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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2.潼川十万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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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欻——”
刀锋闪过寒芒,削木如丝。
青年左手接住斩断的构树枝干,剥去树皮,揉以为绳,解下捆在腰上的绳子将其加长。晃了两下绳子,等到同样的两下晃动,再继续向前探。
密林深处不时有窸窸窣窣声响起,他正要投木以惊虫兽,腰间绳子被拉扯三次,于是缘绳返回。
“陈启,赵林在东边寻到了郎君踪迹,我们即刻前往!”
王无缺发湿冠斜,眼底现出大片红丝,唇无血色,倚树箕踞,对返回的青年发令。
“是!”
陈启搀扶起王无缺,又帮助两个随行者搀扶起右腿被虎咬伤,发着高热的韩炎,一行五人即沿着东侧赵林留下的绳子与他去会合。边走边抖绳传信,约莫在葱茏中小心地走了半柱香后,终是靠近绳索末端,收到赵林停止前行的信号。
拨开眼前蔽目的红枫枝叶,陈启护着王无缺走近绳索末端所系古木,周围多处足迹,并有利器清理出地方圆七尺的空地,只见右前方古树离地五尺处刻有“日”字,四下却不见赵林身影,王无缺心觉不妙,忽闻一阵暗香,顿时意识全失。
——
“阿伊娜,他今天倒是没说要见你,鸡一打鸣就起身锄地,半块菽田都锄完草了,锄得比昨天好得多了。”
阿海蹲坐在神龙庙前的坡坎上,背对着阿伊娜,正远眺山下祭田里躬身劳作的阿光,语带些许赞赏。
“你懂什么,中原人最狡猾了,他还是凤城来的,那可是大晋的都城,什么人怕都见过,骗骗你这山里的憨瓜还不简单,你可别跟他说族里的事!”
庙前石桌凳上,阿芽坐在阿伊娜对面,急忙提醒阿海。
“他除了‘阿光’这句话,其余我说的都听不懂,我也听不懂他说的话,有什么怕的,再说,这是我们的地盘!”
阿海不服气地站起来,回身对着阿芽叉腰撅嘴,头上右侧小辫子系的银铃铛随着晃动,打了一下他的嘴。
“阿芽姐说得没错,聪明人学说话并不慢,我们只是为鲤部的孩子与他交易,不需要与他交朋友。毕竟他们是大晋人,过了前依河,与我们就都可能是敌人。”
“三百年前我们族长和中原的王朝立下盟誓,他们永不越界,我们就将山里珍贵的药材卖给他们。虽然中原换了朝代,但听说这个大晋的皇帝还祭祀前朝的皇帝,应该也会遵守盟誓吧。”
阿伊娜略带严肃地向阿海解释,“阿海哥,三百年间中原人并非没有侵吞我们荆族地界的行动,不过是山河阻挡,他们又内乱打仗,这才让我们以为盟誓如旧。
大晋平定中原快三十年了,这个大晋的皇帝能征善战,阿哥上次来信说,西边几个生活在沙漠里的部族,离凤城千里之遥,种不出稻米的地方,也被大晋打过去收服了,各个部族还都献了金银财宝和美人公主到凤城去了——”
“美人公主!”
“沙漠是啥子?”
阿芽和阿海同时说话打断了她,阿伊娜看着二人哑言失笑。正要解释,一只尺长淡棕色的角鸱嗥叫飞回,阿芽对它伸手,它降落在她左肩。
取下角鸱腿上信纸,阿芽递给阿伊娜。
“阿青哥已经找到阿光的同伴们了,人都在雷部,俊俊正在看管他们。”
阿海闻言眉毛一挑,上牙包住下嘴唇,阿芽窃笑不已,阿伊娜无奈看着二人。
“姊妹节快到了,看来那几个男人长得不错,居然安排俊俊看管。哈哈哈哈哈哈——”
角鸱在阿芽肩上站不稳,不满地跳到阿海肩上去了,贴着阿海的脑袋“咕咕”着。
“阿崽,你阿妈听别人笑话呢,不过阿崽这么好看的公鸟,以后可少跑雷部去,我们阿崽的‘阿佐’要好好挑的。就算以后阿崽就是被雷部的鸟抢去当‘阿佑’,阿爹拿我阿青哥换回你来,啊——”
阿海脑袋顶着角鸱阿崽,打趣着晃头。
“好啦,救人要紧,阿海哥,带上阿光,我们得快点去雷部,那几个人有伤有毒,万一没了就没用了。”
“好,这就去。”
“带他去祭坛,阿芽姐,你也准备下,我们骑马去。”
阿芽收住笑声,下山准备马匹,阿伊娜则回庙后的禾令堂收拾包袱,带上了兄长姜英赠她的中原医典。回到庙里正堂,净手敬香,向天阿妈塑像跪拜,临走前又取了一捧香灰放入包袱。
