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3.潼川十万山 ...
-
万物春华沐浴时,屋顶雄鸡唱响晨光。
乐正明光倚床休憩的身体忽然扳直,猛然站起,引得窗下警戒的赵林走过来,陈启也从门边看过来。
“郎君,可有恙?”
乐正明光醒过神,对二人摆摆手。
“韩炎如何,高热可退?”
“韩医士寅时一刻已经退热,途中醒来三次,属下按照禾令的吩咐给药,韩医士比前几日要清醒许多。”
乐正明光点点头,正要亲自去请阿伊娜复诊,床上的王无缺伸手拉住他,凤眼渐渐清明。
“表哥,我们这是在哪里?”
乐正明光大喜,俯身看他,面色虽苍白些,但眼底红丝已几尽消失。
“无缺,你醒了就好,这里是荆族雷部族地,你中了毒,我已请荆族大祭司救治你与韩炎,你先好生将养着,表哥定会带你们平安回家。”
王无缺从床上坐起来,闻言一笑,与乐正明光交换起这几日的经历。
“看来荆族颇为敬仰这位禾令,不过是个少年人,就得到这般拥护,很不简单。”
王无缺听乐正明光说罢几日见闻,知是兄长运气好,误打误撞遇见了荆族核心人物。
“此方部族境况我等尚不了解,无缺你先休养好身体为是,我这就去请禾令,与你二人复诊。”
不待乐正明光动身,门外叩门声传来,侍卫打开门户,阿伊娜一行人便走了进来。
今日她仍旧是一身便装,发辫上蝴蝶流光翩翩。
看到王无缺能坐起来了,阿青拿着一个葫芦倒药给他,阿伊娜直接去探看韩炎病况。
扒开他的眼睛,迷心草药性几近消散。
阿伊娜心中盘算一番。
腿伤高热再修养三天,脑子基本可以用,再把他抬去鲤部救人吧。
“阿青哥,这个人修养三天就差不多了,一会儿给他喂碗粥,加点折耳根碎。”
“好。”
阿青答应一声就去煮粥了,乐正明光这才上前说话。
“禾令大人,昨日未来得及谢你,我表弟与伙伴多谢你与贵族人的救治,治病所耗资材,我们三倍奉还,为奴之事待无缺伤好后,定如约完成。乐正明光多谢贵族与禾令大人救命之恩!”
他说罢一揖,身后王无缺等人也揖礼相随。
陈启捧着一袋金子恭敬地奉上,阿芽微睁大眼,使劲抿住嘴唇,阿伊娜示意雷俊收下。
“我与你本就是交易,我答应你的约定已完成,三天之后,此人跟我走,你们留在此地等他还是离开都随意。等救治完我的族人,自然送他与你们一起,断肠蛊解药到时一起给”
阿伊娜并不执着他还债与否,心里只想把这群人打发走,越早越好。
“这怎么行?我们是一道来的,自然是要与他一起——”
“有什么不行,我这债主都不要你们还债,你还不开心不成,别跟着我们耽误事,早些回家见你阿爹阿妈去!”
乐正明光被话顿住,王无缺坐起来喊他:“阿哥,禾令大人救了韩世兄,我们虽报恩心切,却也要以禾令大人的事为重,不如依禾令所言,在此等候韩世兄归来也好。咳——咳——”
“——那如何使得,我带了你们来,自然要照看好你们,不然为兄有何颜面回家面对长辈!”
“禾令,韩炎是我父亲……挚友之子,我作为世兄怎能留他一人在此,当然是与诸位一路,报答救命之恩才是!”
阿伊娜颇有些不耐烦:“这个是你表弟,躺着这个又是你什么弟弟,明天不会拿刀那两个又是你的干弟弟吧,你这个哥哥当得不见得多好,做事儿倒是比别的哥哥啰嗦,啧——”
雷俊轻咳了一声,打断阿伊娜,后者想起什么事,哼笑一声。
“呵,随你们吧,反正都是三日后的事。”
说罢也不看他们,叮嘱几人按时吃药吃饭,便背着手走了。
午时韩炎醒来,嘴里嚼着加了鱼腥草的米粥,得知自己成了乐正明光二人的世兄世弟,吞咽动作都万分斯文小心,强作镇定地接过乐正明光递的水。
“禾令需要医士治疗族人之疾,郎——世兄放心,我一定尽心竭力,报答禾令大人!”
