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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立下战书 ...

  •   春山茶楼沿街的院子里,稀稀拉拉摆着几张桌子,西侧坐了一个说书人,把前后听客都吸引过去,或搬来座椅,或站在一边围成一圈。

      小满绕过人群,找到说书人的徒弟,给他递去几个铜板,点了一首胭脂煞的故事,又低声吩咐几句。

      小徒弟把钱收在兜里,冲着师傅耳语,说书人立看小满一眼,停了当下这段,很自然地转到胭脂煞去了,其他人也是乐见,反正不用花他们的子儿,自然有啥听啥。

      直讲到那家伙现身,说书人语速陡急,常泽川紧挨小满身边,竖起耳朵。

      “三更梆冷,雾气升腾,来了!但见一道白色身影,真似那水鬼还阳,身法飘忽如烟,点水无痕,鬼魅般落在一户临水而居、有女初长的小院屋顶。”

      “那人面如傅粉,嘴角噙一丝邪笑,手中判官笔轻点,一缕粉红毒烟,毒蛇吐信般直钻那闺阁窗棂!”

      说书人猛地站起,声震屋瓦。

      “‘好个下作手段!’——平地一声惊雷,楼顶青云动。江离身化惊鸿,飞掠而下!”

      “说时迟那时快!您道奇也不奇?他那柄名动江湖的流云剑竟未出鞘,电光火石间,岸边一丛坚韧蓼草被他信手折枝!”

      说书人确实有点本事,身上挂着一堆破铜烂铁,却能噼里啪啦奏出武打的音效。

      “嘿!了不得!那寻常蓼杆儿到了少侠手中,经他沛然内力一催,绷直如铁,青光隐隐,竟带风雷之声!”

      “‘呜——啪!’ 好一招‘蓼鞭裂空’!那歹毒香雾,生生被鞭风抽得无影无踪!”

      说书人手舞足蹈,宛如癫痫,常泽川看得不耐,凑近小满说道:“好夸张,江离不会正是你那走丢的师兄吧?有那么牛吗?”

      小满手指放在唇边,嘘了一声:“别吵。”

      “那胭脂煞正是风流毒书生温玉书,脸上□□当时就冻住了。”

      “他说,‘哪来的小白脸,坏爷雅兴?’ ”

      “话音未落,两人已在这蓼花汀的窄巷浅桥、渔网竹筏间斗作一团,好一场龙争虎斗!”

      “温玉书身如鬼魅,一双判官笔,点、抹、勾、挑,招招毒辣阴狠,笔尖幽光闪烁。”

      “嘴里还淫词浪语,‘小兄弟,蓼花似火,美人如玉,何必煞风景?’”

      “啧啧啧,”常泽川摇头叹息,小声嘀咕,“这才是正儿八经的臭名昭著吧?求系统绑定此人改造一下。”

      话说到这里,还是大家熟知的故事,虽然老生常谈,但仍然听得入味。不想说书人一转话锋,断在这里,卖了一个关子。

      “且按下水汀边的龙虎斗暂且不表……”

      “列位,都知道那场交战,双方缠斗得是难舍难分,温玉书落荒而逃,可待他养好精神,又按捺不住那淫思……这一次,竟跑到咱们泗州城内,钻进高门深锁的官宦人家——江府!”

      周围人瞪大双眼,一副愕然:“你是说,江府跨院的凶手是胭脂煞?”

      说书人有如亲眼所见,描述得绘声绘色:“可不是!江府院内那几个如花似玉的丫鬟,樱唇微张,那嘴角点上的血好巧不巧,凝成一点鲜亮的胭脂红!”

      “更奇的是,尸身周遭异香浮动,甜腻得瘆人!与那蓼花汀姑娘腕上残留的勾魂香,分毫不差!”

      各位听众沸腾起来,七嘴八舌地叫嚷。

      “这是真是假?胭脂煞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他何必找江府的不痛快……这淫贼,如果盯上城内其他清白人家的女儿,如何了得?”