“天阿妈,请保佑您的儿女。希望我救这些外族人是对的,希望能帮鲤部的孩子们祛病祛灾,您的女儿阿伊娜虔诚祈愿。”
山下传来阿崽的叫声,提醒阿伊娜阿海已经带人去往祭坛,她再次伏拜天阿妈,起身往山下去。
——
乐正明光听阿海的“吩咐”,牵过一匹普通的棕色马,等待阿伊娜。
昨日又锄了一日地,那日交谈后,他便一直在阿青阿海兄弟二人的看管中,来往的南荆族人具都热情地与二人交谈,他虽听不懂,却感受到当地人对二人的尊敬,想来二人必是很得荆族大祭司看重,在族中也有地位。据潼川道方志所记载,南荆历代大祭司少有女子担任,阿伊娜应当不是随意指派二人看管他。昨日午时后便不见阿青身影,今早阿海给他送来药食,已近晌午仍未见他,于是他在祭田锄地,静候其变。
正想着阿伊娜应是有了无缺他们的消息,就见她一身靛色衣裙,快步从山间小径而来。
她今日没戴那顶繁复的银冠子,只绑了数条辫子散在肩头,银丝穿的流苏和铃铛缀在发间,蝴蝶耳坠随她身形摇曳,精致灵动。
“禾令大人,可是有了我表弟他们的消息?”
乐正明光主动问道。
阿伊娜目光微敛,这人的确要多戒备。
“正是,按照你所形容,你的表弟与伙伴们应该在另一个寨子中,你随我们去,尽早完成救人的事。”
阿伊娜说罢接过阿芽递的缰绳,翻身上马,未等乐正明光啰嗦,打马出发,阿芽紧跟,阿海殿后,“阿光阿光”地喊着催他上马,几人匆匆忙忙往北出发雷部属地。
骑行半日,一路山行曲折陡峭,攀山百丈高又接连下坡数里,才将涉过浅溪又要上去高山。马儿倒是识途,紧跟不丢,又有阿海在后一路催促,乐正明光被颠簸得视物重影,也无多余精神探问什么。
终于赶在天日将歇前,几人站在一个坡上,看见了雷部的寨门。
阿芽骑马走在最前列,反手掏出一面头一般大小的铜手鼓,用小铜锤颇有节奏地敲击起来,发出信号。
想来这个女子是荆族大祭司的先锋官,乐正明光如是猜测着,前方果然立时迎着走来两列背着三尺长刀的男子,具都黑衣黑裤靛色短比甲,青兰色布巾包头,站定后对着阿伊娜抱拳躬身行礼。
与大夏作揖相似,南荆族抱拳亦是右手包住左拳,乐正明光猜想他们约莫也是以右为尊。
阿伊娜抬手示意,一行人便起身呈护卫姿态,护着阿伊娜几人往寨内去。经过巨石雕刻的一座形似风雷相交的图腾,穿进寨门,他们走向雷部的寨子里。
正是人家晚归暮食的时候,老少男女不少人,饭后在敞开的家门前叙话,看见阿伊娜立时激动起来,声声喊着“阿伊娜”“禾令大人”。
各色石板铺就的路径,不过能容二车并行。阿伊娜微笑招手以应,人们也并不贴上前来,隔着护卫队崇敬地目视着她们一行人,只一些孩童开心地跟着走一段路,待阿伊娜从包袱里拿出芭蕉叶包的糖果散给他们,也就开心地家去了。
突然一只角鸱“咕咕”几声,飞降到阿海肩头,此时一行人已行至雷部勾往屯堡,阿青与一个穿黑裙的纤瘦女子正并立门前左右。
阿伊娜驻马,阿青接过马缰,与阿芽阿海左右护卫阿伊娜,黑裙女子上前抱拳行礼。
“见过禾令,勾往大人在落雷洞处理事务,明日回来见您。”
“不要紧,萤孃孃不必赶路,俊俊阿姐,事情紧急,快带我去看那群外族人吧。”
阿伊娜嘱咐乐正明光跟上,牵着雷俊的手,径直去向看押之地。
“阿青,那几个人可中什么毒了?”阿芽问道。
“跟阿光说的一样,都是林子里常有的瘴毒和老虎咬的伤,不是族人下的蛊。”
阿青这般说,排除了这些人与族人有仇怨,阿伊娜便可以继续交易救人。
“不过——阿伊娜,他们几个人的瘴毒解了,还有别的毒看不出来,阿光表弟身体最弱,被抓到的时候嘴都紫了,还有一个被老虎咬穿了腿,发热好多次了,这两个有些严重。”
几人的交谈之语中,乐正明光只听得懂名字,他与无缺一行已经走失两日,现下只盼着快些看到他们。
终于又穿过一个连廊,来到了看押王无缺几人的房屋。乐正明光心里急切,却还是跟在阿伊娜身后慢一步进门。
说是看押,屋子却不似监牢,比乐正明光落塌处大上三倍,一东一西摆了两张木架子床,各躺了一个人,床前各站了两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屋子中间四方桌与椅子空着,桌上摆着茶壶茶碗,规规矩矩。
王无缺床前站着的陈启二人最先看清来人,冲着乐正明光高声喊“郎君!”
