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今时往日 ...
-
宁淼沿着宫道缓步而行，直到远处女眷们的谈笑声隐约传来，才将心头那抹难以言说的酸涩慢慢压了下去。
她并未直接走进那热闹处，只唤青羽进去传话，自己则转身走向不远处的一座凉亭等候。
不过片刻，青羽便引着两人朝凉亭走来。
正是宁夫人与宁垚。
宁垚是进过宫的，每次踏入这威严幽深的宫闱，总不免心惊胆战，生怕行差踏错。方才在女眷堆里，她陪着婆母与各府夫人小姐周旋，早已身心俱疲。无意间瞧见青羽来找母亲，她立刻寻了由头向婆母禀明。英武侯世子夫人知道她妹妹正是如今圣眷正浓的宁妃，也乐得她们姐妹亲近，便爽快应允了她离席。
宁垚便追上母亲一道过来了。
再见宁淼，宁垚几乎不敢相认。
眼前这个锦衣华服、气度雍容的女子，与记忆中在宁家那个灰扑扑、默不作声的丫头简直判若两人。打压宁淼多年，她早已习惯凌驾于宁淼之上，此刻见她这般金尊玉贵的模样，心里如同堵了块石头，极不是滋味。
再加上经年累月养成的颐指气使的习惯，她脱口而出：“真想不到，还真让你撞了大运，竟摇身一变成了宁妃。”
宁夫人脸色一变，想要阻止已是来不及。
凉亭内的空气霎时凝滞。
宁垚犹未察觉气氛有异，还欲再说。
侍立在宁淼身后的暖月已上前一步，面罩寒霜，声音清亮而严厉：“大胆！娘娘贵为妃位，二品诰命之下见驾皆需行参拜大礼。方夫人虽是娘娘姊妹，亦需谨守君臣之礼，先国礼，后家情。岂可如此言语无状，冒犯娘娘威仪？”
维护主子的体统尊荣是她作为宫女的职责。青羽出身宁府，有些话不便直言，暖月却毫无顾忌。宫廷女官的身份，便是她面对宁夫人与宁垚的底气，故而措辞毫不客气。
若娘娘顾念亲情有意亲近，她自会赔罪。可此刻偷眼瞧去，见宁淼端坐不动，面色平淡，并无丝毫责怪之意，显然是默许了她的言行。
暖月心中更有底气，声音又沉了几分：“二位，还不见礼？”
宁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要向宁淼下跪行礼？这个昔日仰她鼻息、在她面前连头都不敢抬的打秋风的破落户儿，怎么敢！
急促的呼吸让她胸口剧烈起伏，一张脸涨得通红。可四周宫人投射过来的冰冷目光，让她不敢造次。
直到母亲用力握住她的手腕，几乎是强拽着她，一同屈膝跪了下去，“臣妇参见宁妃娘娘，娘娘金安。”
宁淼居高临下，静静看着这对曾经百般轻贱、欺辱她的母女此刻被迫向自己下跪，心中竟奇异地没有什么波澜。
她原以为自己会感到快意。
也是，区区一跪，又能弥补得了什么？她真正想要的，是宁家上下，为过往的种种，付出应有的代价。
感受到四周若有若无投来的窥探目光，宁淼并未让两人真的跪实。就在她们膝盖即将触地之时，她微微扬了扬下巴。
一旁的青羽立刻会意，上前一步，稳稳扶住了宁夫人的手臂，没让她们完全拜下去。
“都是自家人，何须行此大礼。”宁淼脸上漾开浅淡的笑意，声音温和，仿佛方才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过。
宁垚立刻醒悟过来，宁淼分明是故意的！
看着宁淼此刻故作大度的模样，她只觉得虚伪得令人作呕。
她气得嘴唇发抖，刚要反唇相讥，宁夫人却已抢先一步，用绣帕轻轻按住眼角，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好孩子，看到你如今这般气色，平平安安的，母亲这颗悬着的心，总算是能稍稍放下了！”
她眼眶渐红，话语里满是慈母的牵挂与不易：“你这孩子，进宫这么久，也不曾往家里递个只言片语。我与你父亲日夜悬心，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怕你在宫里受了委屈，过得不如意。你晋封美人、又晋妃位的消息，我们还是等宫中旨意传出来才知晓。偏偏又不知内里详情，不敢擅自为你庆贺，你父亲心里着急，担忧你在宫中处境，嘴角都急出了好几个燎泡……”
她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字字句句像是心疼女儿，又像是在诉说自己的委屈。若有不知内情的人听了，只怕真要感叹一句慈母心肠，做女儿的不够体贴。
知晓内情的青羽在一旁听得心头火起，又是夫人惯用的伎俩！看似在诉说担忧，实则在暗示娘娘得了富贵便忘了娘家，不孝不义！
连青羽都听得明白的敲打，宁淼岂会不懂？
