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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夜班值守工作量不大,周存和方丽云负责D座。

      两人照旧点了街边麻酱面的外送,方丽云刷着手机,周存摊开单词在背。

      “学一门新语言,对痴呆症挺好。”方丽云看过去,“你也给你爸看?”

      周存转头道:“他天天棋牌室的打麻将,能看得进书?”

      “他是下棋吧?我上次碰到过。”方丽云乍舌。

      这说法让周存疑虑,只闷闷“哦”一声,心中质疑,但也没提出来,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反是方丽云,还是继续在说:“我还以为是治疗哦,我姑婆就痴呆了,浩子就用中药治疗,我那会儿天天过去,她教我读梵文……”

      这话分明是在分享生活,平素是周存乐见其成的聊天,此刻听在他耳里又感觉变了味,像是在对比他不是一个合格的儿子,没有陪伴父亲对抗疾病。

      这是自己过分敏感。周存心里清楚。

      见周存沉默,方丽云也悻悻然没再聊,转而的话题再问:“那你也考研呢?”

      周存摇头:“不是考研,记记巩固巩固。”

      “噢……”方丽云应声,又猝然叹道,“痴呆症遗传几率有,但也不用恐慌,还年轻嘛。”

      周存望向她,一笑,合上字典时扫到一眼单词:Seed,种子。

      在周文确诊的那一刻,周存脑海中第一时间浮现的是姥爷在生命最终时疯癫模样,这一联想让他的脑子徒生出一种凛冽感,以至于他脱口而出:“会遗传吗?”

      问他就后悔了。

      太蠢了,虚伪又自私。

      “如果家族有类似的,不排除这种可能。担心的话,你可以去做一下检测。”医生说。

      这导致周存在毕业前夕,犹豫是否去蓝房子工作。

      两人的话题还在继续,聊到学生时代毕业期间。

      方丽云毕业前给六级刷分,出考场时候碰见了一层楼考试的周存。两人招呼,方丽云向他询问社团事宜。周存交代两句,点点头。

      两人分别。

      方丽云回忆时已记不起那份客套里的憧憬——她邀请他以后到麟市旅游绝对做东——周存也乐意不提。

      方丽云问:“噢对,李克考得怎么样?”

      周存答:“进面了吧,飞过一趟。这事,他不吭声,我也不多问。”

      四年考研,周存怕伤李克自尊。

      方丽云道:“飞?他报哪?”

      周存道:“还能哪,传媒大学呗。”

      毕业头年,李克为追梦跑到麒麟市,和女友一块租了个一居室,一学一年,没考上全白费。后来在本地敬老院找个工作,边学边考两年。分年年涨,人年年败。

      等到新建校区播音系集体转移,敬老院拆建。李克想着换换风水,重回螺市,在太阳养老院就职。

      方丽云不解:“今年麒麟高校都是线上吧?”

      “播音系特殊点吧?”周存暗嘲李克的花心,“不会吧?不会是去找大万吧?”

      李克的前任女友,谈了三年,还在麒麟市工作。

      方丽云“啊”一声,困惑:“那他现在那位呢?”

      正说着,有人按铃。

      麻酱面的好处:随时离开,面不会坨。

      周存刚起身来,方丽云也放下筷子。

      她道:“我去吧。”

      周存擦嘴,打算戴好口罩:“你吃呗。”

      “我去,你吃。”方丽云指一眼床号显示,“这个奶奶我清楚,我方便点。”

      周存垂眸看到号码,点头:“噢,好,有事叫我。”

      方丽云带上口罩,笑:“慢慢吃,等会就回来。”

      两碗面,方丽云小碗,周存大碗。

      现在余量相当。

      监控里方丽云还没到,周存从页面里点开老人信息,一排表格,基本信息除外,还有半个月内的按铃情况。

      几乎每晚。

      夜间值班安排一男一女,搭档都会主动前去。周存隐有猜测,病例栏框上的四个字还是扼住他。

      【子宫脱垂】

      他关掉监控,背靠着椅子闭目。

      脑海中是周文。

      周文从前有起夜方便情况,可当同事告诉周存时,他一脸惊讶地表情,让同事纳闷:“我看你基本看着她,不清楚吗?”