      说书人捻须长笑:“各位莫要着急,因为那胭脂煞的克星江少侠也一路循着温书玉的行踪,追了上来。”

      这个故事众人都是头一次听说,还发生在泗州城内,既新奇又害怕,连屋内坐着的人也转过身,探来脑袋,面上难掩激动。

      常泽川和小满趁乱离去。

      两人商定计划,在下一个路口拜别,分头行动。

      小满回到怀瑾堂,找苏掌柜,没顾上叙旧和自己的事,先问了龙女的行踪。

      “罗教的龙女,也是无为派的圣女,名叫盛红,上月才来泗州城,每天未时,会独自前往城南码头的旧书铺后巷,和一个盲眼老妪接头。”

      “那老妪是无为派在城内布下的暗桩之一,专门负责传递机要。”

      “我们曾无意间拦截过消息,似乎是关于教内人事调动或外围成员的动向,以及最新的行动任务。消息由教主直接派发,需圣女亲自核验暗号才能交接。”

      “不过自从被我们截获,打草惊蛇,这个据点说不定已被废弃,你只能碰碰运气了。”

      小满愁眉不展:“只能碰碰运气吗?还有什么办法能找到她……”

      “你想短时间内找到她,只能是碰运气了,这种事哪里有个准儿的?”苏细容手腕支起下巴,稍加思索,缓缓道,“不过,还有一个地方。

      “吴记药坊。”

      吴记药坊对面的书铺子,小满披一身黑色外袍,兜帽垂到额前,遮住半个脑袋,手中捏着一本《新编大宋包公案》,隔一会翻一页。

      她睁着一双大眼睛,视线却没落在“公案”上,死死盯住几步开外的那间药店。

      “这个计划是不是太草率了?”早上在大街上,她这样问常泽川。

      “是有点儿,而且计划赶不上变化,而且分头行动,难保某个步骤不出差错。可是没有别的办法,我时间不多,明天就要走了。”

      “我会尽力帮你。”

      “你尽力把龙女带来就好,实在不行,还有plan b。”

      “什么是捧烂屁?”

      “就是走一步看一步,听天由命!反正遇见你之后,已经死里逃生了不知道多少回,哪一回不是凭运气?”

      小满靠着书架,盘腿坐在地上,数着里面进进出出的人,日盛时过来,不觉挨到了日落,旁边看闲书的客人都换了一批。

      已经是晚饭时间,街上行人少了些,这一排好几家铺子都挂牌歇息,吴记里面守着柜台的小伙计也没了踪迹,估计是躲到后院去了。

      看来今天运气不好。

      她揉了揉发麻的腿肚,把书本放回架上,撑手站起,恰看见吴记有人出来挂牌。

      不是先前的那个小伙计,小满看他倒很面熟,一时怔住,却想不起来。

      没多久,一个素色衣裙戴帷帽的女子经过,和那人问了声好,走进药铺。

      两人一齐往院内走去,换原先那个小伙计出来了。

      是……龙女吗?她走姿轻盈,是会武功的人,应该八九不离十吧?

      小满闪到角落,借着错落的书架子,掩住自身,把前面两本书抽出来,暗中观察那个疑似龙女的身影何时出来。

      又等了半柱香的时间,她逐渐失去耐心。

      再拖下去……怕是赶不上约好的时间了。万一“龙女”从后院离开,就白等这一遭。然而究竟是不是要找的人,全凭运气了。

      在运气之前,她得行动。

      小满利落蜕下身上的外袍,露出里面那一席飘摇的红衣,控制面部肌肉,勾起红唇,径直走入吴记药坊,斜眼看了那小伙计一眼,柔声问他:“盛姑娘在不在?”

