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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
八月底超市大促,周存带着小默和王福明一块采购。
水产区的龙虾拥挤在鱼缸中,这位夹着那位的须子,那位咬着这位的钳子,展示中也在较量,可不能知几小时后会成为盘中餐。
小默拿着网虾,和王福明说:“这还不错,你爱吃不?”
“还行。”王福明说着,“是不错。”
网提起来,落了一地的水,溅在湿泥的地上脏污了小默的球鞋。王福明蹲身抓起来落在地上的一只扔进渔网里。
小默把渔网递给杀鱼匠:“杀干净点。”
周存还蹲在地上,再看盆子里的多宝鱼,斜眼瞧见小默鞋上的污点。
他说:“刚买的,整这么埋汰。”
“不就是买来穿的。”小默无所谓,“洗洗就掉了。”
周存想起爬上衣服的霉点,在想是不是不该扔掉——可洗洗也没掉。
王福明蹲下来,去摸多宝鱼的背鳍。
小默见状,也蹲下来了,感慨:“这鱼好丑。”
“清蒸菜,你妈上次做了,你还夹着呢。”周存说完,看着小默的脸变得扭曲起来。
清蒸多宝鱼在宴席上经常出现,扁平的铺在圆盘上,肉质嫩滑,受到喜爱。
只是拨开菜面上青红辣椒白葱丝,鱼皮像是的黑灰色的岩石,还有颗粒感的凸起,可再剥开一层,又是白嫩的鱼肉。
“它怎么是平躺着?”小默问着,拍一下王福明的手,“哎哟,别摸了福叔。”
“鲆鱼,水太少了,不然也能立起来。”王福明说。
周存问:“要吃吗?”
小默摇摇头,起身:“不要,太丑了。”
王福明也撑着膝盖起来,水在裤子上留下一圈印记。
这次轮到小默咋呼:“刚定的,福叔!”
船长怕什么水呢?衣服可不是白穿的。
周存反而宽心,去问:“要吃吗?”
“算了,不新鲜了。”王福明说。
“真想要去菜市场也能买。”周存见王福明是有兴致,转头和小默说,“让濛姨一块回去呗,她快完了吧?”
“下午要去城东小区。”小默说。
“那也不影响吃午饭。”周存看出小默的推脱,笑一下,拍拍他的肩膀,“别临到最后还在赌气。”
面上不说,小孩心头还是怨阿濛送走了他——哪怕可能已经进行过挽留——既看现在的结果,是高兴不起来。
小默甩着胳膊,嘀咕说:“还想和你们一块去坐船再走的。”
“再过来呗,我给你买票。”
“算了。”
他不是真想坐船,只是不想离开。
谁都知道,谁也不说。
*
鱼还是买回来了,不是清蒸,是泡椒。
刀钝,把碗扣上,磨利了刃。
周存在砧板上处理鱼,先在肚皮上剌一下,刀尖进去,把内脏剜出来,砍断背鳍,破掉零星鳞片,将它们扔进垃圾桶。
见面时候他承诺给小默一块做饭混口吃的,在离开之前终于兑现了。
平时清蒸的鱼,泡椒做出来滋味也不错。
厨房热,他端着饭走到客厅吹风扇。
王福明带着眼罩和口罩,汗已经湿了后背,拿着滚筒在刷墙。这不是好差事,周存拗不过王福明,边把活交给他了。
薄涂一层之后,他的画像连带着药品名称,已经看不清了。早先的电线没埋好,在墙上飞檐走壁,也染上了漆。
屋里乱七八糟的东西扔了大半,主卧也被规整出来,没法仍的东排列的整齐。整个屋子,看起来空当许多。
要真装修,三十万顶顶够用,就怕王福明有个意外,没法,只能稍微刷漆擦地打整一下房子。
