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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戒指、采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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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还是在家吃的。
本来默舅定了餐厅,周存要去接人一块过去,没想到阿濛上午已经去买菜,还是想要自己弄。
“家里吃舒服点。”阿濛手还绑着刚换好的绷带,“俩做轮椅的,抱上抱下,多不方便。”
小默在周存背后叫一声:“反正舅舅请客啊。”
阿濛的脸拉下来,看着小默,或许是碍于旁人都在,没有说话。
周存膝盖微微一弯曲,磕了一下小默:“和我出去买点饮料。”
菜摆满茶几,一群人拥簇在四边,有些挤。周存本打算提议上楼去用乒乓台,施展更开,又想起那已经是小默的床了。
一顿饭吃得沉闷。
默舅说两三句暖场的话,偶尔有人接下,也没人再念。
邹伟健坐在轮椅上,夹菜需要躬身,由小默代劳。
小默又给姥姥夹了两块腊肉,咬不动皮,又扯出来,连着肉筋一块。周存坐在一旁,连忙用纸巾包好,去检查老太太有没有卡住。
阿濛对邹伟健说:“冰箱里还有几块腊肉,你要不带回去?我妈也吃不下。”
“太麻烦了,算了。”
“有什么麻烦的,我问了司机,就俩人,行李放得下。”
这话,似乎蓄谋已久。
邹伟健推了推小默,道:“小默吃呗。”
“嗯,我吃。”小默点头,好像为了说服阿濛一般,夹起了一块腊肉,又重复,“嗯,好吃。”
阿濛看着,也不坚持,起身去了厨房。
王福明说:“我也想吃。”
不止周存,邹伟健也看过来,盯着他,不说话。
王福明坐在另一端,夹不到这菜,转头去看周存:“鱿鱼不能吃,这也不能吃吗?”
周存去看邹伟健,对方还是盯着王福明。
他猜测邹伟健憋着一肚子火,可能想喷出来,可没有,压着不说,只是死死盯着王福明,那眼神凶猛至极。
而在三方对视间,王福明朝着周存的目光看去,落在邹伟健身上。
对方很快垂下了头,一口一口刨着饭,筷子拍打碗壁发出清脆的响。
小默成为破局者,夹起一块腊肉放在王福明的碗里。王福明这时也懂了眼色,没咽下,挑给了周存。
他说:“我牙不行,嚼不动了。”
周存盯着碗里这块油光蹭亮的腊肉,夹起来咽下,又咸又辣,塞在牙里,堵得慌。
阿濛从厨房出来,扫过饭桌,没说话,只把水杯到老太太面前。
一桌吃下来,咽下去的不止是饭。
默舅还有生意,没多留就离开。小默和周存去厨房收拾,没多久,阿濛也进来了,招呼小默:“你去陪你爸。”
又剩阿濛和周存。
阿濛把丝瓜瓤打上洗洁精:“小默说你要出国?”
周存把剩菜归在一起:“不去了。”
说这话,周存心头没底,不清楚院长到底如何。
阿濛松一口气,点头,打开水龙头:“有没有考虑去医院?”
“没有,现在挺好。”这份工作能提供宿舍,还有配套的生活设施,对于周存更重要。
阿濛又问:“那你福叔呢?”
周存有点拿不准阿濛问话的意图:“濛姨是……?”
“小时候我很喜欢他的,长大了也想照着他的模样去找伴。”阿濛反而坦然起来,“后来他真回来了,我又有了小默爸爸。”
“所以你是打算……”
“我不怕你笑,我之前有这想法。等到他走了之后。”阿濛说,将手指嵌在丝瓜瓤里,试图用洗洁精把戒指取下来,“这么多年,阿福也得没变,还是很体贴,就是不记得事了。”
周存没说话,阿濛为节约水关掉了水龙头。
“我想的是,这样也好,不记得嫂子了,我也不是个小不点了,我本来这么想的。”
不合适的戒指挤在无名指上,带进入受罪,取出来费劲,阿濛扯不动。
“可今儿,我感觉我太坏了,他也太坏了。”阿濛咬牙拽着戒指,“那片腊肉非吃不可吗?”