床上的王无缺面色苍白,并未因这一声喊叫有反应,乐正明光上前看他情况不好,正想求阿伊娜救治,却见她已去了韩炎的床前看诊。
“禾令,我表弟——”
“他的情况比较紧急,把这个瓶里的药丸给你表弟吃一半就行。”
阿伊娜头也不抬地递了一个药瓶给阿海,后者提起桌上茶壶一并给乐正明光。陈启面上显出几分不虞,手却急忙把东西从阿海手里接过,帮主子扶着王郎君吃药。
阿芽看他们喂着了药瓶的一半,立马上手抢过,斜睖陈启一眼,扯着阿海一起回到阿伊娜身边,和阿海抱臂漠然看着阿光几人。
阿伊娜解下韩炎腿上包裹的布条,接过阿青递来的酒瓶,把未染色的麻布浸湿,细细涂抹伤口,再将一种墨绿色的药粉洒在伤口,完成包裹。
韩炎高热昏迷,野兽食肉齿会生毒,又同这几人一般中了迷心草的毒,需得尽快解毒,阿伊娜又喂他吃了药,这才去看其他人的情况。
只有王无缺和韩炎眼底生红丝,陈启赵林和其他两人身体较强健些的,迷心草也只是让他们四肢无力一阵,瘴毒解了就无大碍。
“应当是雨前迷心草撒粉,你们走路间带动迷心草粉末飞起,你表弟和这个人手上有创口,所以他二人中毒重些,其余人既然都解了瘴毒,那就不用浪费我的药草了,这人就留给你们照顾,今晚要是还起热,就拿这壶酒擦他全身,退了热就穿衣保暖,明日喂药喝得进去,就来告诉我。”
阿伊娜交代完就走,乐正明光感觉到她语气不耐,却不知何处冒犯,只得连声道谢,阿伊娜理也未理他一句,带着荆族众人撤出屋子,看守随即冷面闭门。
只有阿海与阿芽语气不忿的谈话传来,乐正明光对身在异族之地的感受更清晰起来。
西南林深,夜阑山间风盛,不时拍窗撞烛,屋中人影动心浮。
“郎君,夜深了,且安歇吧,属下与赵林来守着王郎君与韩医士。”
陈启劝慰着,乐正明光却不挪动,仍坐于王无缺床侧,忖度着阿伊娜诸人言行中的不耐从何而来。
“郎君,此处粗陋,属下去向他们拿些被褥铺地与韩医士休息,郎君去床上安歇——”
“陈启,你如何会这般安排?”
乐正明光思诸已通,原是这样。
陈启回话:“郎君身份贵重,千金之躯本就不应在此陋室将歇,韩医士虽有伤,但王郎君贵体更不可伤动。虽是让韩医士被褥席地,但郎君更重要……”
乐正明光冷哼一声,看着陈启。
“你既知韩炎伤重,却要挪动他,我康健无恙,却令尔等霸占他床榻,岂是寻常人有礼有情之为?”
陈启跪下请罪,乐正明光敛目不言。
“属下一时疏忽,误了郎君之事,请郎君恕罪!”
“我们对此地的了解远比自以为的少,此地却不乏通晓汉语之人,言行须知隔墙有耳。”
“属下谨记!”
陈启应道,乐正明光没有喊他起身。
“荆族民情不同大晋,她们看重巫医之士,把韩炎照顾好,我们才能脱身困局。”
乐正明光神情端肃,赵林等人也叩首以应,方令众人起身。
陈启踞门边,赵林踞窗下,其余人环卫于乐正明光与王无缺床前。
一夜风飒飒。
——
《潼川道行志贰》
阿爷阿娘安,不知收到这封家书时,京郊春意仍在否?
儿子寄了荆族此地酿造的钩藤酒,是否也送到了爷娘的手中?然典籍所载西南自古为蛮荒不化之地,儿来此方知物产丰饶,尤其药材富足品质上佳,可惜戒备外族,又山形相阻交易不便,若能与荆人交好,家中经商必定大利。
儿在此处一切安好,西南风俗殊异,人却无太大不同,无缺能言荆人语,儿也日渐熟习。
苍灵佳时,儿祈祝爷娘康乐。
仲春廿五日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