阿濛还是没回来,小默把凉席卷好,去叠下面的被褥,只能暂时放在一边。
“先吃饭。”周存招呼二人。
王福明把行头摘下,坐了过来。
小默嬉皮笑脸,指着墙角那包编织袋:“小罗姐姐刚把放了点东西下来,叫她一块吃呗。”
“行,把你碗里的给她。”周存看小默表情,就知道打得什么主意。
“那也可以啊。”小默说话吊儿郎当的。
周存白他一眼,转到厨房去拿碗。
屋里还剩厨房没收拾,这顿结束后就打扫干净,把寿碗搬到主卧去放好。前阵子打扫主卧时,小罗来敲门。
那是螺大的学生,住在三楼,周存此前上楼下楼见过,她还在停电时帮他照过灯。
周存本以为是动静太大,吵到人休息,连忙道歉。对方的来意不是这,只是询问收拾房间是否有租房的打算。
健康路8号靠近大学,楼龄对比其他建筑老,价格自然低点,是学生租房的优选。
周存表示需要房间来堆放杂物,小罗见有得谈,便退求其次,只需要一室一厅便好。
他又说到窗户没有防盗,保不齐臭小孩爱翻窗。小罗的回答则是,可以自费帮忙装上锁窗器,把“人生安全自理”放在合同里。
……
一来二去,有来有回,周存口头应下时,在想:也许在找各理由的时候,心中已经答应了。
他同王福明道歉,又说明租房进账全全归入王的账户。
王福明对他表达了支持,还罕见地劳动,帮忙翻新房屋。
阿濛听说了这事,大发雷霆,跑到楼上把批责周存一脸,又骂了一遍王福明,再跑到三楼去把门敲得砰砰响。想找小罗,没人开门,气得直接杀到三楼房东那去,不顾熟人的脸,又是攻击一顿。
这副姿态,全不若先前那般洒脱放下。
闹一通,并没有改变什么。
小罗还是会在开学后搬进来。
对此,小默挺开心的,尤其是看到小罗身上同方丽云相同的气场时,撺掇的心思起来了。
在周存落座时,小默还在暗示:“你啥都会,照顾人也是妥妥的,你说我哥哪差了?”
王福明被鱼辣得皱眉,还是咽下去,一脸苦相盯着他,说话时还斯哈斯哈:“有情况?”
起身倒了杯水递过来,周存干脆明了了说:“小姑娘有对象,别乱想了。”
小默“噢”一声,寡然无趣,拿着筷子去夹鱼眼睛。
“你喜欢她吗?”王福明问。
“你牙缝里辣椒。”周存说,“自己抠一下。”
“噢。”王福明舌头去抵牙齿,拿着筷子去刨饭,不说话了。
“真有这么辣吗?”周存去夹了一块鱼肉,放在嘴里。
嘴里烧起来。
他立马撤走了这盘菜。
饭后周存小默合理洗碗收拾厨房,二人合力把客厅靠墙的沙发和柜子搬到中心点,好让王福明涂漆。
忙完刚做乒乓台上靠着坐下,有人来敲门。
门没关,大敞着,是小罗。
她拖着蛇皮袋,来放东西,进来前问他:“哥,我能放点东西吗?”
小默捅周存腰一下。
受不了……
周存走到门口,去帮着搬蛇皮口袋,他力大,还一下没提起来,踉跄走两步,放在了刚才袋子的一边。
他说:“刷漆可能袋子会沾到点。”
小罗是不好意思的那位:“都说了,不用装的,我们住不了多久,挺麻烦的。”
她只签了半年。签约时候说过打算:今年毕业,等待下半年考公,对象十月转岗回来,届时会有两人居住。
“没事,之后也会租出去。”言下之意是不是为了你。
小罗点点头,把手里拿着的打包盒给他:“刚切的,给叔叔吃点,谢谢哥了。”
切好的橘子瓣,还有饱满的水珠挂壁。
小罗没多留,送完东西就走了。
周存拿着打包盒,放在乒乓台上。小默凑过来,故意问:“她没说给弟弟吃,我能吃吗?”