——不是腊肉的问题。周存清楚。
他问起的却是另一件事:“他妻子在哪?”
“不知道,”阿濛摇头,“就小时候见过。”
“是不是叫冯雪梅?”
“呀!”阿濛一下拽出了戒指,滑落在洗碗池里,伸手在一片泡沫里去抓,“终于取下来了。”
“是不是叫冯雪梅?”周存重复。
阿濛没捞到,把堵住的洗碗池水放掉,她盯着一层漩涡,喃喃:“我真不记得了。”
“这对我很重要。”
“可我真不记得了。”
周存盯着阿濛的脸,又别开脸问:“那濛姨现在有什么打算?”
阿濛把叉子上挂起的金戒指拿起来,开水龙头冲洗干净,放在台上。
“怎么会这样呢?他是这样了,我也这样了……”阿濛看着碗底的泡沫和油渍,紧密双目。
周存无言,不知说合,只能低头盯着临时来穿的小一号毛线拖鞋。
凉拖给了王福明,他穿着又热又潮又挤,图案和视线所及的那双……是同款吗?记忆已经不清不楚了。
疾病能让退化一部分,伤痛的自我规避也能模糊不去想起。
何必求得答案呢?周存。
阿濛打开水龙头刷碗,把盘子碗筷交叠碰得哐哐当当的响:“我现在想,我也就一小孩,怎么就这么轴呢。”
晚间入夜,预约的顺风车过来了。
司机电话来,说开不进去健康路,会在外面的路段等候。
阿濛去叫邹伟健,人不听,转动出去到门口,没法下台阶,算是走无可走等着阿濛。
“躲什么?”阿濛问。
邹建伟别过脸,不回答。
阿濛先下了台阶,站立还是比邹伟健高,又勾起身子,虚虚搂住他一下,又很快放开。
阿濛道:“你多保重,能走了,也别一天赖床上,多活动活动。”
“腰好点没?”邹伟健问。
“腰伤是一辈子的事情,好不了了。”阿濛说。
“谁说的?等我好了,再来找你。”
“……我没说你。”
“……我知道……不来找你就是了。”
“我没那意思。”
“活着确实挺没意思的。”
“乱说什么呢。”阿濛伸出脚,踢一下轮椅警告,“每年都说带我回鱼市玩,回回回去都是走亲戚。等哪年我真来了,得要你做东去玩。”
邹伟健难得笑起来,仿若想起从前一家归去的场景,面上柔和:“下回你把户口本带上。“
阿濛“呵”一声笑了,没答,叉着腰后退几步,还在笑,她说:“戒指都没准备,真敷衍。”
这话毕,邹建伟显然注意到了阿濛光秃的手指了。他笑又敛起来,低着头,并没有多轻松。
周存提着行李箱站在房门口,不清楚为何邹建伟是这般神情。小默拉着拉杆箱,想冲出来,被他一把拦住。
可二人动静太大,邹建伟发现他们,又抬头去看一眼笑着的阿濛,又露了笑。
周存把轮椅倒着下来,小默一手拉着手提箱,一手提着打包好的炒螺蛳。
是到离别的时候了。
“健哥,健哥,”阿濛站在树下,光落在头上,她含着泪,停顿了几秒,挽起耳边垂落的头发,说的话是,“对不起,我没办法、我没办法……”
邹建伟反而笑起来:“我也没办法,没办法的事,就不要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阿濛掩面弯腰,撑着行道树。
邹建伟紧贴着的后背松了。
周存站在原地,突然在想:或许、或许王福明只是阿濛送走邹建伟的一个托辞。爱情中最重要的忠诚,反而在不忠时成为了一场体面——将烂碎的生活重压裹——顺理成章地破碎分手。
好像在这时候:“不爱你”对比“不要你”,更加让人好受。
是否真如周存所想,他不也可知。
出声的是小默,他是一家中最镇定的那位:“该走了,司机快了。”
