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借花献佛 ...
-
“娘娘……”暖栗一惊，见宁淼只有好奇并未生气，便如倒豆子般一股脑说起来。
“咱们玉明轩的月例，先前都是内务司主动送来的。可自打如妃娘娘下了令，各宫的月例都得先送到华宵宫清点，再由各宫派人去按手印领回。奴婢刚才就是去领月例，去了才晓得，如妃娘娘让人列了足足几十条规矩，只要有一条不合要求，就要扣掉相应的月例。
“如妃身边的大太监齐万钱齐公公，先是挑刺说咱们玉明轩外头的落叶没扫干净，又说咱们多领了炭火却没事先禀明记录，硬是扣了咱们十吊钱！”
宫人们每个月就指望着那点月例过活，玉明轩的宫人品阶都不高，月例本就有限，无缘无故被扣了这么多，暖栗自然气得不行。
“不止这样，齐万钱还说了好些阴阳怪气的话，甚至编排起娘娘您……”
暖月在一旁静静听着。她对齐万钱那人也算了解，知道此人最会狐假虎威，但也知道分寸。他会瞧不起玉明轩的宫人，却绝不敢说圣眷正浓的宁妃娘娘半句不是。
依她对暖栗的了解，最后这句话多半是她添油加醋编出来的。
她是想激起娘娘怒火！
不过暖栗注定要失望了。不等暖月开口，宁淼静静地看着暖栗问道：“落叶没扫干净，是真是假？既然规定了去内务司领东西要事先禀明记录，为何不做？”
“若自身无懈可击，旁人又如何挑剔，你们给了人家挑刺的机会，人家扣你们月例，哪里有错？”
她声音平静，却带着寒意：“分内的事做不好，明知规矩却不遵守，是被这些日子的奉承捧得忘了形，还是觉得即便闯了祸，也有本宫替你们撑腰？”
这话里的冷意，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暖月几人立刻跪地认错。暖栗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说错了话，脸色煞白地跟着跪下。
宁淼看着跪了一地的宫人，淡淡道：“本宫身边，不缺伺候的人。”这话里的意思很明白，若是用着不顺手，换一批便是。
暖月连忙叩首：“是奴婢的错，是奴婢没有管教好她们，才让她们生出这般偷懒狂妄的心思。”她心里很清楚，自己能得娘娘提拔，不过是因为青羽对人事管理不太熟悉，娘娘需要一个能管住底下人的人。
娘娘位分骤然提升，玉明轩的人也跟着飘了起来。这本该由她来敲打提醒，她却疏忽了。想到这里，暖月脸上火辣辣的。
其他几人也都连连磕头认错。
“你们几个，自本宫进宫起就在身边伺候。”宁淼的声音缓和了些，“等日后新人来了，自然比不得你们在本宫心里的分量。可若是到时候你们反被比下去了……”她顿了顿，“可别让本宫难做。”
说着，她亲自弯腰扶起了暖月。
“这次扣的月例，本宫给你们补上。”她目光扫过众人，“下不为例。”
说罢，转身进了屋。
暖月转身，严肃地看着暖栗：“你多次口无遮拦，必须长长记性。就在这儿跪半个时辰吧。”
其他几个宫人都用埋怨的眼神看着暖栗。若不是她今日这般闹腾，娘娘也不会责怪到所有人头上。
暖栗羞愤地咬住下唇，一声不吭地低下了头。
屋内，青羽看着独自立在窗边的宁淼，想起方才她训斥宫人时冰冷的语气，心里仍有些惴惴不安。进宫以来，她还是第一次见她发这么大的脾气。
宁淼转过身，看到她这副模样，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随即长叹一口气，
“傻丫头，”她声音低柔下来，透着些许无奈，“今日我若不发这通火，来日他们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心系报仇雪恨，早已将自身性命置之度外，若有必要，便是双手沾血她也在所不惜。可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些在身边伺候过的人，因为自己的缘故，死得毫无价值。
太后显然听进了她那日的“劝谏”，顺水推舟将宫权交给了如妃。如今宫中的局面，她得皇上眷顾，如妃手握协理六宫之权，以如妃那不容人的性子，岂能容得下她？
而她，正等着如妃按捺不住，率先出手。
到那时，她们两人身边的宫人，便是最容易下手、也最容易被拿来开刀的对象。这些底下人若还不警醒，依旧浑浑噩噩，只需被人稍稍抓住一个错处，便能被如妃轻易拿捏，成为攻讦她的工具，结局可想而知。