“滚。”
“噢。”
小默厚脸皮,抱着乒乓台上放置的棉絮,往主卧走。阿濛不在,凉席棉絮都只能暂时放在二楼。
周存看着橘子,笑着叹了声气。
“哥,什么东西?你这没收拾。”小默的声音从房里传来。
周存走进去。床上只剩个木板,衣柜门大开着,里面是一个防潮箱。
“这什么啊?”小默拿出来,透着塑料看,“盒子,你装什么的?”
周存说:“我妈。”
这话一出,小默连忙把箱子放在床板上,他感觉唐突,道歉完,又疑惑:“这也太轻了吧?”
“对,她海葬了。”
小默低着头,也不说话。他新剃了头发,自己动手,对着镜子用剃刀在头上刮着,一溜一溜下来,不注意划伤了耳朵,现在还有留有一道血线。
现在是清爽的寸头小孩。
周存看着地上打包好的背包问:“她来车站接你吗?”
“本来是应该的,可是我弟又住院了,她得陪。我打车一样的。”小默笑得很开朗,扬了扬新鞋,“谢了哥,真帅。”
周存炒菜汗湿了背,他索性把衣服脱下,湿淋淋搭在床板上。
背上一片红,不知道是湿疹还是蚊子咬,总不会是过敏,痒,还能忍着不挠痒。
防潮箱里生了一层水珠,不止是防潮圈哪里漏了。他打开来,报出盒子,才发现一角有一片东西掉落在桌上,又弹到地上。
是拼图碎片,王福明缺失的那颗拼图碎片。
小默弯腰捡起来,重新放在桌上:“在这噢,原来。”
周存不想去想为什么这里会出现拼图碎片。
他掏了两张纸,蹲身去擦木盒上浮雕的水,擦不干,缝隙里好像吸进去了。他想打开检查,又看见小默在看他,只能擦着外围一圈。
周存说:“烫头能剪无所谓,但以后想纹身,或者想做模特,都等找长大点再去。”
小默“哦”一声点点头,撑在乒乓台上,坐了上去,又问:“什么算长大?成年吗?”
周存抬眼看他,没说话,兀自擦着珍珠。
半晌,他问:“你恨你爸吗?”
小默说:“怎么这么问?”
周存又问:“你恨你弟吗?”
小默说:“问什么呢?”
周存又问:“你恨你妈吗?”
小默猝然笑道:“你说的哪个妈?”
周存眼神瞥到肩膀上的胎记:“你知道我说的哪个妈。”
小默的笑敛住,抠着防潮柜的水珠,一颗一颗聚集在指尖。
周存擦着盒子,在小默的目光下打开来。
里面是一个珍珠项链。
周存拿起珍珠,问小默:“灯泡修好了吗?”
“电路烧掉了,不是灯的问题。”小默说,“找我爸前同事来帮忙,要换得重新接线。”
“那换吗?”