屋里送饭的雷部族人盯着他用药用饭,韩炎虽不知她们能否听懂,还是顺着乐正明光的话说事。
送饭的两个女子看他吃完,又等了等其余人用完饭菜,其中一个小圆脸的姑娘脸红着收拾王无缺的碗筷,还给他倒了杯散茶,冲他笑了笑,才跟着同伴走出去,两个护卫站在门口同二人说笑,姑娘们嬉笑着走远。
“郎君,我觉得这里的女子很奇怪。”
赵林看着那几个女子,冷不丁说话。
“有什么奇怪的,王郎君模样俊,蛮族的女子眼睛好好的,芳心动不是正常。”
陈启翻了他一个白眼,等女子离开赶忙去接过乐正明光照顾韩炎的位置,韩炎终于也松了肩膀靠坐床头。
“是啊,你王郎君俊逸风流人物,凤城春风楼前过,满楼红袖招。赵林,这些时日你一直警戒保护我们,现下一切都好,你也放松些,别担心。”
乐正明光闻言一笑,安抚赵平,王无缺挑眉不语。
“不是,我不是说这个,是这里的女子太多了,很奇怪。”
赵林从十岁跟着郎君,多次凭着直觉避开危险,又是个老实人,众人也不打断他说话了。
“太多了从何说起?”王无缺问道。
赵林走到王无缺身侧,抱着刀边想边说。
“那日从林中被带回来的路上,属下就醒了,一路来家家露面看热闹的都是女子,这也罢了,想是男子在做工。我们住进这院子,也没见过此地的男子,送饭的是女子,看守的护卫竟然也是女子,这里的男子都去哪里了?属下觉得有些奇怪。”
“你真是太紧张了,一会儿就好好睡下。我昨日随禾令来此,迎接的护卫就是一群青壮男子,路上见到的人也是男女皆有,比别处并没有不同,你年纪也不小了,别多见着几个女子就奇怪。”
“属下真没有紧张,就觉得怪怪的——”
赵林挠挠头,讲不明白。
“无妨,奇不奇怪的,明日就知道了。”
王无缺突然笑着说。
众人都看向他。
“那些姑娘说,明日是姊妹节,要在庆典上邀请我、和你们,同庆同乐。”
——
“阿伊娜,让这群人参加姊妹节好吗?都是外族人。”
阿青站在晒谷坝外围,看着坝子里雷俊和阿海阿芽等人布置篝火,向阿伊娜吐露担忧。
“他们肯定是有目的来的,早点赶走不是更好吗?”
阿伊娜下巴向雷俊的方向点一下,“萤孃孃说,姊妹节是大事,凭他们是什么人,有什么目的,长得不错的,都得留下来,孃孃们有的是手段。”
闻言阿青嘴巴微微抽动,看向雷俊等人没有再说话。
黄昏初现时,天边火烧云俯瞰青山。
雷部的少女们环佩叮当地从家中走出来,翻过山坡,裙摆一路拂过青草,越过溪流,来到晒谷坝的篝火堆前。
云霞与火焰映照着阿姐阿妹的脸,眼波满是柔情,盛满明媚与憧憬。荆族的阿哥阿弟早早等在晒谷坝的外围,等着姊妹节的主人公们到来。
乐正明光等人穿着一身大晋衣袍,站在一众荆族男子中很是显眼,左右荆族少年人多势众,乐正明光与王无缺生平第一回在人前生有局促感。
“铃——铃——铃——”
银铃声响,人群突然安静,阿伊娜一身蓝色盛装,从晒谷坝的石阶徐徐而来,晒谷坝篝火正对着山石阶梯的方向,搬来了一架簨簴放置一大两小三面铜鼓,阿伊娜敲响铜鼓,荆族男女双臂向两侧展开,手掌向天,唱起悠扬古老的祭歌:
三月三咿哟——
春到来几哟——
风暖美人湾咿哟——
水爱青青山咿哟——
天阿妈心几哟——
永世有儿女咿哟——
嘿哟——天阿妈哟——
永在儿女心咿哟——
“无缺,她们在唱什么?”