一阵凉风从未关紧的窗隙间袭来，宁淼抬眼望向窗外，只见方才还明朗的天空，不知何时已阴云密布，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最酷热的时节已经过去，山雨欲来。
*
黄州赈灾的钦差人选终于尘埃落定，正是新科状元李蘅舟。
这个结果让不少朝臣略感意外。虽说李状元才学出众，但毕竟初入仕途，这般重任落在肩上，难免让人猜测是否是宁家在背后使力。众人私下议论，宁公虽已致仕，余威犹在。原以为宁家下一代中唯有才干平平的宁仁学堪堪支撑，家势恐将式微，谁料如今又出了个李蘅舟，看来宁家的富贵，还要延续好些年月。
李李蘅舟奉旨离京，以钦差身份奔赴黄州的那一日，宁淼静静地坐在玉明轩的窗前，目光越过重重宫墙，遥望城门方向。
他正走向属于他的前程，去践行经世济民的抱负。而她会在深宫之中，虔诚地祝他一路顺遂，前程似锦。
青羽在她的身后，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神情，心头泛起一丝心疼。她是这宫里唯一知晓李公子在姑娘心中分量的人。
她至今记得清楚，那年宁垚故意在姑娘面前暗示，说要央求祖父将自己许配给李公子。向来隐忍的姑娘，头一回毫不留情地反击。
后来她问姑娘忍了多年为什么这次偏偏沉不住气？
“我已经失去了所有，生亦罢了死亦罢了，都无所谓，但如果是他，我愿意再相信这天一回。”
姑娘总说自己是一个罪人，本不该活在这个世上。若说这人间于姑娘是煎熬的地狱，那李公子便是这无边黑暗中，唯一照进来的一束光。
青羽一直盼着姑娘能嫁给李公子，盼着这束光能带姑娘离开这苦海。
可这最后的念想，终究被宁公亲手斩断了。
那日姑娘从祖父书房出来，脸上是从未有过的绝望与悔恨，见到她的第一句话便是带着颤音的：“我错了，是我想错了……”
随后姑娘便一病不起，高烧三日，昏迷中呓语不断。待她终于醒来，苍白的面容上再无彷徨，只剩下刻骨的恨意。
再后来，姑娘便决意入了宫。
……
身后轻微的脚步声打断了青羽的思绪，是暖月提着食盒进来了。
她的步子较往日更沉稳几分，眉宇间也添了持重。
自那日宁淼发落宫人后，暖月便意识到今时不同往日。从前主子只是有宠但位分低微的美人，如今却是实实在在的妃位，在后宫举足轻重。妃位的体面，固然是皇上给的，更需要主子自己立得住。
而她们这些贴身伺候的人，一言一行都代表着主子的颜面。
主子身边的人会越来越多，她若不想被后来者取代，就必须做到最好，成为娘娘最得力的臂膀。
如今的玉明轩，经过一番整顿，风气已然不同往日，宫人们行事都添了几分谨慎与稳重。
宁淼转身。
暖月将食盒轻轻放在小桌上，含笑道：“适才叶总管身边的小叶公公来了，送了这个食盒，说是皇上尝着这八珍鸭汤味道甚好，想着主子您或许会喜欢，特意让送来。奴婢本想请小叶公公进屋喝盏茶，歇歇脚，可他说端元宫那边还有不少差事等着，不敢耽搁，只在院门外朝着主子寝殿的方向恭敬行了个礼，便匆匆回去了。”
也真是难为他，在百忙之中还要特意跑这一趟。
她说着，将食盒打开，端出里面那只白瓷炖盅。揭开盖子，一股浓郁鲜香的热气便扑面而来。只见汤色清亮澄澈，并不见半分油腻，炖得酥烂的鸭肉与各色珍菌食材隐现其中，瞧着便令人食指大动。
宁淼执起小勺，浅浅尝了一口，点头道：“火候到位，滋味清鲜，确实不错。”
暖月脸上露出一点促狭，压低声音问道：“那主子可猜得出，这汤是谁做的？”
见她这般神情，宁淼心念微转，已有了答案，眉梢轻轻一挑：“如妃？”
“娘娘真是神机妙算，不出门便知宫中事！”暖月语气带着几分赞叹，更有几分戏谑。
一旁的青羽闻言，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如妃娘娘不是刚刚才严令六宫，封锁了清明门，说任何妃嫔不得擅自前往端元宫打扰皇上吗？怎么她自己却亲自去送汤了？”
暖月唇角勾起道：“如妃娘娘如今协理六宫，许多宫务总得要向皇上回禀请示。借着述职的机会，‘顺带’献上一份关怀，亲近圣驾，岂不是名正言顺？”
只不过，如妃恐怕万万没想到，她前脚刚献上的心意，皇上后脚就转送到了她们娘娘这里。
宁淼一想，便觉纪无难这一手着实有些促狭，这分明是要把如妃的嫉恨，一丝不落地引到她身上来啊！
既然如此，这份“圣意”她也不好推却。宁淼又执起汤匙，从容地多喝了几口，只觉得这碗借花献佛的八珍汤，此刻品尝起来，滋味似乎愈发鲜美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