      “在,在!您也来了,快请。”小伙计仿佛认出她来,作势要把她往里边请。

      “我不进去,你让盛姑娘出来。”

      小伙计嘴里应着,往走廊里跑去:“好的,您等会儿。”

      小满提裙退至门槛,凝视着吴记挂出的止客牌,回想起适才那个眼熟伙计的样貌……药坊,听雨轩……她在听雨轩见过他,是之前过来熬药的那个人!

      不等她想明白,就听见铺子里传来一阵轻微却急促的脚步声。

      “蝉衣?”

      看来确是龙女了。

      小满听到呼声,抬头看她一眼,展颜一笑,便转过身,往前跑去。

      “是蝉衣吗?”盛红发觉不对,这句话吐得很轻,“她不是——可为什么?”

      为什么长得那么像。她转瞬想到,也许是易容术。会是什么人呢?要引她去哪里?

      “去找罗长老。”盛红对身后跟来的吴三斤撂下一句话,紧随着伪装蝉衣的那人跑去。

      太阳爬下山坡,暮色漫过码头,将街角的酒旗也染上一层颜色。

      短打的脚夫们陆续收工,少不了要聚到附近酒坊里,把担子往墙根一靠,点上两碟花生米、豆腐片,围坐一圈,称几斤贱价的浑浊米酒喝着玩。

      闲下来的功夫,向老板打听城内的新闻,尤其是早晨江府跨院发生的那桩事。

      老板打酒的手常年颤抖,声音却很嘹亮:“那凶手不是旁人,正是那胭脂煞温玉书!”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不过啊,一山还有一山高,他道高一尺,我们魔高一丈!流云剑江离来了!”

      “就为那胭脂煞——江少侠在城隍庙前立下一封战书,约他今夜子时,到荒柳坡决一死战,说要替那些姑娘讨回公道!”

      众人欢呼,拍案叫好。

      酒坊的账房拨着算盘,闻声,头也不抬地接话,卖弄他的见识:“何止啊,我家那皮猴子,不知从哪里捡到张拓来的字纸,说是江少侠亲笔,听说,连他随身带着的那枚玉佩都押了下去,现在还挂在庙前,没有人敢摘下来。”

      谁敢乱摘?这玉佩是给胭脂煞挂的,摘了就是要应战!

      烈酒下肚,几个汉子脸上红通通的,一副醉态,嬉闹声渐大起来,站起来猜拳,赌那胭脂煞敢不敢赴约,赴约了又能撑过几回。

      虽然也没人敢去探个究竟。

      “拓来的字纸?说的是江少侠的战书吧?我也看到了,满街撒呢!”

      “我也有我也有!那笔力,潇洒不羁,大侠风范,透着股斩钉截铁的狠劲!”附和的是一个写话本子糊口的穷学生。

      “都写了啥?给我看看!”尽管不识字,几个漕工还是争相传看,要一睹大侠风姿。

      人群里,一个白衣书生临窗而坐,左手执一本诗集,右手翻着书页,腕骨清瘦如竹。

      他耳力极好,那些沸沸扬扬的议论像潮水般漫过来,那些漕工醉汉们看也看罢,后来闹到兴头上,把借来的战书随意甩下了,雪片一样,飘到他的脚边。

      白衣书生眉峰斜挑,桃花眼尾带着点天然的温润,嘴角总是好脾气的上翘,春风一般和煦。

      “江离……”温玉书低低念了声,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像冰面折射的月光,平和好看,实则淬着寒意。

      他的指尖划过书页,轻轻一捻,半片纸角转瞬化作齑粉。

      旁人只当他是被说书话本勾了神,没人瞧见他垂在袖中的手,已经是紧紧攥起,把掌心抠出一道血印。

      “侥幸逃脱?”他呷了口冷茶,喉间溢出一声轻笑,眼底却无半分笑意,“这次,倒要让你尝尝,什么叫真正的运气。”

      温玉书站起身,拂袖离去,大步踩过地上横着的拓纸。

      “胭脂煞若有三分胆气,素来领死”几个大字中央,赫然挂上了一道黑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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