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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
烟雾报警器响起时,周存正在清扫走廊里的粪便,他扔下扫把,边跑边听高姨在对讲机里说明情况。
“我现在去把一楼的出口全部打开。”高姨说,“火源在248室,喷头已经启动了,走廊监控一切正常。”
“我往顶楼过去,马上到。”周存一步踏上三级台阶,往下在冲。
下楼的时间,他在警报声此起彼伏。
对讲机那头的高姨疾驰的喘息声了;被惊醒的老人躁动不安,窃窃私语——
灾难张开虚妄的血盆大口,生灵将提前来补填这饥肠辘辘。
——相伴想起的是焚化炉里骨头的哀嚎,窗户上抹不掉的刀刮痕迹,还有一直萦绕着的楠木香。
周文临时前,周赢来找周存,三番五次都被保安轰走。直到带着姥姥前来,以探望家属的名义申请,入了院。
周存带着周文出来,在温泉庭中见到了姥姥。周文展笑,乐得像个孩子,和姥姥聊天。
周赢脸上挂了彩,缠着绷带的脑袋歪在肩膀一边,说话时口水在往下掉,他把周存拉到一边,请求周存帮他度过难关。
就算周存不喜欢这职业,也不会去触犯命令禁止的规矩。
被拒后,周赢恼羞成怒,拿着一旁的椅子砸在廊亭的柱子上,骂着周存,连带着周文。
自然,谈起了周文的出生。
周文受到了惊吓,就连姥姥吓得不轻,两人连连后退。
对付发狂病人的招式,周存用在了受伤的周赢身上,也没堵住他倾吐而出的恶语。
周存抬头去看周文的眼睛:满是惶恐不安。
这成了导火索。
周文频繁提起两个人:姥姥、冯雪梅。她在混沌中分不清二人,常常将两个经历交融在一起,再去询问周存:“妈妈就不是妈妈了吗?”
他说:“瞎说什么呢?”
周文说:“我挺喜欢楠木的,那找块楠木料子吧,我死了之后住在那。”
周存盯着她圆润的眼睛,半晌没说话。
“血缘这么重要吗?”周文问。
一时间,周存分不清周文到底再说姥姥和她,还是她和周存。
这些年,周文病越来越频发,周存守候得紧,住在精神病院陪着周文。不管周文如何猜想他,他总该这样的。
“这不是在照顾你吗?”周存说。
周文眼神狐疑。
在高考后,两人之间已经生出一方屏障:至于是因为冯雪梅,还是那张童年母子照,已经区分不开了。
周文说:“我说海葬也行。如果没有你,我也会应该会一直在海上闯荡。”
蒙羞感代替怨恨,再次侵蚀周存——周文才是最该保有怨念的人。
在这不久,一个嘈杂的暴雨夜,周文静悄悄地陨落。消息传来时,他高烧请假,只感觉似幻似真。似乎无能为力,又似乎总有办法。
此前的纠结,徒增了悔。
还好今天没请假。
他跑上楼,疾驰至248室,直接刷开了门。
雾雨流淌,蝉声橐橐。
周存开灯走进水幕,看着湿身坐起的王福明,眼神迷茫地看着他。
他抓着王福明的手看,幺指完好无损,松了口气,还好没去学格伯点拇指那套。
“三角纹的。”王福明展示给他看指纹。
周存没心思,环伺一圈,又打开浴室看一遍,寻找火源。
头顶的蝉飞撞着天花板。
高姨在呼叫器里问:“他们还没来,我们先把人撤到每层的避难屋。”
周存确认情况:“不用了,没起火,没关窗,有虫进来。”
窗户上挂着一副深蓝色的拼图,画框挡住了合页的空间,不能严丝合缝的关上。老头摆明了是学他挂锦旗。
“什么情况?”