王无缺摇头,“阿兄,这约莫是首祭歌,我听不懂。说话行事小心些吧。”
阿伊娜在歌声中围着篝火踏起舞步,手足缀着的银铃铛和着歌声清脆作响,佳人靛衣银佩环,仿佛一朵兰花盛放眼前。
舞毕,阿伊娜跪地拜天,族众跟随,乐正明光等人独立于一片靛色中,十分突兀,引得荆族人蓦地看向他们。
在荆族人的目光中,王无缺灵光一现,向天地抱拳揖礼,余者同执礼,阿伊娜方结束祭拜,众人站立。
“拢岱——”
阿伊娜说完,阿哥阿妹又恢复了说笑声,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准备着。
“开始了——”
王无缺正对乐正明光说话,就被如雨一样的山花落面袭击,躲闪不及,乐正明光几人与他站得近,也被花雨砸了个满面。
赵林初始以为是袭击,将秦朗时迎面的花挡了大半,只一些花碎成了几瓣落在他发顶和肩上,倒是王无缺自小出门见惯了掷果盈车的场面,在如雨的花中仍是一派倜傥之貌,手里还左右各拿了几朵花,向着姑娘们微笑,丢花的几个姑娘脸颊粉红,相视一眼,眼里都是坚定。
“王表弟收到六位阿妹的花,那就来和她们对歌,选一位将来做她的阿佑吧。”
王无缺花接得习惯,听这话一时也还未回过神来。
阿伊娜站在鼓前看着他说话,声音格外清晰,此时她与篝火为中轴,人群男女为营各在一边,像极了凤城适龄男女相看结亲的场面。
“无缺初来贵地,不知礼俗,接了几位小娘子的花,原是无心之举,择人为妻不可随意,更是唐突各位小娘子,万万不可,这其中都是误会,还望禾令大人代为转告。”
王无缺说罢向阿伊娜与几位阿妹赔礼作揖,面上淡然,只是手中六朵花不好处理,也不敢看对面阿妹。
“王郎君风流俊逸,人家要留他做夫郎咯。”乐正明光揶揄。
赵林等人互望,心想还好反应快,没让郎君接到花。
阿伊娜闲闲看着外乡人作揖,依言转告王无缺的话。
“阿伊娜,我们雷部的习俗千百年了,都这样的,看上的男人哪有放走的,勾往大人要我们把这些俊俏阿哥都留下,阿姐阿妹还要抢其他人呢,你让他快挑吧。”
“是啊,是啊,他挑不出来我们直接上,我阿姐还等着抢那个拿刀的。”
“拿刀的好凶,你阿姐眼光好奇怪。”
“你喜欢的那个也拿把刀,你不奇怪——”
雷部少女们欢快地谈论起来,眼睛不时向王无缺一行看过来,王无缺装作不知的样子避开目光,转头对着看好戏模样的同行人投去看呆瓜的眼神。
“我们荆族雷部以母系为家族,男子通过姊妹节定情,入住女家生活,雷部这片土地是世代的阿妈阿孃们开拓守护的,所有男子入此皆要遵循雷部礼俗,尤其是在姊妹节这天,这是我荆族和雷部千百年的传统。”
“我等不知——”
“快着些吧,阿姐阿妹们,人定还要拜月祈福呢,趁良辰美景,各凭本事吧。”
阿伊娜懒得听他们说,阿青阿海给她们几人搬了石头坐,挨在一起看年轻男女们求情追爱。
“他们不愿意,难道还真的留得下来呀?”