      周存自认精心照料,却忽视这一点。后来他特意按点帮着周文,却受到她的拳打脚腿,独自回房。翌日清醒些,又对着他的伤口道歉,晚上若是帮忙,又会如此。

      同床的室友看不下去,建议周存道:“照顾也行,你要不给你妈找个女同事?”

      周存愣在原地,瞧见床上熟睡的周文,顿感失败。

      他本来自神秘温暖的子宫,且为一体的母子二人在诞生时出现性别横沟,构造上的区别注定无法逾越。

      他枉担了儿子的名头,对周文耻于表达的态度无知无觉,自以为的尽心竭力实则给她带来困扰——甚至于屈辱。

      后来很多事情周存只能向女同事讨教,请求她帮忙多多照看周文,如此平衡母子间的关系。

      周存思索着,大屏的监控突然亮起。

      夜间检测到二楼走廊上的活物,就会框选该物体提示。

      不是方丽云,是老人。

      王福明。

      大半夜不睡觉开门出来溜达,真不省心。

      周存坐在原地没动,看着监控。王福明的脚步不稳,可绝对算不上虚浮,一步一步踏着,身体摇摆两下就去扶住走廊栏杆。

      他就这么走着,来到消防通道,继续往下。

      下午也是,跑去建筑工地。

      到底要干嘛?

      周存拿着呼叫机:“云姐云姐,我这边有老人在散步,护理台暂时离开。”

      方丽云那边没回消息。

      周存起来,走到尽头的消防口,王福明果然还在下台阶,一步一步动作缓慢。

      “干嘛呢?”周存上前两步问。

      “哟,你来了。”王福明突然张开双臂,两脚快速踏上两步,张开双臂,轻轻一蹬,人直接飞扑上来。

      周存不便躲闪,接下王福明时被撞一下,后撤两步,稳住他的腰,手指间摸到口袋里颗粒感的东西。

      什么东西?

      “天黑了,我想回家。”王福明拉着周存的胳膊,“你要带我回家。”

      周存没理他,一手摸进王福明的兜里,里面塞了几颗细碎的小石子,颜色呈赭黄色 。

      这不若鹅卵石光滑,又比普通铺路的石子漂亮。

      之前打饭就见过,那就一颗。

      几天时间,越攒越多,还装兜里。

      哪捡的?

      “我想回家,你就别拦我了。”拉着周存的王福明倒打一耙,“天黑,我家小子该睡觉。他爱倒瞌睡,白天睡,晚上闹人,他妈老烦他,我要回去压着他。”

      这周存听周文讲过,小时候爱和孩子们一块玩夜间行船游戏,晚上时刻精力充沛。

      照顾周文的日子,按年限算也是妥妥够还债。

      “所以你打他?”周存问。

      “年轻人,话可不能乱说。我爱人很温柔,我就扮演严父的角色,只是教育,教育小孩该睡觉。”王福明摆摆手,对周存道,“你也快去睡。”

      严父、教育,真会使用动名词。

      周存嗤笑一声:“拳头挥在我身上,只有我知道疼。”

      王福明愣住一瞬,抬眸端详周存,片刻道:“确实,很像。眉儿啊,眼儿啊,嘴巴儿啊,真像。就是他皮得很,老和我作对,早点睡觉就能和你一样壮实。”

      周存摇摇头,又点点头,这是他在王福明那收获的最朴素又正面的评价了。

      他手里攒着几颗石子,拉着王福明到走廊上。

      “你俩怎么作对了?”周存问。

      “噢,就拿钓鱼来说吧。”王福明对这方面记忆很精准,“他就爱拿厨房的玉米去钓鱼,竿是我的。玉米也不见得多稀罕,可这每次都捞个空。”

      “所以你心疼玉米,拿着衣架就要打他?”

      “哪是!那鱼钩多大,他人多大 !整不到一出好的。”王福明的伸出手指头,比了一个夸张的大小,“你知道鱼钩吧,里面有学问……得小心点,别把脸给划到了。”

      说到擅长的领域,王福明又滔滔不绝起来,说起从前钓鱼的功勋。

      有些真,有些假,至少周存认为是假的。

      周存说:“钓鱼的时候不也把鱼嘴扎破了?”

