水沾了虫,还是脱下来。

      随手堆在王福明衣服上。

      澡搓得很快,周存擦完一整个背就泄了力,接下来潦草一过。

      象征性清理干净,周存把王福明从浴缸里带起来,在淋雨口冲水。

      周存又转身出浴室,给王福明找衣服。

      “把泳裤脱了,到这边来换。”

      王福明走到换衣区来,拿着周存带来的衣服,翻翻找找。

      “短裤呢?”

      “在这里。”周存指了一下墨绿短裤。

      周存在洗衣房分类衣物颜色深浅时候,发现忘拿王福明的短裤了。

      自掏腰包买了套,备着。

      “不是这个。”

      “就是这个,新买的。”

      周存扯了条浴巾,围在王福明的身上,王福明不耐烦扯了两下,在警告的目光下重新批好。

      “我要冲一下,你先换衣服,换好之后去外面坐着等我。我很快。”周存嘱咐完毕,一步踏进湿区,关好玻璃门。

      王福明站在原地,拿着指尖不停磨搓着手里的墨绿色布料。

      周存把淋浴器转换为顶喷,热水上来落在他的头上,一冷一热的皮肤终于得到疏解。

      身体回温,怒气平消。

      他褪下长裤,扔进浴缸里,又弯腰打算捡起刚才扔在地上的衣服。

      浴室的干湿是用的两重毛玻璃隔开,为防止老人摔倒后无人察觉,在设计上设置膝盖向下十厘米的空。

      也就是这个角度,能够看清里外的情况。

      周存见到王福明的腿,和幼时的视野角度一样,还是浓密的腿毛,只是缺少肌肉。

      王福明将墨绿色的短裤扔在脏衣篮里,单抬起左脚,右腿和裤管还未动。

      “喂!”

      周存大吼,没人应。

      “喂!”

      王福明还是没应。

      “王福明!”

      没应。

      “船长!”

      周存不认为这个称呼有多么动听。

      “嗯?”

      这次应了。

      “……你,”周存咬牙切齿,紧抓着竖向扶手,“穿短裤啊,把泳裤脱了。”

      “你说什么?”

      周存又重复一句,得来的话还是一模一样。

      他把一团衣服扔进水里,起身关掉淋浴器。

      “把泳裤脱了,穿短裤!”

      “我穿着泳裤呢!”

      “……”

      周存深呼吸一口气,把玻璃门拉开一道小缝,把手伸出去。

      “你把身上的泳裤,脱了,扔着里面。”周存指着王福明身上的短裤,又指向脏衣篮,“把那条裤子拿出来,穿上。”

      “可是我想穿泳裤。”

      泳裤!泳裤!泳裤!

      他怎么不记得王福明有这种习惯?

      人都这么老了,还在和他作对。

      “泳裤是湿的,穿了拉肚子。”周存这几年修的好脾气都快被磨光了,“先穿短裤,好吗?”

