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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钉上去一点,歪了,歪了,左边过来。”

      周存举着钉子,也没再听高姨的唠叨,一榔头直接落了下来,钉好了。

      “哎哟,你做个什么事!亏得小李还说你手艺精准,会做这活。”高姨举着牌子,牌子上面牵着绳索,上面写着编号。

      正是D12,王福明。

      周存接过高姨递过来的牌子,把绳子挂在了钉子上,又绕了两圈,给缠上了。

      “我看看,你先别下来,还是歪的。”

      周存身体后撤,尽量拉远距离,看了一眼。

      哪歪了?

      反复调整,还是没能达到高姨的要求,最后在一声“算了算了”,周存解脱。

      他站在下面去瞧墙上牌子,分明没歪。

      养老院为了秉承“关爱老人,子女同行”的原则,入院老人会有三个芯片铭牌,正面刻有编号和名字,背面有太阳养老院的logo和联系方式。

      一个为老人持有,一个子女持有,一个挂在院大厅的铭牌墙。

      就周存工作两年经验来看,实用性不大。

      “你爸的那个早上给他了,这个交给你。”高姨给铭牌交于周存,“我看你爸入院评估,意识还是差点,体检怎么没做全?”

      “半夜吃了两根香蕉,这不白整?”周存对此解释过几次,下次多久……?八月,正好一块,补上。”

      高姨未言其他,话锋一转:“入院评估实习的小姑娘怎么样?说着想恋爱呢,你条件也不错的。”

      周存:“……”

      在这等着呢。

      去年夏天正是实习季,入院一批实习的小姑娘,阿姨们自发牵起红线,周存借口外地交流全给躲了,只有李克叫苦不迭。

      今年还来。

      正思考着如何应对,正有一声音到来:“歪了歪了,我来我来。”

      李克推车路过,自然插话:“你四楼有人要吸痰,你去一趟行不,我忙不过来。”

      干活比人情世故轻松。

      周存遁。

      雾化蒸汽吸入器在运作,周存安抚老人情绪,把吸痰器的管口插进喉咙,插到深处,启动仪器。

      痰液出来,结束后用盐水清理,继续下一个。

      如此反复,四楼吸痰结束,周存暂时歇下来。百无聊赖摆着仪器,往外看去,窗户斜角正好能看见绿网钢筋裹起来的建筑。

      这是在建的员工宿舍,角度有限,只能瞧见一角。

      他不想再去大厅休息,索性刷卡上了天台。

      上天台不是个好决定,现在正是下午四点多,气温高。楼顶的保温层做得好,踩着地面感觉热气自下而上涌起。

      上面视野好,能瞧见养老院前后左右的景观,当然也能俯瞰在建宿舍区。四月底动工后进度缓慢,李克小道消息一番,说是工程组因为钱出了问题。

      他往栏杆旁走。

      露过一排反光泡沫板,起初以为是隔热,凑近看才发现是南瓜子。多半是后厨剩下的,垫着泡沫片散开着放,已经干了。泡沫箱子也放在一处,风掀盖儿,露出一排啤酒瓶口。

      周存一笑,看来擅闯禁地了。

      热气多,他没想多呆,走到栏杆旁眺望建筑,往下去看,蓝色铁皮围住的建筑工地,三个工人那垫了一片针织袋隔在地上,躺在阴影地休息,将黄色安全帽盖在脸上。

      这和丝网缠绕的南瓜子没什么区别。

      正打算撤离,他看见一个身影出现在一角的砂浆边,穿着老人统一的服饰。

      真是……

      刚开工拉线那会就有闯入的老人踩得水泥全是脚印,这回铁皮也没能围住人,还是有闯入者。

      他正翻着保安的电话,才发现圈在腕上手环亮了,不断闪烁。

      这个时间点,不在李克主持的合唱团,跑这来干嘛?

      D12新领的手环,默认开启,五十米内亮灯。

      周存滑动开关,灯灭,手机放回兜里,他撤回天台。

      现在是工作时间,他不能离岗太久。

      明天商超促销,周存换班今天的工作,下午有班,晚上还得来一班。

      楼下大厅没人了,他在沙发上重新坐下,偏头去看铭牌墙。

      是有点歪。

      他大脑放空,迷迷糊糊困倦,对讲机咔哒两声,有人呼叫,老吴的声音。

      周存机灵一下。

      ……这玩意比上次接到李克电话还要惊悚。

      “小周,来办公室一趟。”

