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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幕后杀手 胭脂煞,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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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听过些皮毛,不过都是些江湖野谈,恐怕当不得真。”这个故事在江南流传甚广,方岩亦有所耳闻,具体情节却记不清楚,但看常泽川面色幽深,不由得一怔,“你是怀疑……?”
常泽川凝眉看他,不敢把希望全寄托到常泽雨身上,此时留个后手,半真半假提点一句,有意夸大:“龙骨桥一案和罗教有关,如今凶手也是,我想和什么大人造访也有关吧。”
“教内人员,或许官府卷宗会有记录?这件事牵涉很大,我只是无意窥破一点内情,擅自做不了主……不知方捕头有没有办法和南京那边的官员取得联系,就是您之前所说的都察院,总宪大人。”
提及罗教,方岩神色骤变。
这是朝廷眼中难除的深刺,也是他们这些底下捕快不想招惹的大麻烦。
罗教起始众说纷纭,官方文书记载不一。
据他所知,是在成化年间,始作俑者罗清,又被教众奉为罗祖。其教义杂糅佛道,以“真空家乡,无生老母”为号,在漕工、流民中暗植根基,看似只劝人向善,实则聚徒结社,行踪诡秘。
自其创教以来,虽未如白莲教般公然举事,却因信徒遍布南北水路,常被官府视作左道惑众的隐患,屡遭查禁驱散。
可这罗教偏有韧性,官府查得紧了,便化整为零,以庵堂、经堂为幌子,将难民教众、叛逆教义藏进道教的晦涩经文里,让寻常差役难辨虚实。
更让人头疼的是,他们总在灾时施粥舍药,引得饥民趋之若鹜,官府稍一严苛,反倒落个与民争利的骂名。
弘治年间,山东曾有罗教信徒借漕运之便私传禁书,被巡漕御史查获,牵连出十数座秘密经堂,虽未查出谋逆实证,却也让朝廷对其愈发忌惮。
这等能在底层悄无声息织网的势力,若被有心人利用,未必不会成为第二个白莲教。
方岩摩挲着手掌的老茧,心中发沉。
这个组织,内部鱼龙混杂,汇集三教九流。
底层那些教众,多是些混不吝的老百姓。
上个月,他查办漕运码头的堵档,抓到个出老千的船工,搜出块刻着无生老母的木牌。那小子跪地就哭,只说是求个平安,自己是门外汉,连教里规矩都答不全。这种人,审破天也掏不出真东西,打骂一下,罚几个子儿便罢了。
这些人是泥鳅,滑不留手,上头的却是藏在泥里的毒蛇,咬起来能要人命。
毕竟这股势力在江湖上颇有些牌面,亦正亦邪,自称无为派,里面的人多身手不凡,寻常衙役真不是他们的对手。
去年遇到一个老丐,看着羸弱,动起手来快得吓人,茶盏没落地就卸了他手下一个弟兄的胳膊。那是朝廷通缉五年的“铁袖神猴”,竟在罗教里做了香主。
他躲在教里,比在江湖上更难抓。
底下那群油滑的,看着似信徒,实则早成了他们的挡箭牌,更别说还和地方官府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来往……
如今这案子,若牵涉到罗教,还是那些“毒蛇”之流,可真不好办了。
方岩后脊一阵发凉,不敢马虎,当即道:“我马上让人快信去报,说明此事。”
常泽川又问:“方捕头知不知道,城里来的大人物是谁?到城里所为何事?”
