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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若有人兮5 两位新娘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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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正深沉,云团宛如浓稠的笔墨,晕开深深浅浅的灰色。
街上空无一人,只能看见许多不似人的扭曲异形,影影绰绰,恍若错觉。
一辆喜轿悬浮在半空中,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托举着,一路向前飘去。
帘下挂着的红铃叮叮咚咚,将这寂静的夜色敲碎。
浓重的妖鬼气息充斥在周围,孟扶弱眸间冷光乍现,瞳仁上法阵浮现。
她再睁眼,面前景象已经天翻地覆。
原本空旷的街道上,突然被无数道“人影”挤满,摩肩擦踵地向前走着。
定睛看去,这些东西竟然全都不是人,而是流荡在人间的鬼魂。
那悬空的喜轿,正是被几只鬼抬着走。
百鬼哄挤着,向同一个方向前进着。
孟扶弱屈指一算,巧了。
原来今日正是鬼门大开之时,黄泉中不肯投胎的鬼魂都可以在今天短暂地重返人间,实现自己的执念。
只不过,看这模样,今天这场百鬼夜行之后,怕是有些不同寻常,有人预谋。
她忽的想起刚才对付的食心怪物,打定主意,念了个隐身诀不远不近地坠在百鬼队伍的最后面。
在这的鬼魂都是些小鬼,没太大法力,因此没人发现她的存在。
不过走着走着,孟扶弱就发觉了不对劲的地方。
难怪从出了诡异开始,就一直没有感受到任何活人的气息。
原来,全都集中在了这里——百鬼夜行的目的地。
身前的小鬼们唱着怪里怪气的歌谣:“吃喜糖,喝喜酒!天下雨,新嫁娘!”
“吃喜糖,喝喜酒!”
“天下雨,新嫁娘!”
唱的鬼魂越来越多,声音四面八方地堆叠在一起,将“鬼哭狼嚎”四个字演绎得淋漓尽致。
全镇的人们都莫名集中在一起,宛若也是来参加这场婚礼的宾客。
只是所有人都大睁着双眼,一眨不眨,面色麻木,行动缓慢,浑浑噩噩如同傀儡一般。
孟扶弱只看了一眼,便知这些镇上居民是被抽来了一魂。
引千道生魂,号百鬼夜行。
她手指拂过桃花木剑,心道,真是好大的手笔。
空旷地面上,百鬼环绕着生魂起舞,像是庆祝,又像在进行某种神秘的仪式。
喜轿“砰”地一声落下,砸起一地浮灰。
尖锐刺耳的唢呐声不知从何处响起,许是技艺不精,好端端一曲贺喜的调子,被吹得七零八落曲不成调。
阴风怒号,更衬得此刻场景惊悚可怖。
宾客已经就位,那这场婚礼的主人翁,何时才会出场?
“铮——”似琴弦拨动,将寂静的夜搅碎。
温度骤然变得更加阴冷,沁入骨髓的寒凉从地下钻过脚底,深切地融进肌肤中的每寸。
孟扶弱执剑的手指逐渐用力——好戏,才刚刚开场。
她不由垂眸看了一眼怀中沉睡的杜若花,杜萝倒真是会挑选地方,随便一个落脚的小镇,竟会接二连三地发生这些怪异的事。
只可惜,这人因为灵力过损暂时陷入休眠,不然,以杜萝爱凑热闹的性子,肯定不会愿意错过这场血色婚礼。
她想着,手指化出一道黄符,贴在浅紫花瓶上。
这是道保护的法阵,起码可以护住杜萝不受什么致命一击。
孟扶弱想,杜萝毕竟是为了替她化解红线攻击,才陷入昏迷之中。
她有责任保护好她。
嗯,仅此而已。
“铛!”铜钹碰撞的声响令孟扶弱瞬间回过神来。
在众“人”面前,一道大红色的人突然出现。
无声无息,还没有任何温度感应,显然也不是人。
她头顶红盖头,穿着一身鲜红的嫁衣,颜色比寻常看见的嫁衣还要更深几分,仿佛每一寸都是用血染出来的。
瞧这个打扮,应该就是这场特殊婚礼的新娘子了。
孟扶弱心生奇怪。
新娘子在这里,那喜轿中坐的又是谁?
红盖头下,只露出一点过分苍白的下巴尖,和同样殷红的唇瓣。
红唇向上微微翘起,似是在笑。
新娘子轻启唇瓣,开口道:“该迎亲了。”
身边的小鬼立刻以尖利的嗓音重复着:“迎亲!迎亲!”
一道接一道的声音,海浪起伏般地传递着。
一直传到喜轿跟前。
孟扶弱看见,一只年幼的小鬼蹦蹦跳跳地跑到喜轿前,探头撩开了门帘。
轿帘掀起,里面端坐的身影跃然落入眼中。
红嫁衣,红盖头。
赫然又是一位新娘子打扮的人。
小鬼向里面的人递出苍白的手,笑嘻嘻地喊着:“姐姐,迎亲来咯!”
