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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若有人兮6 鲜血喷溅, ...

  •   哑婆面上流露出几分难色,不知是不晓得该从何说起,还是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口。

      眼见此地阴气越来越重,孟扶弱声音渐冷:“请您快些作出决定。”

      仙门除祟讲究因果,据她看来,清璇和乐水镇上的人因果纠缠颇深。

      若是能知晓前因,这事或许还有化解之道。

      但如果哑婆始终不说,情况危急,就只能将清璇当做罪大恶极的妖邪来处理。

      “不然,”孟扶弱刻意加重尾音,对哑婆一字一句地道,“我就只能让她魂飞魄散了。”

      哑婆一惊,露出惊恐的神色:“什么,魂,魂飞魄散?”

      孟扶弱认真地说:“或者,永世不得超生。”

      哑婆吓得跌坐地上。

      她面露纠结,半晌,还是叹息着开口道:“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的哑婆还很年轻,大家通常称呼她叫哑女。

      哑女是个弃婴,不知道被谁遗弃在镇上米商家的门口。

      米商夫人恰好回府,执着灯一看,门前放着个襁褓。

      襁褓中小小的婴儿瘦弱得像只猫儿一样,大概是才出生没几天,身上的血迹都没来得及洗去,眼睛也睁不开。

      寒冬腊月的天,哑女的嗓子就是在那时被冻坏的。

      米商夫人心善,令人将她带回了家,喂着米汤就那么活了下来。

      原本给她取了个名字,但发现她不会说话后,有人开始叫她哑女,随后这么叫的人越来越多。

      那个名字也就逐渐被人遗忘。

      哑女在米商府上一日日长大,夫人对她很好,家中奴仆也对她很好。

      哑女满十岁的那年,米商夫人生下了个玲珑可爱的女儿。

      那是米商和夫人盼望多年,才孕育出的第一个孩子。

      也是唯一一个。

      夫人年龄大了,生产的时候伤了根本,以后都无法在孕育子嗣。

      所以理所当然的,小姐成了两人千呵万护的掌上明珠。

      夫人给小姐取了个极好听的名字,宋寻昭。

      昭者,光明也。

      夫人希望她的女儿一生顺遂,前路永远光明灿烂。

      哑女看着小小的宋寻昭,刚刚出生不久的婴儿握着拳头,没什么力气地挥舞着,可怜又可爱。

      米商和夫人站在一旁,笑意温柔,一派静好。

      她心里暗暗许愿,同样期望小姐能够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长大。

      十几年后,宋寻昭长成了漂亮灵秀的少女。

      那年适逢天下大旱,旱灾蔓延全国,也殃及了这处小镇。

      宋寻昭常常跟随米商夫人在外搭棚施粥,除了镇上的居民,从别处涌进的灾民都认识了她。

      清璇正是那些灾民中的其中之一。

      她是落难的良家女,被卖给戏班子学唱戏。

      宋寻昭施粥的时候,她就在一旁的空地上咿咿呀呀地吊嗓子。

      一路颠沛流离,戏班子只剩下了几个人。为了鼓舞士气,她们将那空地当成了简陋的戏台,装扮上相,唱了一出粗简的戏。

      也就是在那场戏里,宋寻昭第一次注意到了清璇。

      清璇本就生得好看,妆扮以后更显得唇红齿白。

      水袖挥飞,她扭动柔软的腰肢,回眸盈盈一笑。

      那双眼像林间的山泉还未干涸时一般,漾着潋滟的柔波。

      波纹圈圈漫开,仿佛一直漫到宋寻昭心底。

      她情不自禁上前,笑容粲然:“你好,我叫宋寻昭。”

