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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日夜所盼   ...


  •   “陛下来了!”

      听到通传,众人忙敛衣正冠,垂首恭立,眼角余光却不约而同地望向御驾来的方向。

      低语声在人群中悄然蔓延。

      “宁妃娘娘居然也过来了,女眷不都在对岸吗?”

      “宁妃,可是那位入宫不过数月便荣登妃位的主儿?如此越级晋封,实属罕见,看来圣眷极隆啊!”

      “便是妃位又如何?此间文士汇聚,皆是男子,她一后宫女子怎能随意前来,这未免……”

      话未说完,旁边一人急忙拉住他的衣袖,低声劝阻:“慎言!宁妃乃宁公的孙女,宁公天下文宗,吾辈楷模,岂可妄议其家中晚辈?”

      先前出声那人脸色一白,立刻噤声。宁公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其清誉文名,无人不敬。既是宁公孙女,众人心下不由生出几分期待,都想看看这位出身清流名门的女子,究竟是何等风姿。

      只见不远处,一向威严肃穆的天子此刻眉眼间竟带着难得一见的柔和笑意,他一手稳稳牵着一位身着华美宫装的女子缓步而来。那女子身形纤细窈窕,柳眉弯弯,一双鹿眼清澈晶亮,流转间灵秀逼人。她正微微侧首,贴着皇帝耳畔低语,不知说了句什么,随即抬眼望向众人,嫣然一笑。

      那一笑,恰如春日照亮阴霾,仿佛万千星辰瞬间坠入她明澈的眼眸,光华流转,熠熠生辉。

      其容色之盛,宛若初绽桃花,娇艳烂漫于枝头;又似锦缎上点缀的明珠宝玉,光华内蕴,璀璨而不刺目。

      什么“花容月貌”、“玉质兰心”、“倾城倾国”……无数赞誉美人的词句瞬间涌入观者脑海,却似乎都难以完全形容眼前的女子。

      众人高呼“万岁”的声浪中,李蘅舟却觉周遭万籁俱寂,唯有自己胸膛里那颗心,擂鼓般剧烈地撞击着,一声声,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目光所及,是她与天子并肩而立的身影,那般契合,仿佛天生就该站在一处。他几乎是本能地向前微挪了半步,靴底与地面摩擦出几不可闻的轻响。

      只这半步,理智便如冰冷的潮水瞬间回涌,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他的视线,最终不受控制地落在一处,皇帝宽厚的手掌,正以一种不容置疑的亲昵姿态,紧紧包裹着她纤细柔白的手指。

      不能失仪,不可失态。
      李蘅舟用力攥紧了袖中的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借着那一点锐痛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然而,就在他抬眸的瞬间,却恰恰撞上了宁淼似乎不经意间望过来的眼神。

      那一眼极快,如蜻蜓点水,如浮光掠影。

      可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刹,多年光阴仿佛被急速压缩,少时相伴的懵懂欢喜,日日夜夜的刻骨思念,宫墙内外的无奈怅惘,万千思绪如汹涌的潮水般在两人心间奔流激荡,最终,却又在彼此平静的眼底,化作一丝几不可察的微芒,旋即隐去,归于无形。

      李蘅舟随着众人深深揖礼下去,将翻涌的心潮尽数掩在低垂的眼睫之下,声音是刻意维持的平稳与恭谨:“微臣李蘅舟,参见陛下,参见宁妃娘娘。”

      说不清此刻心头是何滋味。像是空了一块,泛着微微的酸涩与怅惘。

      她身侧站立之人,终究已不是自己。

      可同时,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欣慰悄然漫上。她华服加身,眉眼间并无愁苦,天子待她,显然是极为珍视呵护的。

      这不正是他日夜所盼,所求的吗?

      只要她此生顺遂,平安喜乐,那么,他这点微不足道的怅然与寂寥,又算得了什么?

      要她安好,便什么都好了。

      “是朕让你来的,谁敢多言半句。”

      纪无难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将宁淼有些飘远的心神拉了回来。她迅速敛去心底因方才那匆匆一瞥泛起的酸涩,眼波流转间,已换上了一副娇嗔的模样:“有陛下这句话给臣妾撑腰,便是如妃此刻找上门来,臣妾也底气十足,不怕她了。”

      纪无难就爱看她这般带着点小得意的灵动神态,像只被骄纵惯了的猫儿。只可惜此刻众目睽睽,他不好多做些什么,只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纵容笑意。

      他转过头,目光平和却自带威仪地扫过面前跪伏一地的人群,声音沉稳而清晰:“都平身吧。”

      言罢,他依旧牵着宁淼的手,引着她一同入座,姿态自然而亲昵。

      不多时,便有几位朝中重臣上前来行礼问安。纪无难显然很给他们面子,不仅温和地唤他们近前,还耐心地与他们交谈了几句。随后,一些新科进士也怀着激动与忐忑,捧着新鲜出炉的诗文上前,恳请皇上点评。一时间,席间气氛融洽,颇有一番君明臣贤、其乐融融的景象。
      宁淼安静地端坐在纪无难身侧,偶尔执起茶盏浅啜一口,耳中听着那些君臣之间的应对,目光却似漫不经心般,徐徐掠过在场众人的面孔。

      忽然,她的视线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定住,眼中闪过一丝颇感兴趣的微光。

      那不是新近承袭了暨南伯世子之位,敏丰长公主的驸马何世杰么?