方岩摇头,如实告之:“这等要事,我怎么可能知道内情,但有人猜,是为天子南巡……”末了,又补充一句,“衙署内有些风声,说要为建龙舟征调绣娘。虽没有什么,但你也不要传扬出去。”
“好,我知道,多谢你。”常泽川紧了紧怀里揣的三彩葫芦,“方捕头是仗义人,那天在衙门里,我知道你替我在知州面前说话,可能是听了小杜的话,也是相信我……”
他斟酌着续道,“我碰巧撞见罗教秘谈,说来复杂,事情牵涉太广,不便详述……倒不是信不过捕头,只是不忍拉你下水。”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不是会计较这些的人,你不用多心。”方岩表示理解。
“头儿,锦衣卫来了,直接往江府去了——”小杜跑过来,朝常泽川点一点头,“为眼下这事儿,让您也过去一趟。”
正好他们这边有事要忙,常泽川不想撞见他哥,火急火燎告辞了。
他打算找到说书人,细问那胭脂煞的来头,看看有没有制服他的办法。自己身上还有周彦还过来的牌子,能不能想办法找到江离呢?
召唤江离,大战胭脂煞,很合理吧?
一路上胡思乱想,没注意有人悄悄跟在身后,出声唤他——
“喂?”
“喂!”直到那人戳了戳他的肩膀,常泽川一个激灵,往前一跳,转脸看见是小满,吁出一口长气。
两人面对面,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只是平平淡淡地,异口同声问道:“你要回怀瑾堂吗?”
“先不急着回去。”常泽川把手中的葫芦还给小满。
他想到那个说书人不一定在怀瑾堂,而要找说书人,大街上可能也有。
“我刚从跨院出来,里面的事情,想必你也知道了,水鬼怎么办,她还在里面吗?”
小满已不是那日的装扮,早换了身,一副江府的丫头模样,穿件柳绿细布比甲,底下配着水红褶裙,裙摆绣了圈浅黄色迎春花纹,绾个双丫髻,上面簪了朵绢制的白玉兰。
她照背着那只云头包,把葫芦塞了回去:“我知道了,晚点回去,还有事要做。”
骤然听闻跨院出事,芸姗怕得止不住发抖,哭哭啼啼,她强装镇定,才把大小姐安抚好。
可自己心也很乱,想说的话太多,终于碰上常泽川,出口却颠三倒四:“阿芦还在里面……罗教简直太疯狂了,好在是跨院,他们忌惮江府,我本来想买通牙婆,把她变成江府的丫鬟,永远藏在里面……这样也不稳妥吗?之前已经计划好了……”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把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对方才可以听到。
常泽川打断她,出声安抚:“你别着急。”
“凶手既然可以把人叼出来杀害,说明无论是丫鬟,还是小姐,对他来说都易如反掌,放她在里面,对江府的人来说太危险了。”
小满显是不认可这种假设,反驳道:“也没有,失踪的那三个丫头,我查过了,都是拜过无生老母的人,凶手还没有那么神通。”
她双手捏着挎包的带子,扭得紧紧的,心中不安,先说了这几日在府中发生的事。
“带阿芦回去前,我们把芸珊院里的人都迷晕了,幸好有她大姐帮忙。”
“她大姐,就是静嘉姐,那日,隐瞒了芸姗出府的事,害得她彻夜不归,就把自个关在佛堂里请罪。后来我们找上她,说了来由。”
“事已至此,总不能把人再丢出去吧……”
“这两天,静嘉姐一直在佛堂里,阿芦也藏在那,并不在芸珊院子里。处理好这些事,我又把芸珊带出来,她佯装回府,到老太太跟前道歉,只能另编一套瞎话来说。”
“她就说,出去玩只是闷久了想凑热闹,却被几个小孩抢了钱……一路追到巷子里面,迷了路,还好有个好心的大娘,把她带回家,休息了一会儿,又到路上找到戒严的差人,送她回到江府。”
这番话漏洞百出,偏偏还凭空杜撰出差人来,有警察叔叔送我回家的意味。常泽川撇嘴。
若真有差人,看见女扮男装鬼鬼祟祟的江芸珊,早二话不说把她打包到衙门里坐牢去了,哪里有完璧归赵这一出。
就算正好是个明事理,或者说是个欺软怕硬的差人。也不能叫人尽信。
既然送回来了,怎么也要一起到府里确认一番,或者上门卖个好,讨杯茶吃。
他道:“老太太信了这番话?”