“很麻烦。我妈说重新接线,便宜点。”
周存“噢”一声,不说话。
小默又说:“其实我最对不起的是墨仔,如果我早点决定,或许没那么糟糕。”
周存抬头看小默,又垂下了头——现在去问是否当日有翻墙去见最后一面,已经不重要了。
换句话说,翻了又如何呢?改变不了。
只能让活着的人,心中少些愧疚。呵,谁能不清楚,愧疚更能延续逝者的存在。
*
火车站大门口 。
默舅开车,没下来,在车里等。小默打开尾箱把拉杆箱拿出来,提着上了台阶。
太阳刺得人眼睛疼,阿濛和周存和他并肩走进去,里面空调足,他们站在门前告别。
小默眼眶红了,眼泪还是包住,他抠着拉杆的软皮,同阿濛道:“……我,我大学再考回来。”
阿濛情绪也没忍住,还是笑笑:“考哪都行,是大学就好。”
“我说真的……妈妈,你永远是我妈。”小默说。
“你这小孩,你妈也很好啊。”阿濛说。
小默不说话了,转头去看周存,四目相对,他又垂下头。
“没事,又不远,随时过来。”周存不是太会安慰人,“天南海北都一样。”
小默拍拍手,把背包卸下来:“行了,别堵这了,赶紧回去,等会得扣舅舅分了。”
临时停车,注定告别时间不能太长。
“要抱一下吗?”阿濛突然张开手。
小默的泪决堤,身手抱住阿濛,将她离地托起来。他说:“你这么轻了。”
“是你有劲了。”
成长凸显了性别差异。隔着血缘,青春期性别相异开始避嫌,才有陆续分开洗澡,搬上二楼的决定。
想来,长大后连相拥的都没有了。
松开后,阿濛受不了,先一步走出门,怕下一秒落泪。周存直接回养老院,不搭默舅的车,他没走。
周存握拳轻轻碰一下小默的肩膀:“保重。”
“你问我恨不恨,”小默把背包放进履带,又去搬拉杆箱,“我不知道。”
周存看着他走进安检口,踩上台阶,举起手来,再搜检中转身过来。
他微笑,眼神淡漠,大声说:“可能长大后就不会了……”
抛出的介点,重新被小默抛了回来。
跨下台阶,他去拿履带上的背包,又同周存挥挥手:“保重啊,哥。”
周存一瞬间感觉到陌生——好像自己也没以为的那么了解小默。
毕竟十五年间社会飞速发展,目光所及的世界,完全不同了。周存青年时尚能无知无畏,便后知后觉,小默却能在虚拟网络中接收到信息。
对比中才明白苦。
其实想来,小默在幼时开始几经搬离,不同城市生活,哭泣常有,眼神里的天真已然不在了。
不然怎么端着骨灰,就能掂量出重量来。
他去回想,自己在十五岁的时候是什么模样,当初又是如何假设三十岁的自己究竟如何。
当二者对视时,十五岁是保持着刻意乐观,又失落得暗骂虚伪,三十岁则必须摆出一副过来人的姿态,拿出看透一切的傲慢说:“这就是生活。”
可他能说什么好呢?
是膨胀的年龄使得山峦变高,沟壑积深,落在里面的石头看不到响声,让人以为自己是需要再去探查的。
憎恶从心头生气,继而是怜悯,最后周存只感觉心变成落石,一直往下沉,往下沉……
埋头望向沟壑,听不见声响。
三十岁生日前夕,他接到了妹妹的电话,通知他去麒麟市奔丧。
*
Seed,种子。
方丽云疑虑的痴呆症遗传,和周存担心的精神病院遗传一律不作数,只有姥姥晚年爆发的子宫病是真实的,或许。毕竟要说,他也不清楚周文的身世传闻到底是真是假。
明确的是,周文在身世面前撒了谎:学不会游泳可不是呛羊水。
舵手将他打捞起来时候,流不尽的是水,如往昔一般,乐此不疲地猜着箱子中遗漏的宝贝,打开盖子。
是一个泡得皱巴的小孩。
饱受子宫病困扰的周文是主动当母亲,伴侣王复明就此成为父亲。
后来王复明重新把他锁进木箱、埋入水中,不过是回到归处。
还好,还好,周存再次下船能有周文庇护。
还好,还好,他们的生活好起来,开了杂货铺。
开业时候,还特意请了摄影师来店门口,拍了母子俩的合影。
学业虽苦,还算顺利,他长几岁,成绩也灵。
母子俩便相伴生活许多年。
高考结束填报志愿,周存首选在天文学为优的麒麟市。以天文学为优,城市只是其次。
周文因此发了一通火,质问他是不是想要去找他——直到周文漏嘴前,周存一直以为她所言的“他”是王复明。
不是,是冯雪梅。
他转而反问:“姓冯的是谁?”