阿海抱着阿崽挨着阿芽坐,隔着她问阿伊娜,换得阿伊娜另一侧挨着的雷俊一声嗤笑。
“切——我阿妈说了,男人哪有不喜欢漂亮姑娘的,阿妈她们还教了不少绝招,哼——”
说罢睖了一眼旁边的阿青,阿青不敢说话,只敢看向月亮。
“归姊妹们也好,不能,也不能放走他们。”
阿伊娜笑着拉回几人的话题,五人一齐看向各显本领的群芳。
送给王无缺情花的六位姑娘一起围着他跳起了舞,银饰流苏“沙沙”声响仿佛伴乐,随即篝火另一侧的阿哥们吹起芦笙对起歌,歌乐中姑娘们身姿翩然若蝴蝶,唱起情歌表白心意,依次在乐点时转至王无缺对面眼送秋波,阿妹眉眼弯弯,目光似盈盈秋水,明媚如春花。
王无缺面上又恢复了淡然微笑,站在乐舞中心仿佛镇定自若,目光却抽空去请求表兄帮他脱此困境,又失望地看着他们亦身在花雨之中——姑娘们用花抛掷向这群外乡人,等待着留下钟情的郎君。
舞毕,花雨停,王无缺对六位姑娘微笑作揖,不敢直视,姑娘们略微失望地散去;乐正明光等人也成功朵花不沾,以为结束都松了口气。
按照习俗,月下对歌后就可以选择情郎,于是阿伊娜敲响了铜鼓,篝火两旁走出一对对有情人,各自牵手离开,去茶棚等待祭月。
留下的姑娘们并不泄气,等到铜鼓再次敲响,几人结伴上前隔开乐正明光等人,准备拉走自己的目标,两个姑娘的手将要拉上乐正明光衣袖,忽听得“唰——唰——”两声,面前赫然闪出长刀挡住,刀刃向脸,咫尺之间。
“放肆——”
乐正明光及时喝止,雷俊和阿芽立即上前护住两女,二女目色冰冷。
“禾令——,我的同伴不是有意,他们与我一同长大,以为我有危险,这才——”
“在我的家乡,还容不得外人欺负我们的姑娘,既然你们不愿意接受我们阿妹的情意做夫郎,那就留在此地做奴仆,还你们救命之恩!”
赵林将刀放下,“禾令大人,我们不欲伤人,姑娘要出气,我们两个赔罪,莫要折辱我家郎君。”
陈启闻言怒火滔天,“我等不愿意结亲而已,你竟敢让我们郎君做奴仆,欺人太甚!果真是蛮——”
“陈启住口!”
“铃——”
“噗——”
乐正明光制止的话刚出口,阿伊娜就抬手摇动起铜铃铛,陈启顿时面色发青,吐出一口黑血,一条腿半跪支撑着不倒地,左手刀鞘点地,右手仍旧刀刃向前护卫身后。
“我们这些南蛮子喜欢下蛊害人,怎么你没防备吗?”阿伊娜嘲讽地看向陈启,“你猜猜,这几日吃我们荆族的饭,喝我们十万山的水,身体装了多少条蛊虫?”
王无缺闻言变色,正想说话,身后六个姑娘拉住他,其中一个还用手捂住了他的嘴,摇头示意他绝对不要说话。
乐正明光也冲他摇头,转向阿伊娜躬身一揖。
“是我的伙伴失礼于两位小娘子,我替他向你们赔罪,但他二人绝非有意,我们还有些金银盘缠,全数奉上给二位小娘子,希望禾令看在他们并未伤人的份上,饶他们一命。之后韩医士也定会尽心尽力救治贵族人,还请禾令息怒。”
“至于今日姊妹节习俗,我等并非轻视荆族的小娘子,我们中原人婚事是父母之命,都是自小定下的亲事,大家都早有婚约,实在是不敢误了贵族小娘子的终身,都是误会,我等行事冒犯贵族,还请恕罪。”
阿伊娜漠然看着,心中怒气稍减,轻蔑地看陈启二人,“你们这样的,我们雷部的姊妹不稀罕,老实待在房里别出来膈眼睛。”
“你表弟自己接的花,按照习俗,他选不出来喜欢的姑娘,那他就归最后一朵花的主人,反正他要终身留在雷部。”
“枝枝,他归你了。”
阿伊娜笑着看向最后一朵花的主人,正是那位捂着王无缺嘴的姑娘,她害羞地低头,感受到王无缺的激动,雷枝枝把王无缺的嘴捂得更用力。
接着不等乐正明光说话,阿青阿海把他捂嘴拖走,雷俊带人依样把陈启二人带回。
“咚——咚——”
人定时分,眉月微微挂上笑意,阿伊娜又敲响铜鼓,完成姊妹节最后一道祭月仪式。
《潼川道行志叁》
阿爷阿娘安好,孩儿在荆族内地每日所见皆新奇。
此地与先生所说相差无几,兼具岭南湿瘴之弊,又有漠北悍勇之民,儿子来此大开眼界。
此地喜食鱼腥草,几乎无菜肴不加,不过于身体有益,无缺感染了风寒,所食加鱼腥草同用,也别有风味。
些许鱼腥草寄与爷娘尝鲜,飨添新味。
良时熏风,儿遥祝爷娘安乐。
暮春朔日闲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