小满嗯了一声:“老太太没说什么,让她在屋里抄书自省,后来芸珊假装生病,也不算,真的有一点高热了。”
“她院里的那个奶妈妈就说她中了邪。老太太一听这话,赶紧请个神婆来府里瞧,昨晚才到……”
“我们这几天想来想去,为如何处置阿芦伤透脑筋,知道院内丫鬟不见了,也不敢声张。”
常泽川听出来她有意保住水鬼那一条命,并不赞同:“因为救这个破阿芦,活生生的三条人命没了,你让她一直藏在里面,让凶手继续杀人?”
“就算按你的说法,他只能选中罗教教徒,想来也不止三人,何况这也是你的猜测。”
“保一个阿芦,让其他人都无辜去死吗?这样做,江芸珊能承受得了压力吗?可能会主动交出阿芦呢。”常泽川冷笑,“万一那个神婆也是罗教的人呢?”
“不……我不是。”小满把布条攥得更紧,又松开手,“一定有更好的办法,为什么一定要牺牲一个人呢?”
她垂头,哀哀叹了口气,说不出的沮丧:“之前的三个人……我们没有办法,但之后就不能努力试试吗?”
小满抬头看他,眸子染上一层水光。
“事已至此……难道要我把阿芦交出去吗?让杀了三个人的凶手得逞?我怎么能做这样的事……”
那日在废桥边或许是身不由己,可她已经知道了阿芦的事,怎么继续装作事不关己?
把阿芦拽回江府时,下着暴雨,背后有追兵,一念生死,她还是果断做出了选择,没有丝毫犹豫。如果知道捡回来的人并非无辜,她会毫不手软地把她交出去。
但是,罗教明明更加可恶!难道交出去就能当做一切没有发生,他们就能全身而退?
她声音发涩,自觉背负了三条人命:“我到底要怎么办,还是说,你觉得把人交出去才是对的?”
“我不知道,做你不会后悔的选择就好、按你的想法去做就好。”常泽川看向她,“我们不能再躲,要把罗教的幕后杀手找出来。”
不交出人的话,只有……击败他了。
小满转过头,手指扶上脸,把夺眶而出的泪滴飞快揩掉,鼻尖还酸,牵动了嘴角,只露出一个不太自然地笑。
其实可以不用帮她的,其实完全可以走开的,但他说的是“我们”。
“谢谢你。”
她眼睛一眨,两行泪又落了下来。
常泽川把随身的方帕子掏出来,在她脸上胡乱一抹,故作轻松:“大街上呢,别人以为我欺负你。”
“喂,你怎么笨手笨脚的,别乱擦!”
小满转过脸,瞪他一眼,夺过那只帕子,轻轻点擦眼周,忽而想起什么,把帕子丢了回去。
“这个,不是我给你擦鼻涕的吗?没有洗过吧?”
常泽川接在怀里,拿到鼻尖嗅了嗅:“我洗过的,不信你闻……不对,我没用来擦鼻子,还是干净的。”却想起不久前在跨院,才捏着帕子当口罩用,突然涨红了脸。
“谁要闻!”小满也红了脸,打掉他的手,凶巴巴骂道,“你也不许闻!”
常泽川收回帕子,跟着甩发而去的小满继续前行。微微垂头,盯住自己的鞋尖,方才也是这双鞋,踏过跨院那个杂乱的,横尸的草甸。
他深呼吸,重新冷静下来,把案发现场的情况转告小满,并说出猜测:“胭脂煞,你知不知道?”
他也不敢确定,如果确是这煞,岂不是太明显了些?
到底是这种江湖怪人狂妄乖张,巴不得杀一个人在旁边提上自己的大名?还是故弄玄虚,转移视线,为了掩盖自身?
两人拐到一间街角,恰见一座小二层的春山茶楼,相互对视一眼。
常泽川道:“有一个办法,或许可以把胭脂煞试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