“虫飞进来,在撞,触发感应了。”
不知一只蝉,是群来,往感应器扑。
这现象惊奇,周存只觉吊诡。
“居然陆地的屋里也能下雨。”王福明是兴奋的那位。
“我带你去找个屋睡。”周存去坐着的王福明拉到角落,“先换件衣服。”
王福明乐,往水里钻。
周存制不住,由着他,转身去浴室里,和高姨再次汇报确认情况,等她去总控制室关掉喷头。
“你爸怎么样?”小秦闷闷的声音传来,是被警报通知叫醒。
“湿了,给他换间房子。”周存说。
“大晚上哪去给你铺床?多麻烦。”小秦说,“你和他去宿舍睡,我晚上替你。”
今晚事发糟心,周存没眠下的想法,但惊魂不定值班也不好,他便应下了:“谢谢,改天请你吃饭。”
“改什么天啊,你麻酱面我吃了。”小秦说说笑着。
周存也笑了,听到外面水声停了,出去帮王福明换衣服。
还好是夏天,温度够,人不至于多冷,后续屋子也干得快。
正换着衣服,高姨闯进来。
周存和王福明呆了一下,迅速套上裤子。
她只瞥他们一眼,往窗户走,去抠拼图相框,说话很不客气:“这是闹着玩的吗?消防报警,这么重要的事情,逃生这情况能这样吗?你这次乌龙,下次大家都以为乌龙,不动怎么办?”
有关于这方面,高姨一向警惕。蝉虫进来,论责还是王福明,周存也是自知责任。
他走过去,合力帮着高姨,一块取下了相框,倚在桌面上。
“我会如实让报的。”高姨板着脸说完,又去确定,“没火源吧?你爸没事吧?”
“没有。”
“行,明天你自己来收拾。”说完,她便离开了。
留下王福明和周存面面相觑。
“明天你自己来收拾!”周存重复这句话,是对王福明说的,“窗户玻璃上的胶,自己刮干净。”
王福明一下瘫床上,手脚并用的凫水,他说:“我还真以为是在船上呢。”
刚换好的衣服又被浸湿了,周存无赖,拉着王福明起来,重新换衣,带去了宿舍。
刚才的警报让外面的路灯打开,光线透过钢管架进来,一片蓝光。
“你睡我床,我睡这床。”周存换好睡衣,坐在小秦床上,“以后每天早上去和C栋的老头一起打太极。”
“你会打太极吗?”
“我说你。”
“噢。”
周存看王福明躺下后,自己躺下来。被窝里还有余温,他盖着不爽,把被子踢到一边。空调风对着脚吹,他冷,往上缩盘起来,姿势不舒服。索性起来去衣柜拿了见外套,重新躺下,搭在身上。
一片蓝色光光影中,周存盯着天花板,了无睡意。
他还是提交了离开的申请。
吴母想送儿子出去,为此大闹院长室,认为这美事应该优先给管理层,话里自然说的是老吴。老吴体面,没宣扬,周存知道,他装不知道。
老吴对他心口不一的决定惊愕,可也没问:走后,D12该如何?
——该如何呢?