周文哑口,不说话了。
寻亲一事并未瞒住,冯雪梅冲进了周存打工的教培机构,抱着他哭起来。
她说:“妈妈等你很久了。”
她说:“妈妈想带你回家。”
她说:“小存,妈妈爱你。”
这话记忆中是周文说的,可在回忆中又成了冯雪梅,她们的哭声很像,凑在他的耳边是一层黏腻的热,很痒很吵。
那时冯雪梅还不知道怀上了妹妹,只把周存当作是最后稻草。
那个夏天周存总是在恍惚,究竟是谁,究竟谁又存了真心?
从前谁都不要他,现在谁都想要他。
——谁真的爱他?
是周文开杂货铺时,就将他的照片挂在寻亲网上去找至亲?在冯雪梅真的来临时,又极力掩瞒吗?
是冯雪梅弃婴不顾,又在二子患疾后来寻亲生儿子吗?是得知再怀一女后,迅速冷淡不再联络吗?
周存看着小默的新鞋,在回忆他想冯雪梅讨要一双鞋的时候是怎样的表情,得到后炫耀,被人拆穿赝品又是何等滋味。
很多时刻,是阵痛后的麻木。
鱼刺卡在喉中、钉子嵌在脚下、鱼钩刺在眼下,无关痛痒。不合身的西装、缺小的手缝拖鞋、潮湿阴暗的木盒,照样能塞下。
得过且过,有何不可?
周存以申领助学金和国家贷款念完大学。临到实习年时,他的经验足以进入市区医院。
老师也说他做事沉稳,后续估摸着去急诊科或者ICU室帮手,男护士各部门都紧缺。
也就是那一年,失联许久的冯雪梅电话他,说话的却是素未蒙面的妹妹。
那是刚接触读写的小孩,声音幼稚:“哥哥,妈妈手头紧,最后这年的学费能不能你自己垫一下?”
她说话时,周存还能听见电话那头指挥着的女声。
派个小孩,不过是复述。
他在妹妹几声“哥哥”中,应了一声“嗯”。
紧接着,电话被冯雪梅拿去了,她的声音哑了些。周存只知道见面时候,她是在做鞋厂的分销代理,半小时接三四个电话,声音才会这么哑。
或许不是为了接电话,可能是无法安然陪伴儿子度过独处时间,哪怕只是一顿炸鸡午餐。原因为何,不重要了。
她在电话那头邀请:“妈妈要过生了,要不要过来?”
周存“嗯”一声。
对方吸了一口气,长叹:“好。”
母子俩没人说话。
“那我挂了?”冯雪梅说。
“嗯。”周存这次的回应高了些。
电话传来嘟嘟忙音。
周存未和周文说起这件事,如同周文对冯雪梅的打款默不作声。
那时候周文的状态一般,他不清楚去问学费去何处,也没什么结果。
没有哪方好受,不如不问。
既不问,那也不说。
恰巧的是,朋友圈转发着方丽云的新婚消息,也是在同一酒楼。
落地麒麟市,他租了一辆车和西装,去两场宴会。
这事没瞒住周文,她在洗衣时发现了周存的机票,只是看到这一地址,便开始质问。
“学姐结婚。”周存这话不是说谎,还翻出同学发的婚宴相片加以证明。
这并不能让周文信服。
她一语道破:“那个女人身上,很重的楠木香。”
一番话,周存便是不想辩驳了,闷声不说话。
周文并没有表面上这么沉着,陆续几天的精神紊乱,周存不得不请假空出来时刻关照她。从前断断续续需要精神治疗,直到那次之后,医生建议久居在精神病院。
契机之下,病兆已然变成周存。
无力推脱。
周存签了蓝房子的就业协议,在实习期就将周文接进了院里。
他后来回想,是不是在选填志愿时候,就可能有那么一天了。
没差的,在哪工作都一样。周存告诉自己。
在周文逝世后,妹妹又打了通电话来,这次是问他。
“你要不要过来麒麟市?我们一起生活。”
他没答应,也没拒绝,沉默到哑声指挥着妹妹挂断电话。
周存还是去了趟麒麟市。
先是去海葬。这是周文生前嘱托的事情,被他自私保留了片刻,终究是不该留住。
坐在船上,看着她随风归向大海。