      从E座前往行政区需要一长截路,周存刻意绕远去看一眼蓝铁皮围起来的半成品建筑。确有一小口,一顿带着汤汁剩饭的塑料盒子堆在一处,这也不像是进出口——至少周存没弯腰的冲动。

      蓝色铁皮中间有缝,视线穿过能瞧见正在拌砂浆的黄色帽子,铁铲一下下翻动,头没抬起过。

      没见着王福明。

      心头烦,周存摸出一条口香糖,撕开咀嚼,前往管理员办公室。

      办公室并非独立办公室,和普通方格子间差不多,每个管理员坐落在他们的专属格子里。他们负责十人护工小组,负责周存的叫老吴。说是老吴,年纪也就四十出头,只是外貌年龄快要和一些老人旗鼓相当。

      老吴也符合这绰号的特点,讲“三无”贯彻到底:无身高、无学历、无头发。中学退学买染发膏,和养老院搭上线,创业破产后来院里工作。销售这行,嘴皮子会上下啪嗒,老太太老头乖乖签字入院,短短几年做部门经理。

      李克入职本在老吴名下,老吴中意培养,可少爷不接招。李克从销售部踢出来做护工,老吴降级做管理员,两人还是上下级关系,挑刺来去,就看少爷买不买单。

      如果说李克对于老吴是难啃的骨头,老吴在周存眼里就是根山。

      发育不良的短棍山药。

      细根瘦小,皮肤上遍布麻麻赖赖的小疙瘩,头发黄而浅。每次接触不见杀伤血肉,可痒得人心烦,最重要的是有股土味。

      站在后面能瞧见电脑屏幕,是一份文档,标黄的字体吸睛“B51、B52床位”“拖欠费用”“小额速裁”。

      寄养费一般为提前预付,生活损坏费用需要按期再结,拖欠钱款总有各种理由,养老院负责律所就整理负责法庭讨要。

      周存没多看,问:“你找我?”

      老吴拿着一份申请报告:“小周啊,今年照例有个把月去交流机会。”

      周存拉个凳子坐下,查看递过来的报告。

      “院里意思呢,是交流嘛,几个名额,各年龄段都派一个。去年院里选的你,这次呢,也听说你的申请意愿,但毕竟机会一年一次……”

      老吴的话没落在地上,已经点透了。

      周存缓一口气:“就这事?”

      还以为王福明触犯天条,需要找他来替父受刑。

      “你也知道,咱们院向你们这种优质年轻人不多,我也不是不好做决定。毕竟交流还是大事,又得有一年工资经验,又要年轻人,你说……”

      君主身边有个需要替他开口的奴才,此刻周存就是得要接着捧的人。

      每次想找李克,都要命令周存当作中间人。

      周存道:“如果说大家都想把机会让给我,我也也勉为其难能受住。”

      老吴:“……”

      周存自然拿起笔来,开始填写申请表信息:“就在这填行吗?省得交表还来跑一趟麻烦你。”

      老吴低吼:“周存。”

      周存搅着口香糖,应:“嗯?”

      老吴打开抽屉,里面有一封烙着火漆印的信封,包装精良,他放在周存的申请表上。

      两人椅子一高一低,饶是如此,周存也得垂眼去看老吴稀疏的发缝,几句话出的气,直接把用啫喱糊住发丝藏好的头皮暴露出来。

      周存作势就要拆开:“给我的信吗?”

      老吴一手躲过,动作幅度很大,回归手中后又仔细检查,重新放在桌上,再次从抽屉中拿出一份计划书。

      “计划是有新办中外合资连锁的养老院,也有需要外派去交流学习的计划。今年住宿区就是一笔投资钱开始改造的,后续还会更多拓建。”

      为了佐证计划书的真实性,将半落地的住宿区作为依据。管理者善用的屈从手段,惩戒在周存身上不奏效时,奖励就必须足够诱惑。

      老吴继续发布行动任务:“如果出去,在交流上不会有太大问题。本来咱们院没名额,小李总特意争取一个名额,一定最先考虑你。”

      又是“一定”,又是“考虑”。

      遥遥无期的饼,也是可口的饼。

      他很想咬一口。

      老吴晓之以情:“大李总今年身体不好,一直在麒麟那边空气好,他在那养病,老人家很想儿子。你也知道,我们这行,有时候说没就没。”

      李家长期将周存作为与李克交涉的媒介,于是李克又变成交换的筹码。

      奇妙的平衡说到底是朋友的责任,只是两方偶尔会给到他甜头,就像今日抛下的中外交流的饼。

      他帮李克打太极,该轮到李克帮他了。

      周存没放下的笔继续落下,签名。

      “这个,和——”老吴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崭新的申请表,与信封叠放在一起,“麻烦你转交。”