      最开始的时候,清璇对她的态度并不算热切。

      她性子淡漠,除了戏班子的人,对旁人总是清清冷冷不易接近的模样。

      因着施粥有恩的事,才对宋寻昭有几分好脸色。

      宋寻昭倒也不惧,顶着别人异样的眼光,依旧每日风雨无阻地去戏班子里找清璇。

      去得多了,清璇也忍不住打量起这位奇怪的姑娘。

      她和自己见过的富家小姐都不一样。

      唱戏的戏子,在众人看来,是下九流的蝇营狗苟之辈。

      以前还没有旱灾的时候,她们这个戏班子很是出名,总受一些达官贵族的邀请去府上演出。

      那些贵人座无虚席,每场戏都捧场地叫好,甚至也曾为名角一掷千金。

      只不过,清璇很清楚,在那些人眼中,她们不过是用来取乐的玩意儿,和路边因为一点骨头就摇尾乞怜的野犬没什么区别。

      可宋寻昭,她偏偏就是不一样。

      在她的眼里,清璇看不见一点轻视。

      望向清璇的目光中,永远只有纯粹的欢喜和崇拜。

      是的,崇拜。

      清璇觉得很不可思议,她赖以生存而不得不练就的这些技能,在这个娇生惯养的富家千金眼中,竟然成了十分厉害的存在。

      宋寻昭每日来找她探讨,或者说,单方面地想要请求清璇教她唱戏。

      听见这个要求的时候,清璇颇为讶异,她忍不住问:“为什么?”

      宋寻昭有些不太好意思地朝她笑笑,眼神纯净若盈满春水。

      她说:“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如果非要说一个的话。”

      宋寻昭顿了顿,轻声道:“我觉得清璇唱戏时候的模样,特别好看,我……”

      她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双颊染上淡淡的红晕。

      对上清璇不解的目光后,隔了好一会儿,宋寻昭才张了张唇。

      声音细若蚊呐地补上后面未尽的话:“我,我很喜欢。”

      “所以,也想离你更近一些。”

      后一句,她忽然抬起头,大着胆子和清璇对上目光。

      视线猝不及防地相交,似是清风掠过水面,荡漾生波。

      风过无痕,但有些东西,却会在心底留下深刻的印记。

      那一瞬间,清璇清楚地感知到,好像有什么不太一样了。

      故事的走向逐渐变得理所当然。

      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清璇不自觉地被宋寻昭身上蓬勃而鲜活的生命力所吸引。

      旱灾之下,生死之前,世俗眼光构建的枷锁似乎变得无足轻重。

      所有人都在疲于奔命,为了一口吃食,一口清水争得头破血流。

      没有人有精力去注意戏子和米商小姐的交情。

      于是相爱,就那么顺其自然地发生了。

      她们勇敢地冲破世人为女子定下的条条框框,拥抱着,依偎着,亲吻着。

      在寂寂繁星之下,定下生生世世的约定。

      如果……

      哑婆忽然闭了闭眼,面露痛苦。缓了会儿,她才继续开口。

      “如果不是因为我的话,一切,都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那时,哑女因为从小在米商家里长大,和宋寻昭关系一直很好。

      宋寻昭总是悄悄跟清璇约会,时逢乱世,米商夫人找不到她,担心得不行。

      夫人寻来哑女,让哑女帮她多留意些小姐的动向。

      哑女自然点头答应下来。

      她很老实,答应夫人要盯着小姐,就一直想方设法地跟着宋寻昭的踪迹。

      那天也是一样。

      她找到了宋寻昭,发现了宋寻昭和清璇的秘密。

      宋寻昭愣怔之下,连忙将她带到一旁,撒娇耍赖各种手段齐齐并用,好不容易才求得哑女不告诉夫人这件事。

      “这是我和清璇一起种的花,可是怎么也长不好,”宋寻昭指着一块空地,笑盈盈地说,“哑女姐姐,以后你有空来帮我看看好不好?”

      只是哑女没想到,她们没有以后了。

      那日还有个泼皮无赖悄悄跟着她。

      混乱动荡的灾年,人心深处的黑暗被放大了无数倍。

      那个泼皮无赖原本打的主意,是想着看深更半夜,哑女一个人,又是个哑巴,顿时起了色心。

      没想到他一路跟寻,竟然看见了更令人震惊的事。

      泼皮一肚子坏水,想了下,没有继续打哑女的主意,而是转头悄悄离开。

      他直接找到米商府上,声称自己十分有重要的事情。

      家丁想赶走他,奈何这人实在是无赖得很,又是装病又是撒泼,扒拉着大门就是不离开。

      夫人心善,见他这样,以为他是遇到了什么急事,便叫人请他进来。

      泼皮趾高气扬地坐着,以嘲弄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夫人。

      他笑得狡诈:“啧啧啧,夫人竟然生得貌美如花,难怪女儿也是……”

      他满口污言秽语,夫人皱眉,礼貌地询问:“请问,你到底是有什么事,一定要来见我?”