      “行吧。”王福明不情不愿将短裤捡起来。

      周存看着他脱短裤的动作,放心下来,重新拉好玻璃门,打开淋浴器。

      他不敢冲太久,稍微冲洗,又把浴缸里的衣服裤子拿出来,拿在流动水里清洗了,重新穿上。

      等着周存抱着脏衣服出来时,王福明还坐在换衣椅上。

      他把一堆衣服扔进脏衣篮。

      “我带你下去厨房,你先坐着。”周存把袜子和鞋递给王福明,站在一旁看他慢吞吞地穿。

      终于是没忍住,剥开一片口香糖,放在嘴里咀嚼。

      狂怒又窝囊,他把这一特点归咎于劣质基因。

      就像周文认为他畏水,说起来的羊水呛水经历安慰他一样。

      或许是诓骗,也可能吧。

      光是这一点想法产生,就过于符合他自身。

      薄荷味在口腔散开,舌尖抵着牙床,燥意压了些,周存靠在洗手台上打量王福明。

      白袜子,黑鞋子,穿进了一双苍老的脚。

      袜子边缘被顶起来,黑黢黢的指甲蓄势待发,太长没有修理了。

      周存别过脸去,伸手去捞发痒的后背。

      当没看见。

      不想剪。

      等轮班的时候,看是谁能给王福明剪。

      有关于周存人生中的三分之一都是王福明狂风暴雨的灾难,剩余三分之二则为灾后的苦难延绵。

      而现在,寻回后主动延绵在头顶笼罩的积云,只希望发号施令的是自己,不管是大雨、冰雹还是暴雪,都落在王福明一人身上。

      报复又有何不可?周存这样想着。

      “我看你背上是红的。”王福明突然道。

      周存挠痒的动作一顿,心里隐隐有了猜测,想要扭头去看背部的镜子,只能在衣领卸开的皮肤后看到斑斑点点的红。

      还真是,红的。

      “湿疹,新船员容易患上,你小时候也得过几次。”年迈的船长经验丰厚,“湿衣服捂着,你去换件干的。”

      也不看看到底是因为谁才这样的。

      “那走吧。”

      王福明终于穿好鞋子,周存弯腰提起自己鞋袜,光脚踩在地面上,走在前面。

      刚入夏,在外面太阳晒得暖和,可走廊上的大理石瓷砖冰凉。

      周存想疾步去到员工宿舍,又要留心在身后的王福明,只好放慢步伐,忍着脚心刺刺的疼和背上难耐的痒,和他齐平着走。

      “我房间有软膏,你等会拿了,我给你涂一下。”王福明说起船上的事情来,经验一箩筐,“那个很管用的,擦了不痒,不然痒得人难受。手指甲就这么挠来挠去,皮肤可哪经得这么磨,可别整的……”

      周存拿了个背包装王福明的衣物,隔层确实有东西,估计就是王福明说的药膏。

      下电梯,穿过大厅,到餐厅门口。

      周存招呼一下正在摆椅子的同事:“你帮忙带着座,我提着鞋就不进来了。”

      有人看护着王福明,周存放心,直接走了。

      光着脚,要穿过大厅,走过一个石板路,踩在鹅卵石上,露过一个纳凉区 ,才到地下室的门口。

      他把拖鞋拿出来,打开水龙头冲洗脚上附着的烂叶和石子。

      李克夜间值守刚醒,睡眼惺忪:“你这衣服咋还在滴水?”

      周存把衣服脱下来,随手挂在一旁得伸缩线上,转过身背对李克问:“红的?”

      李克点头:“红的,你这皮肤病啊。”

      “湿疹。”

      “游个泳就冒出湿疹了?”李克对此一无所知。

      “太潮了,不是传染病,放心。”

      周存翻箱倒柜,里面有个木盒,摸着干燥,他略过,继续翻找,没找到治疗的药物,只翻出一盒清凉膏 。

      李克跟在后面骂骂咧咧:“这破地方,衣服生霉就算了,怎么人还是这样。”

      黑暗的地下室湿壁窗口长着藓,霉斑毫无征兆爬上衣服,周存湿疹开始爆发,要找个相似处和环境融为一体。

      他递给李克:“给我擦擦。”

      “你这玩意治百病啊!淤青也擦,湿疹也擦。”

      李克说着,接过清凉膏,用力擓一块,糊在周存的背上,再均匀划开。

      “老手艺人了,专业的就不一样。”

      周存夸张只得到李克的一个巴掌。

      “闭嘴吧你。”

      “使点劲。”周存在这温软的按摩中,陷入疲惫。

      “湿疹,湿疹,湿疹。”李克嘴里不停念叨,手里的活没停。

      “快擦,等会放饭去。”听着烦。

      “歌还没唱完呢,你怎么老躲,等会晚点去把凳子搬回去。”

      “搬什么?就让他们晚上站着看电视。”

      李克倏地笑:“那放《楢山节考》行不行?”

      周存怼:“去年你放《温别尔托·D》 ,吃到投诉还不够?”

      “那是真纯冤枉,点错了路径,我申诉老吴给我否了。”

      中途叫停的黑白电影,用的周存手机播放,存在手机里至今都没看完。

      李克:“挂脸了啊,挂脸了。”

      周存没接话,配合着李克的动作低头,去抓空气中浮动的毛。

      他问:“哪这么猫毛?你去打电动了?”

      “没有,丝丝的猫。”李克动作一停,去捻身上的毛,又重新专注擦药,一口气玩笑着舒缓气氛,又研究:“我还没长过湿疹呢。”

      周存木然的脸终于有所松动:“我长过,很多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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