      双方交换。

      老吴满意,摆出姿态:“还有,和领导说话,把口香糖吐了。”

      *

      淋浴间往常是没人的,今天周存刷卡进入时,发现女淋浴间亮着。

      他看一眼门口沾湿的水脚印,去到男淋浴间。

      浴室场地不大,设施老旧,顶部流出一条长长的排气窗,灯光灰暗,空间流动着长久不散的水雾,一股水臭味夹着香皂味在皮肤上滑动。

      他只感觉今天水压比平时小,冲洗一遍后擦拭身体,开始穿衣。

      出来时,女淋浴间的大门还是亮着,但公共区域的镜子前放了一个吹风机和梳子。

      他在另一侧开始刷牙,为避免吹风机进水,把拿着正想挪位。

      此刻,淋浴间的门开了。

      方丽云穿着工服出来,双手拿着毛巾正在擦头,见周存模样:“你吹吗?”

      理发师上周才来过,周存还是寸头。

      “不吹,我刷牙。”他把吹风机放在一旁,嘴里喊着牙刷,吐字不清。

      “噢,那你平时睡前还是擦一下,头皮湿着睡不好。”方丽云拿起吹风机,通电开始吹头,发出“呼呼”的声响。

      周存看一眼盆里的毛巾,它使用于各种场合。

      要不要新买一条?

      他对着镜子刷牙,眼神却不自主地用余光去看方丽云。

      她穿员工服,头发披散下来,摘下了眼镜,看着眼睛更大了,只是鼻子上残有一个压痕,鼻尖那颗红色的痣,和唇色一样。可能是换季,她的嘴唇干燥,有些起皮。

      从前留短发时候气质更飒,现在蓄长了,多了几分温婉。

      早在中学,青春期的男孩就会议论女人。上到明星,下到同学。讨论明星肆无忌惮,话题由某某清纯女星而起,由花边新闻缠身的漂亮女星终止;讨论同学更多是八卦,诸如“某某和某某是同桌,所以不和你抢啦”、“之前巧克力就是她送你的吧,这也不用瞒”、“我看见他俩做一班车回家,手牵手噢”。讨论八卦的目的,不在于关心情感纠结,而在于所属权的分配。

      在中学时期,周存因为帮女同学打热水一事,成为话题中心时,他“慷慨”地帮所有女同学都打了一周热水。再之后,发展成为周存的“热水工作”,交钱,做事。

      堵住口,赚了钱,不参与讨论——他讨厌一切为证明“男性主权”,继而具象化为侵犯。哪怕当下只是“言语”。

      无力阻止,可也无法成为,只能恪守自身。

      恪守自身,他以为——直到。

      大学期间聊天内容更劲爆了。如果说从前猎奇窥探居多,那成年好像是欲望的豁口,久不处理的脓包直接溢出来,粘腻、恶心、源源不断。

      当李克劝说他平复心情时,一号床直接道出“方丽云”的名字,点燃引线。

      悬而未定的评奖者备选、刁钻有效的走廊监控、蓄意为之的挑衅,皆为用心良苦的圈套。

      脸盆丢在地上,一圈一圈打转儿。

      刚洗浴结束的汗再次流出,在对方含义不明的笑中,血液传承的暴力分子促使他一次次挥拳。后续一号床意识不对想要逃脱,却进入了意料之外的盲区。

      关于战斗力这一点,周存不得不承认是王福明的“功劳”。李克本是掩饰姿态,瞧见情况不妙开开始劝说:“周存,评优评先还等着呢。”

      周存蓦地一顿,道:“我是我妈养大的。”

      李克的笑还没舒展开,赤红天光的影子又再次重叠。

      他继续劝:“对,阿姨肯定,想你拿奖是吧?”

      周存倏地一笑,阴冷的暴力气质让李克愣在原地。

      “我早该出手。”

      早该在女孩笑意盈盈感激他帮打热水后,用一以贯之的武力来将背后那张意淫嘴撕破。

      现在也不晚。

      一号床求饶的话:“我和她没什么。”

      李克欲言又止:“本来就没什么,你现在搞这么大,传来传去,流言蜚语的,没什么都的要变成有……”

      所以为什么呢?方丽云这么好的姑娘,因为一号床嫉妒他,被动沾上莫须有的桃色绯闻,后续会在流言蜚语中发酵衍生。

      “我单纯揍你。”周存斜起嘴角微笑,左右手袖子撸得一高一低,上面沾大片水渍。

      他用力把人摔在墙上:“关方丽云什么事?”