逃避是周存始终如一的行为。
对于王福明,周存是主动的闯入者,也是掌控者。
他是童年期憎恨的魁梧者,充当起“翻云覆雨”的角色,却依旧以儿子的身份在这段关系中存续。
他成为了童年期憎恨,但还是以儿子的身份。
冯雪梅给的地址无误,可王福明的表现,让周存对“血缘父亲”的身份存疑。
入院评估上写明的血型报告,组合的可能性又给了他摇摆的借口:
是。那便是婴儿时期就被王福明遗弃,王福明是失职的父亲。
不是。这便是冯雪梅再次恶意,以及他秉承血脉,别有用心地接近无辜的船长,还妄以儿子自居。
这是一场脆弱的对垒,只需亲子鉴定,便能得到结果。偏偏周存不能。
偏偏周存不敢。
周存可以做恶人,可他无力承受真实父子关系。哪怕他对这血缘关系的情况,基本否决。
狂风暴雨还没真正来临:
掉牙只是一个小的预警。现在父子二人尚能保持友好关系,是因为没有无可推卸的疾病发生。
尽管有三十万,半路的父子情,不知能否支持后续陡增的经济压力。
——他没办法掌舵,只能在漩涡里翻腾。
或许逃避只是托辞,主要是承血脉中的秉性不良吧,才能在最后固执的坚持初衷。周存自嘲。
他翻了个身,趴在床上,听到王福明也在翻身。
周存说:“你要好好的哈。”
“嗯。”王福明闷闷应声。
周存的脚还是冷,往上伸,踢到了外套口袋,一坨硬物,那是王福明的手机。
担心进水,他还检查了一遍,能够正常拨打电话。
他去摸手机,掏上来,亮起了一则短信。
是骚扰短信。
他解锁手机,点进短信页面,拉黑了那条,退出来,发现王福明发草稿箱里不少。
点进去,一条一条的,像是日记。
【端午节,今天和仔仔一起包粽子了,就是很黏牙。】
【新室友,喜欢呆在厕所里睡觉,霸占了我的浴缸。】
【唱歌,厉害,我更厉害。】
【下棋的老头,很坏,输不起。】
【我仔好,我们一起找车牌,吃了鱿鱼,味道不错。】
【他们说今天是七夕,我看日历,真是,我想她了。】
……
而在最下面,显示已发送的是给小默的。
【仔仔今天生日,想定个蛋糕。】
脚心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手机还握在掌中,周存的脸已经陷在枕头里,窒息感上涌,意识又往童年去。
听到空调的“滴滴”声。
侧身去看,王福明坐在床头拿着遥控调整空调方向。
“明天早起打太极。”王福明说。
冷风摇移,周存脚上缩,脚心贴着皮肤,感受到有条纵横的沟壑。
这是他冒犯了珍珠的栖地惩罚。
贝壳包藏着珍珠,钢管架遮住楼宇,谁都有屏障。
周存闷闷“嗯”了一声,感觉喉中那根鱼刺又刺他一下,可他继续说:“我才不和老头一起打太极呢。”
王福明躺在床上笑,说:“那年轻人就睡懒觉吧。”
嗓子痛,周存没再说话,盯着窗外的一片蓝。
蓝光中游动的风吐出一条大鱼,脊背光滑,鳍成三角弧形,托起周存,掠过波光粼粼的屏障。还不够,继续在空气中游,蝉不作好,一颗一颗往下砸。
气流迅猛,胃里的种子沾了水,芽发冲破肚脐眼,从肠道逆行穿过喉管,以他为养分,长出了一颗挂满纸船的树。
掌舵的人是王福明,翩跹在呱噪的裂缝,俯瞰云里落满的潮汐,分不清深海和天空。
*
中巴车上,山路颠簸。
周存从驾驶座换下来,没拉稳扶手,身子往里倾斜,正是方丽云的位置。
他连连道歉,去看靠窗睡着的薇薇,还好没醒。
站稳后,想往前走,方丽云拉住他。
“吃点糖。”她递了一袋麻汤。
“好。”周存说,“挑两块就行。”
“拿走。”方丽云道,“方薇买了好多,就给大伙分的。”
“行。”周存点点头,拎着塑料袋往后走,坐在小秦旁边。
“云姐给的?”小秦取了一块,放在嘴里,又起身趴在背椅上,掌心摊开塑料袋往后分,“叔叔阿姨挑一块。”
周存也起身,望向王福明,没阻止。
王福明与老吴母亲坐一块,见同座拿了一块,抬头问:“我可以吃吗?”
“嗯。”
王福明只挑了一块很小的。
“晕车不?”周存问。
“还好。”
“嗯,想吐就吐袋子里。”
周存重新坐下,也挑了一块,放在嘴里,甜腻腻的,他眯上眼睛。
“你晕吗?”小秦问。
“眼睛累。”周存没休息好。
九月院里陆续有年轻群体离职,在未聘新人的情况下,周存他们的工作量阶梯性增加。
“你真不走?”
