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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正德七年 清江浦暴动 ...

  •   前面的人脚步迈得很大,嗯,比蝉衣要大。

      衣袂飘飘,本是妖冶冷峭的红,裹在她身上,红得像一团跳耀的火。

      这种程度的模仿,已经扮得很好了。

      又是易容吗?近乎一样的装束,一样的面孔,一样的神情。

      盛红嘴角抿成一条横线。

      破绽对于她来说,太显眼了——从衣料的材质,到身上隐约透出的气味,还有,刚刚瞥见却转瞬即逝的那抹轻笑。

      两人身形相似,但眼前和个人比冷蝉衣矮了莫约三寸吧?仪态更是学了个八成,走得很快,轻功应是极好。她跃到远处时,会稍停一会儿,五秒左右,是在听脚步吧?在等自己跟上来,没有回过一次头,那么笃定吗?

      从人来人往的街市,穿过叫卖声渐歇的路口,出了城门,往南郊的土路走,几乎跑了起来。

      盛红把帷幔放下来,谨慎地控制步速,和前行的引路人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

      天色暗下来。

      那抹身影终于停下,立在一片荒柳林边,忽而侧头,朝她勾唇一笑,拐了进去。

      盛红眉毛一挑。

      还以为会不眠不休的跑下去呢,即使用蝉衣的外壳做诱饵,路途太远,耐心也是会被耗尽的啊。

      不过这个人,到底是哪里来的奇怪家伙啊?只学了这一个表情吗?明明一点都不像。

      她跟着钻进去。

      歪脖子柳树的枝条在晚风里乱舞,瘦峭鬼魅,擦过前方那道红影,发出细碎的声响。

      “冷禅衣”加快脚步,红裙一掀,闪进了坡前那座破庙,继续往正殿走去。

      院子里,两边的房梁都塌了大半,荒草从砖石缝里长出来,随风歪倒。唯有正殿看着齐整,朱漆大门虽然褪成粉白色,却没有破损,檐角的瓦当也只缺了一小块,比荒乱的院子规整许多。

      殿前的木桩边拴着一匹马,盛红来时,马儿在嚼石板透出来的草杆,正门掩着,被夜风卷得吱呀作响,一吸一合,像是邀请。

      她左手搭在腰间的剑柄上,一点点挪进来,四处观察,确认周围没有藏人,才摸到殿门,探头张望。

      屋子里有光,刚刚的红衣人不见了。

      里面有埋伏吗?

      盛红屏住呼吸,震开门,立马后退几步。

      殿门“啪”地打到一侧,带出一声尖细的惊呼。

      “吓我一跳,先别动手!”一个少女从门后提裙走来。

      她拍着心口,惊魂未定,怯生生望过来,看见只有一人,松了口气,欣喜万分:“你是龙女?真的是龙女吧?请直接进来!”

      “刚刚那个…‘冷蝉衣’呢?”盛红皱了皱眉,语气冷硬,“把我骗过来做什么?”

      少女周身气息紊乱,两根钗子歪歪斜斜,额发黏在汗湿的脸上,裙摆和绣鞋都沾上了柳林的碎叶和泥土。

      盛红站在原地,撩起帷帽,不动声色打量她。

      是教徒吗?确实没有身手,应该一路赶来不久,衣着打扮像是闺阁小姐,不是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我不知道冷蝉衣。”她手指自己,目光坚定,“是我,是我要找你。”

      “我叫江芸姗,请人带你过来,可能耍了一点手段,但是我没有恶意,你别担心,我也不叫你白来,只问你一点事,不是很难的请求……如果你知道的话,告诉我,会给你报酬的!”

      “什么事?”

      盛红试探着往殿内走去,面前供桌上,泥塑神像早塌了半边,彩绘变得暗沉,露着里面朽坏的木骨。

      不过,殿内应是经过简单的打扫,积灰和蛛丝都被扫落,中间布置了一处座椅,小几上铺绸布,放一盏油灯,燃着香薰,四周摆放软垫。

      “请坐,这里就我们两个人。”江芸姗很客气,把垫子扯到盛红脚边,友好一笑,“你是淮安府山阳县人吧,从前是不是生活在清江浦一带?”

      盛红脚步顿住,却还是坐下来,轻轻点了点头。

      “游行前几日,我在江边闲逛,无意听人说起你,是个住在船上的人家吧,那妇人在洗衣服,称自己认识龙女,还说、还说龙女是惠济闸口尸漂户人家的女儿……”

      尸漂户,就是世代处理溺毙浮尸的贱民。

      盛红声音沉了下来:“你想说什么?”

      “没有,我,我只是,”江芸姗摊开双手,摇晃着,不敢啰嗦,语速飞快,直接坦言,“想问问你,有没有办法找到我母亲的尸体。”

      她一激动,齿尖咬到舌头,鲜血迸开,痛得面目有些扭曲。

      “八年前,我娘被清江浦暴动殃及,被那群暴民!”