她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弧度，语气平和：“倒是本宫思虑不周了。只想着前些日子让夏嬷嬷往府里走了一趟，父亲母亲便该知道，我在宫中一切安好，无需过度挂怀。”
她的话轻轻巧巧，却点明了关键，太后的关系，是她为宁家牵线搭桥的。
宁夫人神色微微一滞，立刻顺势亲昵地挨着宁淼坐下，拉着她的手，转而问起些日常起居的琐事，衣食可还习惯，宫人伺候得是否周到。
问了几句，她话锋突然一转，状似无意地提起：“说起来，青言那丫头……可是伺候得不用心，惹你不快了？”
青言是宁夫人安插的眼线，这事彼此心照不宣。青言突然被遣送回府，让宁夫人颇为不满。
“她到底在你身边伺候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
宁淼淡淡打断她，语气没有半分波澜：“是皇上不喜。”
宁夫人所有未出口的话瞬间被堵了回去，噎得一时无言。
竟是皇上的意思！那想把青言再送回来的念头，算是彻底断了。
她不甘心，又换上担忧的口吻：“可你身边就青羽一个得力的人，母亲总是不放心。宫里的人做事虽稳妥，终究不如家里带出来的知根知底，用着顺手。你如今是妃位了，身边没有几个真正贴心的自己人怎么行？要不，母亲再替你仔细挑几个机灵可靠的送进来？”
若放在从前，宁夫人根本不会询问，直接就把人塞过来了。可如今宁淼攀上了太后，又身居妃位，她倒不好再越俎代庖。
宁淼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目光微转，看向一旁的暖月。
暖月立刻心领神会，上前一步，恭敬地对宁夫人解释道：“夫人有所不知，娘娘晋封为妃，按宫规，身边伺候的宫人名额也增添了十二个。只是前些日子，叶总管已经亲自去内务府挑选了一批伶俐可靠的，只等她们学好规矩，便送来玉明轩当差。宫中妃嫔身边用多少人，各司其职，都是有定数、记录在册的，只怕……不好再额外添人了。”
宁夫人心中甚是不喜这个多嘴的宫女，但听到是皇上身边最得力的叶总管亲自去挑的人，便知道此事已无转圜余地。
她只得按下不快，勉强笑了笑：“既如此，那便算了。”随即又扯了些无关痛痒的家常话，试图缓和气氛。
一旁一直插不上话的宁垚，好不容易顺过气来，忽然眼珠一转，想起一事，脸上顿时露出看好戏的神情，语气带着几分刻意：“对了，三妹妹，祖父他老人家，正打算将金露许配给李蘅舟。”
宁金露，二房的次女，往日最爱跟在宁垚身后，变着法儿地给宁淼使绊子。
宁正松要把宁金露嫁给蘅舟？
是了，对外，父亲宁仁学是蘅舟的老师，可实际上，蘅舟多是祖父宁正松亲自教导点拨。起初宁淼还不明白，为何祖父不亲自将蘅舟收归门下，后来见他默许自己与蘅舟亲近，才隐约窥见宁正松的深意。
李蘅舟才华卓绝，是难得的栋梁之材。这样的人才，仅靠师生情谊捆绑还不够牢靠，若再结上一门姻亲，关系自然更加稳固。可宁正松的女儿都已婚配且年岁相差过大，倒是孙女们的年纪与之相配，于是便让宁仁学收李蘅舟为学生。
若非她对宁家另有大用，想必祖父也会顺水推舟，成全她与蘅舟。
而如今，她已身在宫闱，李蘅舟又高中状元，成了都城中炙手可热的佳婿人选，宁正松那份暂时搁置的心思，自然又活络起来。只是这一次，他选中的人，换成了宁金露。
宁淼端坐在那儿，面色平静无波，藏在袖袍中的手指却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
蘅舟对祖父一向敬重有加，视若恩师。若是祖父亲自开口保媒，看在多年的师徒情分上，他恐怕很难拒绝吧？
心中再汹涌的波澜，宁淼也不会在宁垚面前露出来。
她玩笑般道：“哦？李公子高中状元，可是前途无量得很，金露若是嫁给他，想必来日也能搏得一身诰命，风光无限。倒是二姐夫，听闻此次又榜上无名了？”
“昔日姐妹都羡慕二姐姐你能嫁进英武侯府，来日便是高高在上的侯夫人，只是我瞧着，英武侯老爷子硬朗得很，姐姐所愿只怕还得多等几年。”
便是英武侯去世，也是如今的英武侯世子袭爵，而且本朝规定子孙若无建业爵位递减，等方新觉袭爵的时候，能得个英武伯就不错了。
到时候的宁垚，说不定还得给宁金露行礼呢。
在姐妹间骄傲惯了的宁垚，怎么可能受得了这种落差。想到宁淼描述的可能，一时间背后都沁出冷汗，心里立刻冒出要毁了这桩婚事的念头。
看着女儿的模样，宁夫人暗叹。总是喜欢与宁淼争锋，偏偏次次都能被她三言两语扰乱心神，不怪乎公爹选宁淼入宫。
宫女的到来打破僵持。
“宁妃娘娘，宴会要开始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