喜轿中的新娘子微微歪了歪头,似乎在反应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好半天,她才终于有了动作,十分僵硬地从喜轿中踏出一步。
她的四肢仿佛刚刚组装上一般,还不太熟悉,简单的动作却总是卡顿。
孟扶弱眸光一动。
有趣。
新娘子迎新娘子,倒是头回听说。
更有趣的是,这位喜轿中的新娘,不是人,更不是鬼。
如果非要说个确切的定位,她现在属于还没制作成功的傀儡。
也或许是,制作的人并不想将她变为傀儡,只是希望用这种方式将她暂时保存下来,既能延缓尸身衰老,又能隔绝亡者的气息,让勾魂的鬼差一时半会儿寻不到方向。
最开始出现的那位新娘子,莲步轻移,朝着喜轿方向缓缓而去。
也许是心潮起伏,四周的风忽然变得更大。
阴风吹起她的盖头,“哗啦”一下,一张如花似玉的美人面露了出来。
新娘子年岁不大,看起来约莫比孟扶弱大不了几岁。她生得很好看,明媚亮丽如灼灼桃花,可惜眉眼间隐隐浮动着妖邪气息,和抑制不住的戾气。
只有在看向喜轿的时候,才会流露出一丝不经意的淡淡温柔来。
就这一眼,孟扶弱便确定了,无论是先前的食心人面鬼,还是现在这场百鬼夜行,都出自她的手笔。
视线四顾,孟扶弱瞧见自从盖头掀开以后,那些原本一脸麻木的镇上居民的生魂,开始有了微微的波动。
似乎新娘子的这张脸,令这些人印象十分深刻。即使是生魂状态,也依旧会下意识地做出反应。
观其面相,更像是刻进骨子里的惊惶和恐惧。
孟扶弱这下当真被勾起几分好奇的心思了。
究竟是什么人,又发生了什么事,才能同时让这么多小镇凡人都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
她心念一动,视线定格在生魂当中一道还算得上面熟的面孔。
那人的生魂虚影并不凝实,说明抽魂的时候,新娘子手下留情了几分。
抽魂乃是禁术,不管魂魄是否有损伤,能不能重新回到□□中去,都会给被抽取的人造成不可逆的巨大伤害。
重则直接死亡,轻则陷入昏迷,睡个十年八载的。
据孟扶弱观察,这些魂魄的虚影有深有浅,代表着她们受到的伤害有大有小。
当中最为浅薄的一个,就是早上才有过一面之缘的,哑婆。
趁新娘子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喜轿下来的另一位新娘身上时,孟扶弱指尖迅速在空中画了几笔。
荧光一闪而过,再眨眼,哑婆的生魂已然被带到了孟扶弱身前。
魂魄被灵气包裹着,快速缩成极小的一个点,像颗珍珠似的,稳稳落在孟扶弱手中。
也是奇怪,哑婆原本浑浑噩噩的生魂,忽的异动起来。
一直瞪着的眼睛剧烈颤动着,似乎是在进行强烈的挣扎。
不过,她的一切变化都被孟扶弱的灵气罩牢牢锁住,并没有引起旁人注意。
“吉时已到!新人拜堂!”小鬼传颂的声音再次尖声响起。
也就是这时,孟扶弱发现她手中的哑婆生魂,彻底清醒了过来。
哑婆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在见到众鬼簇拥的两位新娘时,瞳孔骤缩了下。
孟扶弱的心声传到哑婆耳边。
“你认识她,对吗?”
哑婆吓了一跳,这时才发现自己竟然缩小了数倍,落在年轻姑娘的手心之上。
她眯了眯眼,想起来了,这是今日来投店的那位姑娘。
身上还带着株杜若花。
哑婆愣愣地伸手比划着什么,孟扶弱直接指尖一点,荧光落在哑婆身上。
下一瞬,已经好多年不能再发出声音的哑婆,忽然听见熟悉又陌生的嗓音,从她喉间发出。
苍老的,嘶哑的,却又确确实实的。
她的声音。
哑婆呆住,今日发生的事实在太多,接二连三地冲击着她摇摇欲坠的理智。
孟扶弱没有催促,耐心地又问了一遍:“你认识那个新娘子,是吗?”
“是,是,”哑婆回过神来,早已泪流满面,机械似的点着头,“我认得,我认得。”
“她叫清璇,是个……”哑婆悠悠长叹,“很可怜的孩子。”
最前方,新人对拜,百鬼观礼。
好在另一位新娘子的动作极为缓慢,孟扶弱还有时间能够将来龙去脉搞清楚。
她继续问哑婆,“如您所见,她已经成了妖鬼,还施展了禁术,半只脚都踏入了万劫不复之地。”
清冷的声音萦绕在哑婆耳畔,“所以请您告诉我,她是什么人,另一位新娘子又是谁。”
“你们镇上的民众,又和她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孟扶弱眸色渐深,直直凝视着哑婆:“如果,您还想救她的话。”
随着婚礼进行,她已经渐渐看清,这块特意选出来进行婚礼的场地,是个极其难得的极阴之地,最适合做——
乱葬岗,埋骨地。
这不是婚礼,是血祭。所以这些凡人的生魂也不是宾客,而是祭品。
孟扶弱抬眸望去。
两个新娘子穿着同样大红的嫁衣,清璇正伸出皙白的手,去揭另一位的盖头。
这位新娘子,是打算用全镇的生灵,换另一人的来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