      她顿住,声音哽咽起来,咬牙切齿,终于吐出那几个字。

      “……虐杀,尸骨无存。”

      舌尖的刺痛一跳一跳,涌上鼻腔,好像闻到水里染血的腥臭味。

      正德七年春,她才六岁,不明白江面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后来偷听父亲和伯父对话,谈论起那桩旧事,才知道,她和母亲探亲返回时,不幸遭遇了一场暴乱。

      那是千千万万次暴乱的其中一次,起事于一个初夏的早晨。

      几个悍勇的漕工暗中集结,趁换班的间隙,守卫疏忽,冲进杀害粮官,占据仓口,公然夺粮。

      不多时,乱事传开,更多漕工聚拢而来,拦截官船,释放狱卒。

      地方官府闻讯,即刻调兵镇压。初时,漕工们仗着地形熟悉,与官兵激烈相抗。

      他们一不做二不休,胆大包天,抢夺过往船只,戕害无辜,连结漕路沿线的农民、水手,从南到北,声势浩大,点燃火把,自以为星海燎原。

      直到朝廷闻知,遣宣府游击将军江彬前来平乱。

      在火铳弹药的威力下,漕工被打散,落荒而逃。

      可逃窜的流匪像黑夜里的老鼠,白天看不见,晚上却冒了出来,还偷偷爬上了江府的船只……

      江芸姗被困在那一场噩梦里,不敢和任何人说。

      她深吸一口气,嘴唇打颤,看向盛红的眼神,泪光闪动,饱含期待:“我听说,附近的尸漂户会处理无主浮尸,还会帮他们掩埋尸身,给他们择一片坟包。”

      “我知道这很难,已经过去了太多年,不说当年那场暴动死了那么多人,就是以后每年里,也会有不少溺亡的人。”

      “但你是龙女大人,也许会有办法,不光因为你父亲,或者是以前的邻友呢?只要有一个人知道!有一个人听说过、埋藏过这样一个人!”

      “哪怕手里有她的遗物也好……”

      江芸姗无数次从梦魇里醒来,无数次在深夜里抽噎,六岁那年,她想过离家出走,偷偷跑到那条河,把母亲带回来。

      她没有做到。

      江芸姗垂下眼,睫毛被泪水沾湿:“我是妈的女儿,只是想找到她的尸体,哪怕已经变成一堆白骨,哪怕已经什么都不剩了,但是总会有一点痕迹吧?”

      盛红嗤笑出声:“江小姐,你大费周章把我骗过来,就为了这个?就为了陪你演一出孝女的好戏?”

      “不可以吗?……其实我也想过,”江芸姗脖子弯了下去,“对不起,大费周章找你过来,其实是为了我一点私心。”

      盛红转过头:“我不想说这些,但是,你们这种官家小姐,是不是每天不愁吃穿,日子过得太舒服了,偏偏要来找不痛快!难道你掉几滴眼泪,就会让全世界所有人给你让步、为你卖命吗?”

      “实在是天真可笑得近乎愚蠢了!”

      江芸姗不料龙女反应那么大,一时僵住,抬起头,眼睛睁大,面色煞白:“不,我不是……”

      盛红站了起来:“我为什么要帮你找一具怎么也不可能找得回来的尸体?为了你的几个铜子儿,还是一支金钗?”

      “八年,无主的尸身堆起来比小山还高,去哪里找那么多坟包?难道尸漂户就是这种命贱又心善的傻子,掏钱把这些尸体一个个安葬好?”

      “连他们的亲人都不在意的尸体,还痴心妄想尸漂户来替这些孤魂野鬼费心!说得好听,什么一堆白骨,你认得出你母亲的骨头长什么样吗?”

      江芸姗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她撑着案几,不让自己倒下去,“我想过会是这样,可是万一呢?”

      “妈死了,好像成了全府上下的忌讳,难道她死前没有激烈的反抗吗?难道她愿意这样吗?为什么他们都作出一副……娘亲受辱死去的样子!”

      还和那群贱民一起,不干不净地,永远泡在浑浊的江水里。

      这句话江芸姗没有说。她难得敏锐,张着嘴,没有发出声音,舌尖碰到唇瓣,痛得竟然有一丝爽快,她就着着股疼痛把后半截话吞了回去。

      透过纱制的帷帽,她好像看到龙女的眼珠,像野狗,里面有对自己的敌意。

      父亲说过,饥民、难民、反民都不是人,是动物,眼里只有吃食,当他们抱在一起,就变成一群饿狗,眼珠子会泛绿光,看见有钱有势的人,就像看见肉汤,会扑上来咬死。

      “可是连爹也不记得她了,没有人记得她,娘的尸体入不了祖坟,永远漂在江上,和害死她的人一起……”

      江芸姗眼神暗了下来,如槁木死灰。

      “她是因为救我才死的,都是因为我。”

      “我在府里什么也不知道,第一次听说尸漂户,或许埋藏的事不是真的,但凡有一丝可能,就想一试。可是龙女大人好像帮不了我……不止白骨,哪怕是我娘的衣服首饰也好,能找到的我都想找回来。”

      衣冠冢也好,不要留在那些贱民手里!

      咬断舌头,多痛啊,要多大的勇气啊,江水多冷啊,母亲困在那个腥臭的泥沼里,出不来。除了自己,还有谁记得世界上曾有这样的一个人。

      江芸姗身子彻底软下来,好像被抽空力气,她双手掩面,哭得不能自已。

      “他们找过了,没有找到……可是舅舅说,尸体泡在水里,好一点的衣服都会被扒掉,白花花的肉露出来,变得和棉花一样又肥又胀,根本看不出来,根本找不到。”

      “是谁偷走娘的衣服,为什么会衣不蔽体?我说,我可以认出来,我求舅舅带我去找,不管怎么哭闹,撒泼,在地上打滚,求他,舅舅都没有答应。”

      “龙女大人,我听那些渔民说你平日最好心肠,经常帮助老人和孩子,为什么不能帮帮我呢……”

      “住在附近的人或许见过,或许有印象,母亲的衣着打扮和别人不一样,到底有没有人见过她的遗物?”

      “江小姐觉得只有你的母亲最可怜。”盛红的声音依旧没有波澜,“恕我无能为力,因为我爹早就死了,也在八年前。”

      “他活着的时候,我们父女俩相依为命,从来没什么邻居。也从来没有人帮我们。”

      “我生下来就没见过我娘,自然不懂你们母女的感情。”

      “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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