周存低头看着小默的头顶,今日还特意用发胶梳了个背头,应该是自己做的造型,还是无序,但利落比许多,也看不见发旋。
“走吧。”阿濛说,“我去把房间收拾一下,小默下来睡。”
邹建伟盯着阿濛,叹口气:“走吧。”
小默把手里的东西给周存拎着,自己推起轮椅。阿濛错身走过,进了屋。
路上烂,小默技术不好,轮子踩进坑里几次颠簸,谁也没提出换人。
谁也没说话。
临到车旁,周存抱着邹伟健,坐到车上时,对方一直没有放开搂住他脖颈的手。
邹伟健眼神狠厉,便是病后,力量依旧很大,幺指嵌在耳垂后面,周存甚至能感到沙砾感。
没出事前,邹伟健也曾是能在工地挑两担水泥的顶梁柱,那需要借他人之力才能行动。
后方有重力,内里鱼刺又扎得慌。
周存看着狠厉的眼神,他险些以为邹伟健要趁机报王福明的仇。
可他听见邹伟健说:“谢谢你帮小默修灯泡。”
*
接到D13出院消息时候,周存还在验收宿舍楼。结束后,他往248室赶,到时门口围了四五个老人,
他们脑袋凑到门口,没进去,在窃窃私语。见周存来,轻轻拍了一下周存肩膀,又气愤地跺脚,指向屋里收拾的一对男女。
两人身材匀净修长,穿着黑色工字短袖和短裤,女孩手臂上是红黄色的锦鲤,男孩的纹身更夸张,裸露的皮肤全是图案,估摸是个通体。
“怎么这都放进来了!”有人说。
“他们就是来收拾,很快就走。”周存说完,环伺一圈,没见到赵兴迪,倒是看到坐在一旁的王福明。
停车报备的功夫,他已经先进来了。
他在与俩人聊天:“他死了吗?”
“没有,叔叔。”男人收拾着柜子里的衣服,“今天就是带他回去。”
“哦,那就好。”王福明点点头,又问,“他还回来吗?”
“应该不了吧,老师没说。”男人说。
“那之后见不到了。”王福明说。
“没事呀,他有空肯定来探望你这老友的。”男人宽慰。
“分开前的谁都没想过是一辈子的事。”王福明抠着桌面上的拼图的残块,“我们这年纪的人,就不这么想了。”
入住时,王福明的室友病逝,如今张格财又得离开。
周存正想进去,被一旁的老头拉住,说:“这多吓人……”
“吓人个毛。”柳树枝走在前面,“恐慌裸体,忌惮艺术,就你买药最多吧?搞笑啊!”
这气势把老头吓到,买药自然说的是金戈,心虚往后退了一层,到后面去了。
柳树枝已经进去,打量着桌上的香炉,笑一声,问刺青二人:“他人呢?”
“浴室里。”男的回。
柳树枝到门口,敲敲门,听见动静,道:“你这僧不僧、人不人的,干什么呢?”
这架势,不止把周存吓到了,连围观群众都怵一下。
浴室没声,柳树枝没僵持,在里屋另一个椅子上坐下来了。
赵兴迪走在后面:“哟,我这老人可以免费刺哈。”
有老人咳一声,连续几声咳嗽,围在一起的人群渐渐散开了。
“单子在一楼,我没带上来,签了就行。”周存说着,带着赵兴迪走出人群,又问,“怎么不接电话?”
话里的责备之意让赵兴迪蹙眉:“你不是穿着衣服吗?”
“我说的是格伯……”周存很无奈,“为什么是我的电话?我说的刺青。”
“你看了吗?就说是你。”赵兴迪问。
D13是个难搞的洗澡客户,能自主洗澡,是不爽护工帮忙,也就没去管。
要真说,周存还真没确认过。
他一时哑口,又问:“你请柳树枝……?”
“超度一下我呗,顺便超度一下他。”赵兴迪笑容带着轻蔑。
这份态度,周存并不在意:“聊聊?”