再是找李克,去到李克所工作的敬老院,见到了王复明。
老头很老了,鱼尾的毒素让他的眼睛几乎失明,如果不是海难幸存者名单核实正确,周存已经认不出来了。
王复明整个皱巴蜷缩在床上,手腹搓着脚上的死皮,床单上掉落一层,和没清理干净的南瓜籽壳混在一起。
说话时气管在喘:“谢谢你来看我们。”
语罢后,他笑起来,真诚又吊诡。
王复明已经不似周存记忆中的庞大。船难让航行的记忆成了他的噩梦,面对的志愿者询问闭口不言。
离开敬老院,他去了趟冯雪梅的家。
人已经搬走了,住户成了一对打拼的中年夫妻。他问去处时,丈夫说:“是老太太查出病了,去医院附近化疗方便点。”
周存在小区楼下凉亭坐了一下午,腿上被蚊子盯得全是包,指甲抠得一片红。回程时把旁边的小孩家长吓一跳,以为是皮肤病,抱着孩子远离。
今年开春,妹妹再次电话过来,是冯雪梅的死讯。
春节张灯结彩,一片欢喜的红,鞭炮声起伏声又何止是祈福。
冯家将他隔在门外,只有妹妹偷跑出来,胳膊还别着白色布条。
“妈妈之前让我把这个你,地址也在里面。”她说着,把项链盒子拿给了周存,又掏出一颗橘子,“这是我给你的。”
周存说:“我想进去看看。”
“现在已经晚了。”妹妹看着他,摇摇头,“你让妈妈伤心了,寿宴叫你,为什么不来?”
周存不说话了。
寿宴他前去,游弋酒桌,无人识得,就连冯雪梅打着照面,也只当是个祝寿的小辈。
妹妹又说:“妈妈走前那两年很不好受,希望你在身边陪着。”
恨意让周存错过冯雪梅的最后一程。
现今妹妹这般说,让他心头更加郁结:不是愧疚,不是难过,是堵塞。
妹妹说:“项链就当给念想吧。”
回来后,他将珍珠项链安置在了骨灰盒中,一如她放出将他安置在木盒。
这曾是周文的棺椁,现在看作是冯雪梅的栖身之所。
她们都离开了。现在连质疑都问不出来了,又会有谁在意呢?残存的恨都成了悔,至此之后,周存便真只是一个人了。
回来时也是十五。
李克从骆市过完节回来,带了一串窗花贴纸和对联,让周存张罗着贴在窗上门边,扬言要帮他补一个没过好的春节。
窗框玻璃上是一个镂空的“福”字窗花。
李克邀请他:“干脆明年你和我一块去过呗,我们家还是热闹。”
周存应一声,问他:“想吃蛋糕吗?我请。”
李克富有仪式感地插上蜡烛点燃,问:“什么愿吗?”
“什么怨?”周存语毕,反应过来李克说的什么,又道,“不用。”
李克说:“那我许一个。”
周存问:“许什么?”
李克说:“希望存哥的愿望能实现。”
周存笑:“我又没许。”
李克切开蛋糕:“总会有的。”
甜腻的蛋糕下肚,周存感到久违的满足。
要不要去冯雪梅给的地址?
周存只在接送老人时路过几次,始终没迈出脚。
直到一天他偶然发现:潜入葡萄别墅作怪砸窗的王福明。
被警察拉走时,嘴里高喊着“为孩子出气”。
周存在警局门口等了半天,直到穿着社区制服的人接走了他,回到了健康路8号。
——没有亲属来接,至少在这里没有。
与纸条上的地址一致。
按照冯雪梅的说法:“这是你爸爸。”
所以,如果可以,周存要去找他了。
1.第55章:写螺市同学会春节在开,周存没去,是去葬礼。
2.第34章、第49章:去方丽云婚宴,前一天是寿宴:
3.最多时强调的周文周存非母子关系是:周文的子宫病,很多情况都在呼应。
下章大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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