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逆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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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算是宁淼入宫以来，头一回经历如此规模宏大的皇家宴席。身处其间，环佩叮当，衣香鬓影，起初的新鲜劲儿过去后，剩下的便只有挥之不去的冗长与乏味。
原以为德妃费尽心思从各地搜罗来的名角儿戏班，能带来些耳目一新的曲目。只是曲目新鲜倒是新鲜，唱的却无一例外，皆是歌功颂德、福寿绵长之类的吉祥话。她也明白，在这种场合，戏班子求稳是必然，可作为观众，翻来覆去听着大同小异的溢美之词，实在有些提不起兴致。
倒是席间众人即便觉得无趣也要强打起精神做出沉浸其中、赞赏有加的模样，这情景，反倒比台上的戏文更有看头。
宁淼近日风头正盛，自然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身边总少不了前来敬酒搭话、曲意逢迎的人。便是在这一片觥筹交错间，她终于瞧见了那位久闻其名、却因一直“抱恙”而鲜少露面的菁嫔。
只消一眼，宁淼便确信，她是真病了。
无他，菁嫔实在太瘦了，瘦得几乎脱了形，宽大的宫装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整个人由内而外透着一股沉疴难起的灰败气息。眼下正值酷暑，她却仍裹着厚实的披风，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如同冬日凝结的薄雾，寻不见半分生机。
菁嫔似乎也在看她。那目光虽是打量，宁淼却奇异地并未感到被冒犯。她能感觉到，菁嫔的眼神里没有寻常妃嫔的嫉妒或算计，只有纯粹的好奇。
甚至……还夹杂着几分“原来如此”的恍然？
或许是意识到这般直视不合规矩，菁嫔略带歉意地朝宁淼微微弯了弯唇角，随即像是耗尽了力气，猛地侧过头咳嗽起来，单薄的身子剧烈颤抖，几乎完全倚进身旁宫女怀中。
她这一咳，周遭原本靠近的人都不动声色地退开了些许距离。
常美人更是用帕子掩着口鼻，低声抱怨：“病得这样重，还不如回宫好生躺着，万一过了病气给旁人可怎么办？”
其他人虽然没有附和，神情却也认同。
只有卢仪人担忧地看着自家姐姐，想上前又怕被牵连，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最后还是德妃见菁嫔实在支撑不住，出面禀明了太后，太后这才开口允了她回宫歇息。
宴会的气氛，在皇帝亲自领着新科进士们前来为太后献寿时，被推向了顶峰。
看着这些意气风发、前程似锦的年轻学子，不少宗室命妇眼中流露出欣赏与盘算，一些待字闺中的贵女们也悄悄红了脸颊，露出羞赧之态。
宁淼起初还觉得莫名，直到太后点了其中几位进士上前，细细问过家世年纪后，竟当场颁下懿旨，为这几人指了婚。
她这才恍然。想必那几位被赐婚的人家，早已私下里求到了太后跟前，借着这寿诞吉日，讨个双喜临门的好彩头。
这些新科进士皆是未来的朝堂栋梁，太后这般毫不避讳地施恩拉拢，意图是否太过明显了些？
宁淼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御座上的纪无难，却见他神色如常，仿佛对此早有预料，并无半分意外。
目光扫过那些被同科团团围住道贺的进士，宁淼注意到，此番殿试的前三甲皆不在太后的赐婚之列。
咦？
是这三人未被拉拢？还是，连太后也有所顾忌，不敢轻易将手伸向他们？
“怎么了？”纪无难察觉到她专注的视线，侧过头低声询问，许是今日说了太多话，他的嗓音带着些许沙哑。
宁淼收回目光，随口寻了个理由：“许是殿内人多，有些气闷，臣妾想出去透透气。”
纪无难从善如流：“可要朕陪你？”
宁淼轻轻摇头，唇角弯起一丝俏皮的弧度：“陛下若是一同离席，只怕这满殿的娘娘大臣们也都坐不住了，臣妾还哪里能清静透气？臣妾自己去园子里走一走便好。”
“好。”纪无难并未阻拦，只在她起身时，不着痕迹地侧首看了一眼叶符临。
叶符临立刻会意，微微颔首，悄无声息地召来一名小太监，低声嘱咐了几句。那小太监便也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不远不近地跟在了宁淼一行人身后。
宁淼想在园中寻个清静，却不曾想迎面撞见李蘅舟。
他拾阶而上，她拾阶而下。两人一高一低，相隔不过数步之遥，中间却仿佛横亘着一条无法逾越的星河。
李蘅舟脚步微顿，随即依礼躬身：“微臣参见宁妃娘娘。”
这已不知是他今日第几次向她行礼，每一次，都像是在两人之间划下一道清晰的界限。
宁淼看着他低垂的眉眼，一股莫名的委屈忽然涌上心头，来得又快又急。她用力扯了扯嘴角，勉强维持着语调的平稳：“是李状元啊。其他进士早已在殿内为太后贺寿，李状元怎的姗姗来迟？”