“这不是正聊着。”
“我知道了。”周存当起了谜语人,“我应该知道了。”
“你想说什么?”赵兴迪一愣,笑,“如果是那三十万的话,张格财会把殡仪馆卖了还给你。”
周存从衣服口袋里,取出一张照片,正是王福明骑行时期在稻米谷和采砂船的合影。
赵兴迪的脚步顿住,她终于舍得抬眸去看周存。今天踩了一双高跟鞋,身高还是差周存一截,微微仰面,笑容更胜了,她往周存走两步,目光锁在他的眼睛上。
赵兴迪的状态身材一直很好,丝滑的旗袍贴在身上,皮肤美黑,到中年没什么疲态,凌厉的眼神让气势更深。
二人更近了,周存闻到一股不知名状的香味,民间有关于香料厂的传说从脑海中纷至沓来。
熏蒸起来的氤氲,暗藏危险。
赵兴迪伸手出来,他竟一刻也无法躲闪,被镇在原地,低头看她撕掉了一个粘连的尺码标签。
“怎么你衣服上总是老沾东西。”赵兴迪说。
周存没说话,后退背贴着墙,神没缓过来。
“真想聊吗?”赵兴迪问。
“嗯。”周存应。
“那先出去吧。”赵兴迪说,“正好去考察一下湖心亭修得怎么样。”
*
天气炎热,来湖边遛弯的老人少,都在大厅看新闻联播。
湖心亭的座位,摆了个塑料棋谱,俩两头在下象棋,还有一位支着三脚架在拍盛放的荷花。
见有人,周存和赵兴迪站在湖心亭前的桥上,停下步伐。
“喂鱼。”周存掰开刚从前台拿的面包,递给赵兴迪一半。
赵兴迪拒绝:“脏手。”
“以前捞尸,有让你们配合去捞什么动物类吗?我不是说人,是可能电猎的动物尸体,在河里处理了。”周存一小块一小块的抛入水中,有鱼游过来,也吸引了卧息的天鹅,围聚在桥边。
“你问多久以前?”
“车祸之前。”
赵兴迪从包里取出一支烟:“有火吗?”
“这禁烟。”周存说。
“那可不禁烟。”赵兴迪说。
“真有?”周存比了一个“八”。
谁敢想那不是爆胎声?
“你爸回想起来?”赵兴迪转转手里的烟,也没向周存再讨火。
“没有,我推测车祸后丧子的创伤让他就有损耗,再加上现在痴呆症。”周存靠在墙上,闭目思索,“一切都是我的推测。”
王福明认出长江砂时,提到过盗砂盗猎。
小学有过一段过路桥损毁的时间,周亩曾提过是砂船撞上的桥墩,还疑虑为何砂船要过稻米谷。
现在想,来源已久。
口腔科诊床上明亮的灯,健康路浴室碎掉的灯泡,羊肝路驶来的远光车灯,以及王福明多次要求闭掉直射灯——夜里船只照射总会使用灯具,这不该是合格船长的弱点。
再次去想这场车祸。
既是亲子骑行,何必独留儿子在居所,自己独自驱车离开?而后又出现在了后备箱?
为何王福明水性一流,能在逃生后晕厥?
如果是王福明发现或者破坏了盗砂盗猎呢?
那会儿的稻米谷最大的布置只是农家乐,乡野间是破烂的水泥路,车行很少,连路灯都没有。
如果当晚,出现的是错车而来的是远光灯,或者是采砂船和盗猎者的灯呢?
他并非没有假设过:王福明是坏蛋联盟一员。可就照片旅游来看,骑行地域颇多,皆有亲子痕迹,稻米谷时间不过二三天。
最大的可能性是:发现端倪的王福明,被此团伙算计出的车祸,直接导致儿子殒命。此番后,让他自己出现精神不稳定,但还是保留着下来部分照片。
——那张鲸呢?到底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周存把一整块面包扔出去,抛得很远,落在了荷叶上,又弹在水里,击起一阵水花,张开双手放在肩膀前。
“手挺干净。”
赵兴迪笑,没说话。
周存继续说:“还有,如果王福明上岸晕厥,按照稻米谷涨水的话,早就又把他冲走了。”
他还记得那日赵兴迪发来的涨水图。
赵兴迪脸上闪过茫然,又在很快之间变成坚定,再次微笑:“点我呢?”