      那会儿方丽云即将毕业,周存没机会和她见面。他不清楚她是否知情,这种暴力行为,最好不要知道。

      斗殴、谣言,都不好事。毕竟她本就该是置身事外,而被牵扯其中的无辜者。

      暖风偶尔在方丽云转头时拂过周存,带来一阵洗发精的香气,混杂的气味中他闻出了一股淡黄色的橘子香。

      她的香气,对他具象为橘色。

      方丽云问:“我记得你今天不是晚班啊?”

      周存吐出白色泡沫,打开水龙头,直接将左手五指聚拢成小勺状,弯腰低头喝水清口。

      他人高,台面又低,动作幅度大,看上去些许滑稽。

      应该带个杯子来的。

      他答:“明天三十。”

      方丽云道:“噢,是哦,明天正好周三。”

      有孩子的家长记星期,不规则的工作记号数。

      周存用毛巾把面部擦干净,在取一旁的玻璃瓶,倒出些许须前油积在掌心,贴在下巴轻柔抹匀。

      “你还护肤呢?”方丽云问。

      周存还在按摩下颚:“胡子。”

      方丽云恍然,只“哦”一声,见到周存拿着剃须刷抹皂时,叹:“花样还挺多。”

      对比贫简版刷牙,剃须工具可谓齐全。

      周存每次夜班前都会剃须,不是特殊原因,只是培养习惯。

      刮胡子,基本占用他照镜的全部。

      三分之一的脸被泡沫挡住,只露出鼻子及以上,为看清下颚的剃刮程度,他微仰着头,颈间的喉结露出来。

      他拿着剃刀,轻轻顺下短刮,先刮鼻下,在从耳边下刀,泡沫粘着断须粘在剃刀上,流水冲洗后再次上脸。

      如此反复,慢慢下刮,白色褪去,露出整张脸了。

      弯腰向前,仰头左右查看,检查是否有缺漏。

      无漏后,冲洗剃须刀归置原位,双手捧起水浇在脸上——这和刷牙的姿态无异,只多空出一只手来——清洁干净脸部。

      最后,挤出两泵须后乳涂抹。

      作完这些,他也没立马走,拿着改在盆上的毛巾擦拭头发。

      “你这,精致粗糙随意切换。”方丽云调侃。

      周存笑,他在意的是:“你平时夜班不是直接过来吗?”

      方丽云道:“半年不是刚到嘛,也,临时也没落脚的地儿,先住宿舍吧。”

      周存一惊:“不是说续租吗?”

      方丽云在镜子里看他:“这不刚好半年嘛,当时没条件找。楼层高,没电梯,一次爬七楼,就算了。”

      方丽云没住处,难怪是前先生来接的方薇。

      自病发,老师担心负连带责任,拒绝方薇的借住请求,孩子就只能回到父母麾下。

      这个理由让周存在情感关系上舒坦许多——下一秒,他警觉这份舒坦过于卑鄙。

      “那你搬家?”

      “哦,搬家公司放中医馆去了,我就带个行李箱,拎包入住。”

      方家经营一家小型中医馆。

      “这条件不行。“

      “有什么不行,你能住,李克能住,我就不能住了?”方丽云对答如流,“再说,刚毕业那会,我也住医院休息室。”

      “我不是这意思。”周存紧抿唇,话在嘴里打转,“我不是这意思,我是说,我想的是,其实……”

      话没出口,他只垂下头,叹一口气。

      “是我多管了。”

      方丽云看他,一笑:“还得感谢你多管,不然我刚回来也不知道哪能吃饱饭。”

      话虽如此,就拿方丽云的资历,找到一家医院工作是迟早的事。

      去年年末离婚辞职,方丽云隐瞒父母回到螺市,没居所,没工作。住处可以暂时挤在朋友家,医院工作难找。

      周存本意想让李克搭把手,如果能够去到公司坐医疗顾问之类,对于方丽云还算不错。李克不按常理出牌,直接询问方丽云要不要来养老院过渡。

      他以为她会很快考上某医院任职,没想到这一干就是半年。

      做了半年的同事。

      周存只得说:“那下次搬家,尽管开口。”

      是卑鄙者祈祷赦过宥罪,更是爱慕者实现利用价值。

      方丽云倏地一笑,乐:“行,下次叫你。”

      模棱两可的回应,周存得到特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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