      “若是无事的话,就请……”

      她的逐客令还没说完,那泼皮嗤笑了声,打断了她的话:“当然有事,而且,事关宋小姐。”

      听到和宋寻昭有关,夫人正色几分,端坐直身子,“什么事?”

      泼皮将那夜看见的场景全盘托出,也将自己的如意算盘说出。

      他想用这个秘密,换米商府中的一半钱财。

      一向慈眉善目的夫人,难得面露震怒,握着茶杯的手抖得差点握不稳。

      “出去!”她尖声。

      “不可能,你个骗子,无赖,下三滥的东西!竟然这般诋毁我儿清誉,滚,赶紧滚!”

      夫人又惊又怒,指使着人将那泼皮赶出去。

      虽然嘴上骂得凶,可知女莫若母,她心中其实已经信了一半。

      夫人连忙叫人找来哑女,她哀切地望着哑女,希望从她口中听到不一样的答案。

      可惜,哑女那时太过年轻,还不懂得如何隐藏情绪。

      面对夫人的殷殷询问,她只能慌张地摇头,低下头不敢和夫人对视。

      只这一眼,夫人就看出来了,那泼皮说的都是真的。

      她似是瞬间苍老了数倍,无力地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

      “作孽呀,”夫人低声喃喃,“作孽呀……”

      片刻,她突然想到什么,惊惶地吩咐身边的人:“去!去将小姐找回来,快些!一定要尽快!”

      但到底还是晚了。

      泼皮被赶出门后,怀恨在心,竟然生出个无比恶毒的想法——

      既然得不到米商家的财富,那他也不可能让她们好过!

      他带着一帮子地痞流氓,将宋寻昭和清璇有私的事传遍了街头巷尾。

      一开始,众人都不相信。

      可泼皮信誓旦旦,甚至还说要领着大家一起去捉奸。

      他恨恨地向地上呸了一口唾沫,“像这样不知廉耻惊世骇俗的女人,就应该抓起来沉塘!”

      有人将信将疑,跟在泼皮一行人的身后,浩浩荡荡地去找宋寻昭的踪迹。

      那天后来的事,哑女有些记不太清了。

      她只记得人潮拥挤,那些人举着火把疯一样的嘶吼着,从间隙中,她窥见了小姐流泪的眼睛。

      按理来说,这是米商家里的家事,应该由米商府上自己处理。

      可那泼皮在人群底下暗暗煽动,“米商夫人天天施粥,可见米商府上肯定还有很多余粮!”

      “天天吃这清汤寡水的粥,你们就不想吃白生生的大米饭吗!”

      “不如我们趁这个机会闯进米商家里,把他们的粮食都瓜分干净!”

      有人被他说得蠢蠢欲动,也有人依旧犹豫:“这……不好吧,不管怎么说,这些日子都是夫人救了我们。”

      他们都是外来的流民,如果不是米商夫人心善施粥,或许早就饿死在荒山野岭了。

      泼皮眼珠子一转,高声道:“那米商夫人肯定是知道自己女儿做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才做这幅好人的样子,来为自己赎罪!”

      “再说了,谁不知道这夫人最是疼爱宋寻昭了,就算咱们抓了宋寻昭个现行,大抵没多久人家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咱们啊,这是替她管教女儿呢。所以,”他冷冷一笑,“讨些米粮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他说得理直气壮,十足无耻的模样令在场的人都不由为之一惊。

      可在粮食的诱惑下,还是不少人同意了泼皮的想法。

      他们发狂一般冲进米商府上,见人就打,将府上余粮一抢而空。

      原本富足幸福的一家,顷刻间闹得破败不堪。

      泼皮站在空荡荡的庭院间,看着宋家如今惨烈的样子,却仍然尤嫌不够。

      他恶毒地想,谁叫这宋家欺人太甚,当初竟然直接差人将他扔出门外,叫他丢尽了脸面。

      这都是宋家应得的报应。

      念头一转,他立刻想到了个绝妙的主意。

      泼皮找来神婆。

      神婆围着宋家绕了一圈,又围着被绑起来的宋寻昭和清璇绕了一圈,最后神神叨叨地开口。

      “此处,有妖气。”

      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

      神婆继续说着:“正是因为此妖,才会引来这场旱灾!”