“幼不幼稚?”赵兴迪笑出声,“马修从前也是蓝房子吗?”
周存心里发紧,表情僵住,对赵兴迪的敏锐度惊颤,马修打听一事多半是被她知道了。
“SD卡可不止这些。”赵兴迪说,“昨天下午送来的时候都泡烂了,最后全进炉子了。”
周存定住,寒毛直立:
“你早就知道了?”
“只是猜测的一种,最近才确定了。”
赵兴迪右手撩起垂下头发,侧身时笑容又是一片明朗,她转身下了桥。
桥下的鱼群因食散而离去,天鹅不满得“嘎嘎”乱叫,脑袋埋在水里搅动。
院里曾有过天鹅吃鱼的说法。
那是一个绕圈逃亡的追逐赛,精疲力竭后就要赌上性命,鱼要么跳出来,没人的时候干死,有人的时候重新扔进水里;要么游下去,这也没办法游下去,沉到底下——总得要氧气呼吸,不得不冒出头来——天鹅也就逼了上来。
先从鱼鳍下嘴,再是鱼尾,最后一口咬住任意一块撕扯,将失去行为力的猎物生吞活剥,吞吐腹中。
后来喂面包的人多了,鱼膘肥体壮,鹅嘴夹不住,凫水的掌反而被啃。
院长换了一批又一批鹅。先前的是端上了食堂餐桌,后来的还是改不掉跋扈的毛病,在池中称霸。
只是这次,有所不同。
一条金鱼死了,浮了出来。没有露出白鼓的肚皮,只侧躺在水面上,一眼望天空,一眼见水底。天空深蓝,水底墨绿,天空浩瀚,水底浩瀚,天空无尽,水底无穷。
游在其中,似是入梦。
他再抬头,往日书写大字的长衫已经不再,只剩空荡荡的廊亭。
*
回到大厅,赵兴迪在看合同。
格伯和老人们坐在一起,中间摆着的是老吴从蝉市带回来的特产。
有人举着虫在哄格伯吃。
老吴适时阻止,却不料格伯先一步咬进口中。这些日子,白斑已迅猛之姿占领格伯的面颊,是附上的假面还是褪去的真容?
信仰不够虔诚,早掩不住贪嗔痴,也就只能点香聊以自慰,当下连荤腥都吞咽下去,是彻底犯了戒。
周存压着胆怯,没忍住还是问:“格伯呢,他怎么办?”
刺青的工作已经够忙,又偶尔兼职老师,还会去殡仪馆,这下为还三十万转手,俨然是目的达成。
他一时间无法相信,在格伯无力后,赵兴迪苦心维持经营着殡仪馆,有时亲历亲为上场,只是为了后面等待的果。
若真如此……他不敢去想。
赵兴迪笑:“他有家属的,我就是代劳。”
尝到荤腥,格伯抓着蝉虫,大快朵颐。
周存不忍看,胸口闷。
他摸着兜里的戒指,看着玉坠耳环满身的赵兴迪独独缺了戒指,还是没忍住多嘴:“你们没结婚吧,就这样……值得吗?”