“王阁老忽感不适，陛下命微臣护送阁老出宫，故而耽搁了片刻。”李蘅舟温声解释。
他心细如发，虽未直视，却已察觉她情绪有些异样，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轻缓了些，“此刻暑气正盛，娘娘若要散步，还需让宫人撑伞遮阳才好，仔细身子。”
只这一句寻常的关怀，宁淼便知他已看出自己心绪不佳。她忽然有些唾弃自己，她哪里是委屈，分明是因宁垚那番话，心头憋着一股无名火，无处发泄。
可她已是宫妃，难道还要李蘅舟为她守身守心不成？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她迅速压下翻腾的心绪，面上恢复淡然，微微颔首：“李状元有心了。”
她继续迈步向下，在与李蘅舟错身而过的那一瞬，四周仿佛静止，唯有她压低的声音，如同耳语般，极轻极快地送入他耳中。
“宁金露。”
只有这三个字。
但她知道，他一定能懂。她只能提醒到这一步。若他愿意，自可等待宁正松找上门，若他不愿，知晓此事，也好早做打算，不至于被动。
不远处的拐角，景婕妤更衣完正欲返回殿内，恰巧将石阶上这短暂交汇的一幕收入眼底。她脚步微顿，看着那迅速分开各自离去的背影，眼中掠过一丝深思。
*
太后寿宴刚过，都城内一桩接一桩的婚事紧锣密鼓地操办起来，处处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宫里头的热闹，却又是另一番光景。近日宫内形势逆转，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前脚才因操办寿宴得力，得了太后当众夸赞的德妃，后脚便被太后以“前些日子实在辛苦，需好生将养”为由，体恤地夺了协理六宫之权，只让她在宫中“安心休养”。太后转而将这权柄，交到了如妃手中。
消息传出，众人心下不免唏嘘。德妃娘娘这哪里是休养，只怕是憋着一口闷气，没病也要气出病来了。所谓皇家无情，在太后与皇上母子身上，真是体现得淋漓尽致。
如妃本就性子张扬，一朝权柄在手，更是风头无两。
她上任头一桩事，便是下令所有妃嫔，无论品级高低，每日必须前往荣安宫向太后晨昏定省，美其名曰“彰显孝道，以正宫闱”。
至于太后愿不愿意见人，那是太后的事，但这安，必须得请。规矩立得清清楚楚，嫔位及以上的，在院子里磕头；嫔位以下的，连院门都进不得，只能在宫门外行礼。
接着，她又命尚宫六局二十四司的女官，每日定时定点前往她的华宵宫回禀差事，事无巨细，皆需向她呈报。
第三把火，则烧到了清明门。这道门，是后宫通往端元宫的必经之路。往日里，妃嫔们想尽办法做些精巧点心、时令饮子送往端元宫，盼着能借此在皇上面前露个脸，走的都是这道门。
可如今，如妃一道严令，若无陛下口谕或太后懿旨，任何人不得踏出清明门半步！
这下可真真是捅了马蜂窝。
皇上本就不常涉足后宫，妃嫔们全指着借送汤水这点由头，十次里或许能有一两次机缘面圣。如今这条路被如妃硬生生堵死，无异于断了众人那点微末的念想。
偏偏如妃给出的理由，冠冕堂皇，让人挑不出错处。
“端元宫乃陛下日理万机、接见朝臣之处，常有外臣往来。我等身为后妃，更应恪守妇德，谨守内外之防！”
她振振有词，目光扫过一众敢怒不敢言的妃嫔，“若是陛下召见，自当遵旨前往。可若无召擅自出入内宫，他日若被那些言官捕风捉影，编排些是非，污了清誉，届时诸位又该如何自处？如何向陛下、向太后娘娘交代？”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甚至连太后听闻后，也觉得确有道理。
连太后都点了头，众人心中即便有万般不甘、千般怨怼，也只得默默咽下。
玉明轩里的日子，倒还如常。宫人们脸上依旧带着轻松的笑意，行走间步履也轻快。皇上以往是不大踏足后宫，可自打自家主子晋了妃位，陛下可是玉明轩的常客！
皇上不来后宫是以前的事，可自从她们主子封妃后，陛下可是常来玉明轩的！
也正因着圣驾时常降临，内务府那边对玉明轩的供应总是最上心、最先送到的，样样都是顶好的。她们这些在玉明轩当差的，走出去也觉得脸上有光，腰杆挺得直。
可这日午后，暖栗却气冲冲地从外头回来，一张脸涨得通红，走到院墙角落，对着一块无辜的石头狠狠踢了几脚。
暖月正巧从屋里掀帘出来，瞧见她这模样，不禁蹙起眉头，走过去拉住她的胳膊，低声道：“你这又是跟谁置气了？好好的踢石头做什么，仔细脚疼。”
暖栗正在气头上，没好气地甩开手，声音不由得拔高了几分：“你是没瞧见华宵宫那些人现在的嘴脸！眼睛鼻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不过是领个份例，也敢推三阻四，话里话外挤兑咱们……”
她心里窝着火，声音便没控制住，惊动了屋里的人。
宁淼正坐在窗边摆弄着一套新得的“巧木”，闻声抬起头，素手轻轻推开半掩的轩窗，探出身子：“发生什么事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