      这话一出,人潮中的哗然声变得愈发大了起来。

      连那些原本想为宋家人说话的声音,都逐渐微弱下来。

      所有人都想知道,究竟是谁害得自己挨饿受苦落到如此境地。

      在无数道视线中,神婆给出了答案。

      按她的话来说,妖气,就在宋寻昭身上。

      宋家人和清璇,都和宋寻昭牵扯太多,也沾染上了不少妖气。

      想要清除,就得……见血。

      神婆说,如果不想被妖鬼缠上,破除现在的霉运,就得亲手去捅宋寻昭一刀。

      这说法听得小镇上的人们悚然一惊,可很快,泼皮就笑嘻嘻地第一个上去,在米商夫人绝望的眼神中,得意地一刀捅在宋寻昭的小腹上。

      路过夫人时,他冷笑:“看着自己女儿受罪却无能为力的滋味如何呢?这就是你当时拒绝我,得罪我的代价!”

      有了带头的第一个人,很快就有第二,第三……第无数个。

      那天的血好刺眼,铺满了地面,一路流淌到哑女的脚下。她想伸手去擦,可怎么擦也擦不干净,只能发出无声的呜咽。

      不要!

      不要!

      她想阻止,却被人牢牢拉住。想喊,可她说不出话来。

      泪眼模糊中,哑女看见小姐苍白着脸倒下,看见夫人,家丁,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都跟着倒下。

      她忽然听见一声凄然尖叫,悲怆得如同战鼓,狠狠敲击在众人心头。

      下一刻,哑女看见另一头原本被绑着的清璇,奋力挣脱了旁人的束缚。

      她身上同样伤痕累累,跌跌撞撞地冲向宋寻昭的方向。

      宋寻昭已经没了呼吸,她身上尽是刀伤,像个破破烂烂的布偶,头颅只差一点就会从脖子上掉下来。

      可镇民太多了,还有很多人,等着来“除妖”。

      凭什么。

      凭什么这么美好的宋寻昭,要落到这样人人可欺的境地!

      她们做错了什么,宋家又做错了什么!

      清璇扑在宋寻昭身上,她死死盯着持刀的人们。

      那双流转含情的眼睛里,如今只有深刻的悲痛和怨毒。

      已经杀红眼的镇民没有犹豫,继续挥舞着利刃,狠狠穿透过面前年轻的女孩身体。

      鲜血将两人的衣襟染透,不分你我地纠缠在一起。

      恍惚看去,如同一双喜袍。

      清璇的视线环顾过四周,似乎要记住每个人的长相。

      她吐出一口血,忽然笑了起来。

      美艳容貌染上鲜红的血渍,像是从地狱中走出的恶鬼。

      “你们……”她用最后的力气,指着跟前的人群,“你们,都会有报应的……”

      那双充满血的眼里怨气冲天,人们吓了一跳,不自觉向后退了一步。

      泼皮“啧”了声,骂道:“真没用!”

      他随手夺过一个人的刀,吊儿郎当地走到清璇跟前蹲下。

      想到当时看见宋寻昭和清璇亲密的模样,他嫌弃地道:“真是恶心。”

      好端端的女子,就应该老老实实地嫁人相夫教子,竟然和女人搞在一起,真是令人蒙羞。

      所以,她们死了也是应该。

      泼皮想,他这可是在替天行道。

      这么想着,他手上的刀毫不犹豫地插进了清璇不肯闭上的眼睛里。

      鲜血喷溅,极烫。

      那天过后,旱灾并没有像神婆所说一般消除,而是依旧持续了几年。

      镇上的人靠着当时从米商府上抢到的粮食,苟延残喘地活了下来。

      一直到现在。

      几十年后,小镇重又恢复了生机,没人提起当年的那片血色。

      也没人会愿意想起。

      甚至连哑婆都觉得,她会这样带着愧疚,一直到死。

      “你应该不会死,”孟扶弱开口道,“她没有对你下死手。”

      了解过前因后果,她终于知道清璇打算做些什么了。

      诡异的婚礼已经快接近尾声,阴风阵阵,黑暗中的妖鬼逐渐显出身形。

      现在,该她动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若有人兮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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