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落》苏木辞

3、师者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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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的小早读是语文，学生会转班。

　　教室里一共五十六张桌子，四十九个人，最后一排靠后门的位置只坐了南尧自己，其余七张桌子没人坐，但堆满了卷子和书。

　　黎语应该先去找班主任报道的，南尧说班主任今天上午不在，交代他安排，可南尧一进教室就忙的不可开交，黎语不好意思叫他，只能找了一张东西相对少的桌子，打算应付一上午。

　　华明朗举着抹布从前面走过来，示意她别动：“我来吧。”他看看那七张桌子，问黎语，“你确定坐这儿吗？”并给出建议，“要不你坐窗边吧，挨着暖气冬天暖和，那窗台上也方便放东西，这中间两边不沾的，多没安全感啊。”

　　华明朗的提议无疑让黎语十分认同，当即抱起书包准备好转移。

　　华明朗叫人来收拾那张桌子上的书，说：“南尧还真神了，他说给你安排靠窗户的位置更好，我还说这儿偏，你不喜欢，没想到你真挺喜欢。”

　　“南尧？”

　　“对，南尧是咱们班班长，老班儿今天上午不在学校，本来应该南尧安排的，他有事儿忙不开，才让我来的，咱俩也算认识了，对吧。”

　　“是，谢谢。”不得不说，南尧真忙，而且这个所谓的“认识”时间委实不长。

　　黎语看了看南尧的位子，没多说话，闷头整理课桌，好几次学生会的转到这儿也只是看了两眼就走了。小早读临下课两分钟南尧从后门进来，有点风风火火的架势，脚还没踏上讲台，话已经出口：“停一下停一下，耽误大家两分钟，黎语，来。”

　　因为小早读是站立式早读，省了黎语在众目之下站起来的步骤，她尽量快又尽量稳的走上讲台。

　　南尧：“黎语，咱们班新同学，大家应该都认识了，虽然但是，少了欢迎。既然来了一班就是一班一份子，老规矩，黎语自我介绍，大家欢迎。”

　　哦，我的齐天大圣啊！黎语在心里默默念叨，她对南尧那点好滤镜，碎了。

　　黎语深呼吸：“大家好，我叫黎语，从平城中学来，嗯……很高兴来到这里，希望这一年可以和大家一起进步，谢谢。”
　　她词穷了，自我介绍些什么呢？兴趣爱好？拿手绝活？那都没有，她说完了。

　　当掌声“轰”得响起的时候，黎语晃了神。

　　南尧站在她旁边，她的眼睛无法聚集在某一处，但比起刚才，稳了不少，彼时预备铃声响起，南尧却踩着铃声跑出去。

　　南尧真的很忙，她做完自我介绍回到座位，一直到第一节课上课南尧才又从后门跑回来。

　　低头假装做题却又沉浸不进去的黎语拿余光撇了好几回，这期间来她身后接水的好几波。

　　沈榕头顶顶着圆润的丸子，怀里抱着淡蓝色大肚杯，正好排到黎语身边，沈榕轻轻拍拍黎语的胳膊，细声问：“黎语，你不接水吗？”

　　黎语当时在愣神，她好奇这里每个人的节奏，有忙的脚不沾地的，有坐在座位上半天不动身的，有做题做到骂街的，还有背课文背到敲木鱼的，闲聊也有，但是相对较少。

　　沈榕这一下把她从云雾缭绕的脑海世界拉出来：“我？我等会儿吧，你们先接。”

　　沈榕前面还有两个人，她索性在黎语旁边的空位上坐下等：“你好，我叫沈榕，沈阳的沈，榕树的榕。”

　　黎语微笑着点点头：“你好。”

　　沈榕是个大咧咧的性子，或许在她的世界里她们这样交换了名字就是认识了：“你坐在这儿是最不好也最好的位置，不好的方面是所有人接水都要来你后边，但是饮水机挂在这儿没办法。座位这事儿吧华明朗办的还是比较靠谱，中间要是有人跟你一起坐还好，你自己我也不建议坐中间。班长那边我更不建议，不是说班长不好相处，他十天得有八天不在，高三可能好点，之前天天跑竞赛，而且班长书少……我也不知道怎么和你说，反正就是自己一个人一张桌最好，对吧。”

　　黎语笑着没应声。

　　“说饮水机呢，跑偏了。每天早晨是接水高峰期，除了那几个男生以外，大家都想喝热水，哪怕是热水放凉呢，尤其是女生，不过也不能太绝对，但是接水的人肯定少不了，这水接到最后就凉了，所以我说你坐这儿一转身就能接到水，才是最好的。”

　　黎语带的保温杯，她喝不惯凉水，所以带了不小一杯，沈榕说完就开始四下寻摸她的水杯，最后在窗台上看见了，沈榕先是没说话，正好轮到沈榕接水，沈榕伸出大拇指给她比划了一个赞，大概是表示欣慰吧。

　　八月补课原本是不被允许的，恰好有艺术生回校集训专业课，学校于是发通知，能来的都回来上课。这消息对学生来说可能算不上什么好事，但对家长来说，宛如天官赐福，喜笑颜开。