“嗯。”
“你回来得多久了?没几年松活了。”
“我不走。”
小秦也没劝,嚼着麻汤,黏得口齿不清,他说:“克哥先走了,现在云姐要走了,再你走了,就剩我了。”
“你不走?”
“现在不走。”
“我也不走。”
小秦反应过来,“啊”一声,拍他一下,笑了:“我就说,回来都三十三了,时间好紧。”
周存不置可否,假寐。
这次团建只来了管理层,院长没来,还算自在。
一群人上山去摘蘑菇挖野菜。
周存小时候干得够多,不新奇采摘的活,走到队伍尾端,背着箩筐当搬运工。
王福明和薇薇玩得好,拍拍蘑菇,采了不少。
方丽云疲了,也退到队伍后面来,和周存一起走。
二人闲聊,说D栋和A栋的情况,讲起了柳树枝。
“树枝姐说之前和你妈是同事。”方丽云说,“真没想到啊。”
“对,她生我之前在做老师,音乐老师。”周存说。
方丽云狐疑看周存一眼,脚下踩空,身子歪斜被他一把托住。
她重新站稳,扶住眼镜,继续走:“你真不走了?”
周存肯定:“对,老吴去吧。”
“我说养老院。”方丽云挑明。
“过两年医院修起来,一样医养结合。”周存说。
王福明衣服里捧着一堆蘑菇,带着薇薇过来,把蘑菇扔进背篓里,又再次跑远。
方丽云看着薇薇的背影:“我生薇薇之前,我也在做医生,儿科医生。”
周存转头看她,调整一下背篓肩带。
“你不是……没离职吗?”周存说。
“是,那不太一样了。”方丽云说,“因为这职业和身份,好像注定捆绑一块……就像是薇薇身体不好,就是我这当医生的妈妈不对,是个适口的责任人。”
“他都怪你?”
“他的确罪无可赦,可我自己也在苛责自己。”方丽云刨开挡路的枝桠,“以前看病小孩真很有耐心,感觉能被快乐感染,生产后就不太对了,还找不到纾解。”
“看过医生吗?”周存在蓝房子见过产后抑郁的情况。
“我现在是缓过来了。”方丽云笑,友善提醒,“我是说你。”
“我?”周存楞,也笑了,感激地点点头。
“虽说来护理系不是你的优选,现在看,你做护士真不错,很稳。”
上次王福明的评价还是“皮得很”,这一下被人夸“很稳”。
“你终于发现我的优点了。”周存带着揶揄意味的自嘲。
方丽云明显没料到他这话,笑出声来,道:“你还挺会冷幽默的。”
周存轻松起来:“所以我差在哪了?”
“也没,”方丽云跨上一节石梯,踩在青苔上,“你早说你要结扎呢,指不定就和你谈了。”
周存笑着叹口气,没问“现在呢”。
成年人需要恰到好处的缄默,避免狼狈。
“不过薇薇挺好的,可能就是体验不一样吧。”方丽云说。
周存望着蹲下来拍蘑菇的王福明,认可她:“嗯。”
“嚯……”方丽云劝解无果,再笑声宽慰,“反正还有时间嘛,三四年,够想了。”
他们无一不再提点周存:养老院不是好落处。
“嗯,”周存说,“我知道,就这样吧。”
方丽云笑,又建议:“你为什么不去了又回来呗,反正福叔身体也好。”
“我有这么想过……也试过,”周存说,“不太行。”
方丽云看他愁苦模样,没再说话。
周存避开松土,踩在石板上,脚上还是沾了一圈泥土。这是小默口中的经典款,是他在得到工资后给自己买的一双正版鞋,与在冯雪梅那得求得的是同一款。
不太行,就是不太行。
放不下,就是放不下。
丢了再找回来,这算什么?
*
晚间围在民宿,起了菌菇汤的锅。
货鲜,周存入口时候烫到了上颚,一顿饭吃得痛苦又享受。
王福明很开心,安静靠在椅子上闭目,没着急回家,也没去问明天游船的事情。
他和周存分享:“我今天摘得蘑菇最大。”
说话时,他用双手比了个体积。
“怎么可能?吹吧你。”
“好吧,小一点点。”
双手之间的体积缩小了。
“这么大吧?”