      王福明一拍他的胳膊,把周存吓一跳:“我说别扎眼睛上了,耳朵也是。”

      “对对,就当免费打耳洞了。”周存敷衍点头,胡掐了一个王福明喜欢的事情,拉着人走到护理台,“先吃夜宵。兄弟带你吃夜宵,打牌。”

      “那好吧,可我也要早点回去。”

      周存拉一个椅凳,让王福明坐下,在对方顺手想将台面上的麻酱面端起时,顺手夺回。

      王福明不解。

      “吃点水果。”周存从抽屉里找到一根香蕉。

      老人肠胃不行,饮食更该规范。在半夜吃宵夜摄入碳水和麻酱,显然不是好事。

      王福明安静地接过香蕉,拨开,吃着。

      周存把几颗石子放桌上,拿着手机电筒照亮,凑近走远瞧不出名堂。

      “这是你偷的吗?”王福明咀嚼着香蕉,询问周存。

      “拿的。”周存还在研究奇形怪状,“你下午在工地捡的?”

      王福明点头:“是,长江砂,一摊货。”

      周存周存没看出端倪:“什么地摊货?”

      瞧着也不像玉器古石。

      王福明嘴里塞着香蕉,自顾自说:“之前撞见有船采砂,人多,几吨几吨的出,偷着卖,后来进号子了。”

      “啊?”周存困惑。

      什么?杀人、卖货、耗子?

      王福明一脸嫌弃模样,顺手拿着一旁一次筷子敲周存脑袋。

      “干嘛!吃饭的筷子,我这头发白洗了。”周存呵住他。

      王福明冷哼一声,道:“看着这是是长江砂,之前很多偷采来卖,船给没收,人也进去了。听懂了吗?”

      周存由困惑转为震惊,再次到困惑。

      王福明有一眼就辨认出砂石的本领?

      王福明继续道:“做怪的人很多,之前有赶鹿到河里被抓的,他们有这个 。”

      说着,王福明收拢三指,只余拇指食指,轻轻提起手腕,作打枪状。

      江河湖海的犯罪,周存在船上或多或少听说过。盗砂盗猎,流域不同,两码事,王福明混淆了。

      可这也提醒了周存:明哲保身。

      周存问:“……真是?”

      王福明:“当然是真事,不要质疑一个船长的专业性。”

      周存:“……”

      开船和看石头应该不是一个行业吧!

      王福明摆出一副等待夸奖的表情:“破案了。”

      周存拿过王福明手里的香蕉皮,扔在垃圾桶里。

      “干嘛?还有一口呢。”

      “上楼,睡觉。”

      *

      “要不要缝一下?”李克撑开被套,用针缝纽扣,询问周存。

      “不用,也能读。”周存翻着字典,散架之后更容易装进兜里,劳作结束也能翻出来读。

      两人说的缝纫物件,都不是一个东西。

      “噢,我看你脚经常窜进絮子里。给你缝了,就当请我吃蛋糕的报酬。”李克对自己张牙舞爪的针线活很满意,“我真是勤俭持家的好男人。”

      这还能和勤俭持家扯在一起?

      周存看完一页,到床上躺下:“你家最近有什么动向吗?真回去,还需你勤俭持家?”

      “你再提我直接踹你了,一个飞踢给你踢天上去——嘶,别和我说话!”李克不留神,针头扎进皮肤,强力挤出一滴血来,“我本来还想帮你,现在求我也没用。”

      周存不理解:“……康复专业不学针?”

      白色床单红色线,歪七扭八,最后也能被李克扯成艺术。

      “别说,这地儿我也不想住,想装个电脑都怕潮坏了。”不许人讲话的是李克,滔滔不绝的也是李克,“听说方丽云也住这了,真是,怎么来受这个罪。”

      周存提前拒绝猜测内的邀请:“那你去哪?我不打算在房费上再添一笔消费。”

      “谁和你合租?我说的买房!我们班毕业的好几个朋友圈都晒娃,我现在该考虑买房的事情,成家立业过好生活。”李克处理血迹时,错身不小心扯断缝纫线。

      “那你说端午之后?”

      “计划,计划懂吗?”