      她想起青羽前些日子打听来的消息。

      当年,这位何世杰在都城之中,也曾是风头无两的翩翩少年郎。不仅姿容俊秀,品性才学亦在同辈中拔得头筹,更难得的是文武兼修。尤其是他一管玉笛吹得出神入化,一曲《风落》不知牵动了多少闺阁千金的芳心。后来在一场宫宴上,敏丰长公主对他一见倾心,这才求得先帝降旨赐婚。

      听闻两人刚成婚那几年,也曾有过一段如胶似漆的日子。敏丰长公主性喜山水,何世杰便时常陪伴她离京游玩,那时夫妻恩爱的模样,不知惹来多少艳羡目光。

      可想起那日在荣安宫外无意中听到的只言片语,宁淼心中微微一动,这两人的关系,似乎并不像外界传言的那般美满无瑕啊。

      再看此刻独坐一隅的何世杰,神情落寞,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愁郁与困顿,与往日传闻中那个从容沉静、风姿卓然的驸马爷形象,简直判若两人。

      这是府中出了什么变故?还是与敏丰长公主之间,生了什么难以调和的嫌隙?宁淼端起茶盏,掩去唇边一抹若有所思的痕迹。

      “微臣宁仁学,参见陛下。”
      “微臣李蘅舟,参见陛下。”

      两道请安声先后在身侧响起,宁淼心尖微不可察地一颤,抬眸望去,正是她的父亲宁仁学,以及……李蘅舟。

      念在宁淼的份上,纪无难对待宁仁学的态度,比对待其他臣子显然要和煦几分。知晓宁仁学此来是为引荐李蘅舟这位得意门生,而他本就欣赏李蘅舟的才学,否则也不会亲点其为状元,便顺着宁仁学的话头,与李蘅舟就黄州水患的赈济事宜交谈起来。

      李蘅舟从容应答,条理清晰,见解亦有其独到之处。

      宁淼听着他的声音,恍惚间心中又升起淡淡的骄傲。她早知以他的才华定会出人头地,以前的她还可惜过无法亲眼见到他身着状元服在金銮殿上高谈阔论的模样,如今却是见到了,可两人之间却是再也不可能了。

      纪无难面上不动声色,既未显赞赏,也未露不满,只淡淡地勉励了几句。

      他突然转向身侧的宁淼,语气温和:“你入宫也有些时日,许久未见家人,可要与你父亲说说话?”

      宁淼依言起身,面向宁仁学,依着礼数唤了一声:“父亲。”

      宁仁学却急忙侧身避开,姿态恭谨谦卑,连声道:“君臣有别,娘娘金安,微臣万万不敢受礼。”

      他转而向纪无难躬身,言辞恳切,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忧虑:“陛下,小女能得蒙天恩,入宫侍奉圣驾,已是宁家满门的福气。只是小女自幼长于深闺,被她母亲与微臣娇惯坏了,性子难免不够沉稳周全,若有侍奉不周、思虑不密之处,还望陛下千万海涵,多多教导。”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俨然一副唯恐女儿行差踏错、忧心忡忡的慈父模样。

      纪无难闻言,眉头几不可见地轻轻一蹙,语气虽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宁妃很好,宁郎中过谦了。”

      宁仁学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像是大大松了口气,脸上堆起欣慰的笑容:“那就好,那就好,陛下觉得小女尚可,微臣就放心了。”

      他又看向宁淼,目光中充满慈爱:“你母亲今日也进宫来了,这些日子,她在家中时时念叨着你,很是挂念。”

      宁淼心中冷笑,对他这番惺惺作态厌恶至极,若非时机未到,她几乎想将手中的茶水泼到那张虚伪的脸上。

      她按下心头翻涌的恨意,转而殷切地望向纪无难,语带恳请:“陛下,可否让去与母亲说几句体己话?”

      纪无难自无不应允,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去吧。”

      宁淼蹲身行了一礼,这才转身,在宫人的随侍下款步离去。

      在与李蘅舟错身而过的那一瞬,他依礼微微拱手。

      只是这寻常至极的一个动作,却让宁淼的心跳骤然失序,慌得厉害。她下意识地抬手,假意去整理鬓边发丝,想借此掩饰瞬间的失态。

      刚好这一抬手,腕间那串晶莹的珠链被明亮的日光一照,蓦地折射出一片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那熟悉的光芒映入眼帘,李蘅舟维持着拱手的动作,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仿佛被那突如其来的光华定住了片刻。

      他自然记得,那串珠链是他所送。

      在向她表明心意的那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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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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