周存也伸出手,比了个体积。
瞬间,王福明两手附上周存的手背:“不对,大一圈。”
周存抬眸,看王福明聚精会神地分享,没挣开手。
有人提议饭后在大唱歌,得到众人许可,一起推出设备,放下投影仪。
周存想去洗碗,被厨房工作的同事推了出来,只能坐在外面充充人气。
难得放松,热闹异常。
高姨厉害,带着天生的舞台感,唱起歌来神采飞扬。
周存想起献血那日的地推。他与高姨同去商场宣传助浴,临到中途,对面的场子也热起来了,是歌舞团的老人们在集体表演。高姨突然就不说话了,找了个理由先下台。好在带了实习生,周存引导着一块走完流程。
回到后台,高姨坐在椅凳上吃苏打饼干,见他们下来,分了两包。她没解释理由,只有口中的饼干嚼得咔咔碎。
周存在歌罢后鼓掌,起身去拿果盘,做回去时有人递上来话筒。
高姨说:“情歌对唱,去呗。”
周存抬头,看到方丽云摇着话筒在看他。她喝了点果酒,脸颊挂着红晕,眼镜腿歪在鼻梁上。
他对唱歌没把握,还是接下话筒,往方丽云走去。
歌词在倒数读秒。
周存转身指着一排沙发看戏的人,笑:“我跑调别笑我。”
方丽云靠过来,带着一身橘子香气,开始对着麦克风在唱,眼神盯着他。
脉脉眼神,给他错觉。周存恍惚着,接下了甜腻的歌,调在嘲笑声中越跑越远。
周存看着方丽云的眼睛。
那是藏满雪的洞,冰裂时也寻不到踪迹,不是的,不是的,那是蕴着雷的云,只劈一下,就能电死他。
一切耿耿于怀的感情,终于可以坦率,他在天打雷劈中振奋清醒,收了话筒,轻轻靠近想说话。
方丽云挑眉看他,拿着话筒隔开他:“先唱歌。”
起哄声响,情歌对唱,二人欢笑。
重新坐下沙发,方丽云拿起果酒继续喝。周存也坐过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手长,又把果盘拖过来。
方丽云拿着牙签挑了一瓣橘子,酸得眯起眼睛,吐槽起街头小贩“包甜”是骗人。
周存也笑笑,点点头,也挑了一口,正经道:“不酸啊。”
“真是?”方丽云中计,又挑了一瓣,呲牙咧嘴地骂他,“你小子学坏了。”
“没有。”周存不承认,眼神黏在她身上。
方丽云一下僵住,又慢慢在嚼橘子,被周存递过来垃圾桶时,吐出了那坨橘子纤维。
“怎么?”他问。
“酸的。”她说,脸上的笑敛住了。
周存拿起一瓣橘子入口,真是酸。
方丽云说:“知道酸还吃?”
周存说:“不吃怎么知道是酸的?”
方丽云说:“酸的就吐掉。”
周存受伤的上颚酸的发麻,说话时盯着她说:“我舍不得。”
方丽云也盯着他,半晌后叹口气,起身来,扫一眼桌面,倾身把麻汤袋子提过来:“那给你来点甜的。”
麻汤被敲得奇形怪状,放在袋子里,还有不少,像粗犷的沙砾。
方丽云手指上新涂了一层蓝色的指甲,手指灵巧地打开包装,摊开麻汤,自己取了一颗。
“我俩口味都不一样。”她说。
“我也能吃甜的。”周存也取了一下,入口又是一阵甜,他对这制作方法抵触,但又想,是她喜欢的。
“周存。”方丽云往后躺在椅背上,摘下眼镜。叫他的名字。
只一声空雷,就让周存在惬意中觉到危险。
她说话时带着酒气,语气轻飘飘:“我现在状态很好。马上入职医院,回到岗位上。女儿归我,前夫帮看小孩,还要每个月给我一笔抚养费。”
一出口就是方丽云从未对他聊过个人状况。
周存露出一个苦涩的笑,这次,连辩驳的话都说不出口。
“我们时间不对,以前不对,现在不对。”方丽云体面地把时间当成错过的理由,“我说真的,要我五六十了,铁铁喜欢你这种。”
“你还不如干脆点。”
“不是让你别喜欢我吗?”