      两人在时间表达上产生分歧,按照模式理应谈钱,但谁也没说这方面。

      李克举着针,线头在盯着针孔,抖动厉害:“再说,感情稳定点的话,丝丝要是同意也可以提前同居。”

      不一定非得是你,周存。

      半地下室窗帘卸下,新收的锦旗被李克知道了赵兴迪的暗中操作,气急寻了颗钉子,钉在窗户上,挂着锦旗用作窗帘,既挡光又能展示。

      初阳刚生,透过锦旗有淡淡的红,更多缝隙钻进的亮,将红稀释掉。

      周存在李克的回答中,生出愧疚之意,不该这么早拒绝,至少不该对李克这么早拒绝。可当下羝羊触藩,没法冲动发出“我可以同行”的信号,毕竟他的确无能为力。

      “装电脑,你现在玩电脑游戏了?”周存刻意避开这一话题。

      “玩呗,想玩了。”李克含糊其辞,一副为情所困的模样,“看我拿着4090大杀四方。”

      屋内只有电视机。也就刚搬来那会,两人会看。这么湿,也不知道内部零件坏没了。

      屋内陷入沉默。

      良久,周存还是道出:“可能项目慢和砂石有关系……”

      周存盘着砂石犹豫一整晚,最后放下时还有余温。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观念,他本没打算说。

      话里他撇去王福明的识别,担心李克只会认为是个痴呆症犯病的臆想,将更多的可能性推究在猜测上。

      “真事吗?正好能够提供新闻采访,做个‘战地记者’就好了。”李克不止有主持梦,连记者梦都尚存。

      “你要去揭发?”周存问。

      “不然呢?”李克反问。

      想一出做一出的态度。

      周存通宵后脑袋发懵,他分享此事提出可能存在建筑问题。

      他又问:“你家合作影响吗?”

      李家保健器材刚打开市场,正在铺设全国,和螺市这本土养老合作伙伴打了三年价格战,终于拿下几家养老机构的合作关系。

      “不会,不关这事。再说,下个月李索结婚,备婚呢,管不着我。”李克满不在乎,“就算影响,我也要冲。”

      周存道:“……其实我挺担心你的。”

      李克费解:“担心什么?”

      担心什么?周存想起院长签署仪器协议的和煦笑容。

      他真没立场担心。

      “……所以——嗯,麻烦了。”周存欲言又止,“别扯我。”

      “放心,我一个人的功劳。”李克拍拍胸脯,“砂石呢?给我看一下。”

      王福明那有两三颗,周存顺手放一颗进兜里,这下李克想看,便拿出来给李克。

      “看得出来吗?”周存问。

      “别吵。”

      李克举在眼前,地下室光线不够,他打开手机电筒,放在眼前查看。

      周存吃瘪,收拾床铺,躺下休息,迷迷糊糊中,他听见李克惊呼一声:“这是陨石吧!”

      这一觉没睡太久,下午两点醒来,时间差不多。

      收拾完,去车库,开车出门。

      刚出去没多远的路,立交桥上一辆警车驶过,会合路口时在等红灯。

      养老院的方向。

      周存掉转车头,驶回养老院,中途给李克电话。

      “你把王福明带到后门来,我带他一块去超市。”周存道。

      “我正忙呢,你自己来找他,正好都在练歌室。”李克不理。

      电话里有背景音正是端午合唱的曲目,高低不平。

      “你报警了?“周存直接问。

      如果行动,李克估计着在等查案。

      “没有啊,我打算自己暗中调查几天了来。”李克讲精密的计划,“租设备要钱啊,我得去……”

      周存听着精彩的安排:“我看你现在挺闲的。”

      李克语塞:“算了……你要我带他过来吗?”

      周存渊默,一半是因为杯弓蛇影,一半是因为。

      和砂石没关系,没大必要。

      车已经掉头回来,转弯路过养老院是顺便的事。

      周存默了片刻:“行吧,谢了。”

      到后门时,李克还没来,周存等了一会,盯着后视镜。

      不久,有警车驶过。

      近期没发现院里有什么异动,所以来干嘛?

      正想着,李克敲敲车窗,周存解锁,让王福明坐上副驾驶。

      李克要求:“给我带支笔,黑的。”

      周存给王福明扣安全带:“直接去办公室拿呗。”

      李克道:“我要新的,按动的。”

      周存只当是少爷计划中一部分:“好的。”

      安全带束缚住王福明,他不自在地扭动。

      周存警告:“别乱动,别吐。”

      车还是当时接王福明的那辆,基本上是周存在开。上年纪的同事不想当司机接送,同龄的同事瞧不上车,除了办事接人,都不会用车。

      周存不一样,每月有三次固定私人用车的时间。

      今天是公车私用。

      王福明问:“去哪?”

      周存答:“带你回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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