赵兴迪的目光从合同中探出来,与他四目相对,猝然笑了:
“想什么呢?我的事就别打听了。”
周存别开脸,低头去看摆在桌上的水杯,没泡茶。
“要不你来接盘殡仪馆,我看你雕骨灰盒也挺好,做这活又有资源基础。”赵兴迪故意说,“我有事还得求你。”
周存长吁一口气:“嚯——饶了我吧。”
他是真怵了。
*
宿舍楼建成入住,外墙还未干,蓝色的钢管架还没撤去。
开窗时,只能看见一片透蓝。
周存打开行李箱,取出西装挂在架子上,又将沾上霉点的衣服撕开,浸水扭干,擦拭着床铺和桌面。
“挂烫机看见没?自己用哈。”小秦扭着身子,在清理马桶,“你多少张证呢?这几天别夜班了吧。”
周存捡起消毒液递过去,露出手臂上的针眼:“嗯,七八张了。”
地推时遇见献血车,周存上去献了一次。
小秦笑,把消毒液倒在盆里,边擦地边说:“你看群没?”
“老吴又说什么?”
“不是,是高姨。”小秦说,“她说请客。”
周存打开洗手池,把手清洁干净,去摸手机,解锁出来,是D栋群里高姨要庆祝“乔迁之喜”。
“我晚上不去了,我要去量尺码。”周存说。
“量得了多久?局肯定没散。”小秦说着,“我定了晚间KTV,吴哥也要来,正好我转正了感谢各位。”
周存叹口气:“他妈走了?”
前两天老吴妈妈跑去院长办公室一趟,那架势汹涌,出来时还激愤万分。
就是在院长室,没人能打听来讲什么。
“不知道,应该吧。”小秦说,“真不去?”
“不去,正好把我爸接回来。”周存说。
小秦耸耸肩,无奈:“我就没见过当伴郎这么积极的。”
从名单无邀约,直升到伴郎出席,周存的地位是直线飙升。
傍晚,西服定制店。
周存摊开双臂,设计师把衣服给他穿上,转过去挑领结:“你个儿高了点,突然加人,不然也能定制。”
“没事,照样穿。”
周存活动一下,后背稍稍有些紧绷,他扣上外衣扣子,低头让设计师打领结,去问王福明:“怎么样?”
王福明竖起一个大拇指。
“你这定衣服要多久?”他又问设计师。
“看你要哪种?布料、版型这些都要算的。”设计师理着领结,退后查看周存,“现在要七夕来不及了。”
“九月前呢?就一般的款式。”周存照着等身镜,对着这副打扮很陌生,“或者就这种,我身上穿的这种。”
“那可以,等会再量一下你的尺码。”设计师帮忙理着衣角。
“不是,是个小朋友。”周存去摸兜,又伸出来,去拿沙发上的衣服,拿出手机,“我现在叫他过来。”
周存刚要发消息,又想到:“算了,有海上风格吗?”
“布雷泽的吗?”设计师往里间走,“等一下,我找一下。”
王福明站起来,到周存身边,问他:“你要结婚了吗?”
早前他和王福明玩笑话的谈起彩礼。
他清了清嗓,说:“不是。”
“那是要出国了吗?”王福明又问。
周存看着他的眼神,摇摇头,温柔说:“不是,朋友结婚,我当伴郎。”
“找到了,布雷泽。”设计师取了一套西装,又带着选品的铜板书过来,展示给周存,“纽扣可以选金的铜的都行,定制浮雕也可以,这款基本是用金属钮扣。”
双排扣的西装,要真带上帽子,好不威风——从前的货船可没这待遇。
就是价格也很威风。
“行,你带他去量吧。”周存说。
“啊,不是给小朋友吗?” 设计师问。
周存说:“小孩不要了。”
想来给小默买西装用处不大,不如送鞋给的兴奋。
“你不订一套吗?我看你的身材也是适合定制的,货紧的时候找不到码。”设计师推销。
“我不要。”周存囊中羞涩,也是实话,“穿不惯。”
王福明的西装能从三十万里取,他去拿,实在羞愧。
小时候是虚荣,成年了是好面,没什么区别。
量尺寸时,王福明很配合。
周存坐在沙发上,从镜子里看王福明咧嘴笑,他也不禁发笑。
这是船长罕见迎风而笑,真有大海的豪情。
量到胸围时,王福明举起双手,对着镜子里的周存说:“仔,想走就走吧。”
周存瞬间僵住。
因坐姿而绷紧的西装,突然“咔啦”一声断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