方丽云捏着自己的下巴,因为近视眯着眼,戏笑说完,端着酒杯,和周存手中的杯子轻轻一碰,起身一饮而尽。
“我先上去了,看薇薇睡着没。”她说。
“外卖还没到呢,龙虾不吃了吗?”周存问。
“不要,生完孩子后就过敏了。”方丽云起身离开。
周存还在原处,又取了一下橘子,放在嘴里同麻汤一块嚼。
又酸又甜。
舍不得吐出来。
*
为躲唱歌,周存去门口等龙虾外卖,看着周亩骑着电瓶车过来。
后座还有个小孩,上次见过,周赢的孩子。
虚构的签收名字,显然没让他料到客户是周存。
“来玩啊?”披着外卖衣服,周亩干裂唇缝里,吐得的字都虚了几分,眼神去瞟民宿大门里的场景。
“嗯。”周存点头,把龙虾盘子接下。
“还有呢,我帮你一块搬进去。”周亩说,又去保温箱拿了一个大打包盒。
“不用,叠上来一样的。”周存说,“你忙吧。”
“晚上也没什么单。”周亩说着,还是把打包盒放在周存怀里。
盒子重,还好外面裹一层保温层,抱起来不烫。
小孩扯着周亩的衣袖,去问:“就是他嘛?”
周存瞥一眼,没理,打算往回走。
周亩开口留住他:“你姥明天出院,要不来接她?”
周存不语,盯着周亩。
“就是看看,你不愿意就算了。”周亩已经重新坐上了电瓶车,“赢赢彩礼全补去医疗了,婚也没结成,不然肯定叫你。”
小孩说话大声:“不来算了!枉费姥姥这么疼爱姑姑了……”
周亩扯他一下,眼神瞪过去,消了音。
“哪个医院?”
“啊?噢,龙虾对面那家,住院部十楼。”
“好。”
“你要来?”
“嗯。”周存说,垫垫怀里的打包盒,“太重了。”
翌日,周存没参加上午的项目,去住院部,再见到了姥姥。
为了图照料方便,姥姥头发已经剃短发,黑发依旧在白发里□□着。
姥姥看他时,叫着的是:“周文。”
周存应着,蹲下身去问她,想不想去安宁疗护,再次遭到拒绝。
姥姥干涩不少,年份久了,秸秆瘪掉,麦子脱了壳,还剩一茬一茬的根底在,霉菌上爬蛀在上面,要再等水田干裂,地里的窝火上来,一片片燃起来,又成了干净的草木灰,附在土上。生在这,死也在这。
太阳灿烂,碧空如洗。
他也只能陪她走一段路了。
上车离开时,姥姥再次一次叫一声,这次是:“周存。”
他回头,看她笑。
她咧开嘴:“保重呀!”
*
下午临走前是游船的活动。
老吴直接租的船,没用船夫,配有安全员,一群人穿着橙黄色的救生服踏上甲板。
划船新奇,同事们轮流上前在玩。
王福明劲头大,担任起指挥,把一帮护工教得连连称赞。
水车在始发地不停地旋转,已经成了观光点,也无实用之处。
周存感觉头晕,进了船舱坐下,靠着椅背眯眼休息。
“早上不见你?你爸到处找你呢。”方丽云拉着薇薇过来。
“有点事。”周存语焉不详。
“不舒服吗?”方丽云问他,“是不是中暑了?”