　　这群高阶神兽被学校大铁门一锁，这座城都安静了。

　　当然，学校秉持着人文关怀思想，八月份的课也相对友善了一些，没有繁琐的课表排课，只有一上午连上三节课，一节课休息十分钟的“蛋壳模式”，括弧——单科模式。

　　“一科上半天，说是提前放学吃饭，但到了食堂还得排半个小时，那半个小时你就看那半天听的课化作小星星在你眼前转来转去，再香的饭，如同嚼蜡。”

　　“无比认同，都不用一段时间，上一天你就知道了。”

　　以上对话来自黎语的前桌——杜思谦、周历尘——两个友好的小天使。

　　黎语第一次知道自己要转学，跑到书店买了几本关于转校生的小说，看完以后无甚感想，书里的主人公面对此情此景或许都能泰然处之，但她不能，她怂了，惴惴不安，为接下来这不足三十天。

　　“行了，你俩再把黎语吓跑了，思谦，白老师开早会，晚点过来，让你先带大家对一对昨晚作业，顺便能解决的互相讲一讲。黎语，你的卷子。”

　　南尧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黎语旁边，制止了杜思谦鬼故事一般的演讲。黎语有点发木，接过卷子更木了，ABCDEFG……秦皇啊，何时才能天下统一！

　　白艺竹，如果一定要在英语老师身上记住些什么，那一定是那一身当时不懂后来才知道的所谓“小香风”打扮和不挂重样衣服的衣柜，栗色卷发有时高扎有时披肩，各个颜色的口红依着妆容改变，当然，还有凤眼一瞧，鸦雀无声。

　　白艺竹是第一节课过十五分钟的时候踩着高跟鞋进教室的，一进教室就说：“开会开会，闲着的时候不见开会，上课了开会，开去吧……杜思谦，作业答案对了吗？”

　　杜思谦来不及开口，白艺竹扭头瞥见黑板上团蛋蛋的字，笑了：“杜思谦，字帖买了吗？你这一团一团的高考真不行，回头练啊……哎，来新人了？”

　　杜思谦站起来推推鼻梁上的眼睛：“白老师，字帖买了，我昨天就开始练了。”

　　杜思谦另一只手贴着墙伸到后面勾了勾，示意黎语起立，黎语会意，起来后见杜思谦说完白艺竹没应声，她接着说：“老师好，我叫黎语，刚转来的。”

　　白艺竹打量她两眼，伸出两根手指在多媒体大铁箱上摸了一把：“黎语，英语学的怎么样？”

　　黎语提了半口气：“还还行。”

　　白艺竹对今天的卫生很满意，从包里拿出昨晚留的卷子，点手指让杜思谦坐下，黎语又从杜思谦的手势读出她得站着，说实话，那时候有个人提醒着不犯错，实在是莫大的幸运。

　　白艺竹：“别紧张，我不吃人。哪个学校来的？”
　　“平城中学。”

　　“平中？巧了，我在平中待过一年，本部？”
　　“嗯，本部。”

　　白艺竹忽然来了什么兴致，靠着多媒体大铁箱子问黎语：“跟你打听个人，陈沐川，认识吗？”
　　听到这问题，黎语大脑空白了一阵，杜思谦用胳膊肘撞她桌子，她才回神：“知道。”

　　白艺竹：“他高考了？”
　　黎语：“今年考的。”

　　白艺竹：“没走保送？”
　　黎语：“没有。”

　　白艺竹转向其他人，语气颇有些松快：“介绍一下啊，这个叫陈沐川的当年是一大传奇，你们学长学姐应该知道，平城安城周围几个市赫赫有名，打架，上网，大半夜骑自行车旅行差点上高速，让人家警察送回来，警车没走远他又开走了他爸的三蹦子。”

　　黎语脑瓜嗡嗡香，耳边传来时而虚时而真实的声音：“这都是小事儿，后来他不知道从哪儿认识一个男孩儿，那男孩儿身体不大好，坐轮椅，下着雪他推人家说要去爬泰山，吓得人家妹妹拉着他的袖子哇哇哭，结果他连人家妹妹一道带走了。买票的时候没有身份证，又被警车送了回来。英勇事迹不止这些……”

　　杜思谦用胳膊肘捅了捅黎语的桌兜，黎语回神，白艺竹说着：“但他厉害在什么地方呢？大考小考永远第一，竞赛赛到不想去，每到假期就有学校去他家找他，就因为离家近待在平中哪儿都不去。我在平中的时候他上高一，后来我调走了，不知道他怎么样。”

　　下面学生“哇”声一片，倒不知是因为他的成绩，还是因为他的不羁。

　　白艺竹抬抬手，杜思谦跟着惊讶之余没忘给黎语打手势，黎语坐下。

　　“先别看答案，自己做做，有问题问你前桌，或者看谁会问问谁，他们解决不了的办公室找我，我办公室在办公楼一楼高三英语组。”
　　“嗯嗯，知道了，谢谢老师。”

　　“放轻松啊，人轻松了学习也轻松，别老绷着，你得绷一年呢。”
　　黎语点头，领了这话。

　　一上午时间白艺竹讲了三张卷子、两页习题册，看了三个短视频，提问单词揪出齐刷刷一片小树林，黎语因为是新生，才免了起立。

　　黎语发现白艺竹的提问简直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答对了继续提问，问到答不上来换下一个，二十个问题是上课时间的上限，不是白艺竹的上限，能在这场提问“游戏”里全身而退的寥寥无几。

　　黎语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