“是有点热。”周存擦一下头上的汗,歪头去看方丽云给薇薇梳头。
小姑娘低着头,任着方丽云取下发卡,拆散辫子,重新去编。
他看得新奇,心中多一份喜爱之意。
“叔叔喝点水呗。”薇薇递了瓶冰水给周存。
周存谢过,接下扭开瓶盖,灌了两口,并没好受多少,胃翻江倒海。
“真不舒服,先让靠岸。”方丽云看他,“还真没见你倒下过,感冒都在工作。”
“我们这行哪能倒下啊。”周存笑得勉强。
他将周文的离世,归咎在那场突发的高烧中。
方丽云把辫子扎好,还没别夹子,放下手里的活,靠近周存用手背去探他的额头和脸颊。
“也不烫啊。”方丽云纳闷。
小秦也发现了,问:“咋了哥?不舒服啊。”
“缓缓,缓缓。”周存说。
方丽云又侧过身去给薇薇别夹子,同小秦说:“你有驾照吗?等会你开那段路。”
小秦应下来,拿着冰水放在周存身边:“真不行,别硬来哈,咱们靠边去医院。”
周存“嗯”一声。
方丽云也没出去,就坐在他旁边,放薇薇去玩。
“他早上找我干嘛?”周存问。
“什么?”
“我爸。”
“噢,他没说?”
“我不知道。”
“他想打太极。”
周存眯着眼笑,脑袋装在雕花木头上,嗡嗡地脑仁疼。
方丽云笑他:“伤到没?”
周存佯装:“这点伤,比起这算什么。”
他手贴着胸口,反而调侃起自己的情伤。
“那确实不够狠。”方丽云说。
“体谅一下病号。”周存示弱。
方丽云拉着周存起来,往外面的座椅走:“去看你爸教学员。”
“他也不怕晒。”周存吐槽,跟着挪到窗口处,空气流通大,有风进来,人舒缓许多。
王福明穿着西装,指挥着老吴摇桨,气场派头足足的。王福明把船桨夺过来,让老吴在一旁去休息,把桨夺了过来。
他是真会滑。
老吴走进来,他看一眼周存,拉着他走到一边。周存正是疑惑呢,老吴拿着手机转发一条报告给他。
——亲子证明。
那行字跳到了周存眼里。
“报告刚出,之前你的情况……”老吴欲言又止。他的初衷实际是交换名额,看看把柄是否能把周存拉下来。
周存起来,往外走。
“不是不舒服吗?等会栽水里。”方丽云发现了,刚要拦,被老吴拉住。
阳光灼得眼睛睁不开,周存眯着眼睛,在船甲板踉跄走着两下,到了王福明身边。
“这点浪都晕,。”王福明严苛,命令周存,“恶心就吐出来。”
周存是头晕,就扶着栏杆喘口气。
王福明想要指导他,往后背一拍。
霎时间,胃中翻江倒海逆流到了喉管,他扶着栏杆,张口呕了出去。
一片秽物落在水中。
恍惚间,他看见利剑一样的刺,缓缓下沉,消失在水面,而遗失许久的红色脚垫悠悠上浮,上面写着“欢迎光临”四个大字。
王福明递了张纸过来。
周存眯着眼,去摸喉结,胡子生长,痛痒不在,胃轻松了许多。他转头,背倚着栏杆缓缓落下来,坐在甲板上,擦干嘴边的唾液。
他突然变得很轻松。
王福明也挨着坐下来,紧靠着他。
“等他们先回去,我们再多留几天吧?”
“嗯?”
“我陪你早上打太极。”
“那可以。”
“去钓鱼,这边水库鱼不错,或者游泳,温泉也行,你先做什么?”
“都行。”
“那好,谈个交易吧?”
“亏本买卖我可不做。”
“不用,你教我骑车,我带你去玩。”
“你不会骑车吗?”
“老早学的,早忘了。”
船桨嚎啕,水波鸣叫。
周存望向天空,展开双手,偏光时,他能看到三角形的拇指纹。
FIN
终于写完啦!写的时候累,写完了也不轻松。
墨仔猫猫的线还没修,目前不影响阅读。
感谢看完的读者,希望大家现实生活中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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