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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瘟疫(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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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怀朝此言此举真的很像意图带坏小孩子的不良少年。
苏自安还想给自己积点德,未来他有很大几率会离开反派,失去庇佑,独自求生。
毕竟男妾这个身份实在尴尬。
祁怀朝脱离剧情,功成名就,他就是污点;遵循剧情,爱上主角,他就是累赘。
两人之间仅有一份恩情相系,怎能长久?
爸妈相爱数年,情真意切,后来都闹得撕心裂肺,离得干干脆脆,再不往来。
苏自安靠着虚伪的乖巧体贴,在两个重组家庭之间左右逢源,求得一丝温暖。
亦如现在,他盈盈浅笑,违心道:“王爷不必如此,我真的没有不开心。”
少年声音很轻,流落风中含糊不清,平白添了几分委曲求全的意味。
“是吗?”
祁怀朝垂下眼,忽的曲起指节,擦了下苏自安僵硬的侧脸,“本王不信。”
语气温和却掷地有声。
苏自安呆了片刻。
在父母面前演乖这么多年,他从未被质疑戳穿过。
因为没有人关心他真正的情绪是什么。
如今第一个提出的人,居然是同样带着面具生存的反派王爷。
苏自安蓦地生出惺惺相惜之感,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自己在看原著时才会那么欣赏祁怀朝。
同是天涯沦落人啊,祁兄!小苏泪目。
苏自安释然,于是认真回应道:“王爷敏慧,方才我确实还有一丢丢不悦。”
紧接着,他小臂撑在轮椅一侧,头一歪,几乎贴靠在祁怀朝腰际,餍足轻哼:“不过现在嘛,已经被您哄开心了。”
祁怀朝:“......”
祁怀朝喉中溢出轻笑,宛若奈何桥边彼岸花,危险而艳丽。
他静立不动,一只手压住轮椅的背板,没再提割舌头出气的事。
两人一高一低,亲昵和谐,从后边看就像是怀王搂着少年,少年乖顺倚靠。
疏桐杏眼炯炯,双颊绯红,捂着嘴巴,嗷嗷尖叫被尽数堵住。
啊啊啊!
真的,是真的!
好甜好甜好甜!!!
静默持续良久,又有一暴民企图闯府,与外头的侍卫们刀剑相向,劈里啪啦,打得火热。
祁怀朝倏尔淡淡开口,“没想到夫人这般好哄。”
他明明还没说什么甜言蜜语。
“当然不是。”苏自安侃然正色,“能不能哄好,主要看人。”
祁怀朝眉梢微扬,“莫非本王哄就事半功倍?”
“王爷果然睿智,这都被您猜中了!”苏自安故作惊叹。
祁怀朝轻嗤,“伶牙俐齿。”
苏自安腼腆,“王爷过奖。”
他俩正演恩爱夫夫演得投入,府邸的高墙突然攀上一个人。
李四脑袋血流不止,身上绽开肉花,好不容易才找到防守空隙靠轻功突围越墙。
须臾间,侍卫已经围在他脚下,抬手将人拖下来,李四死命曲折身体,连胳膊带肘扒住沿壁。
挣扎之际,李四朝里望了几眼,看到了让他面目扭曲的一幕。
好啊好啊,外边刀光剑影,里头郎情妾意。
李四就像个滑稽小丑,怒火中烧,面目眦裂,几乎破口大骂,“你们这对狗男男!不得好...哎呦喂!我的腿——”
然后,万籁俱寂,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宅院中央,被指着鼻子骂的两个黑心人毫无愤懑,默默无言。
苏自安咬唇忍了一会,表情痛苦,最后还是没忍住,露出丧良心的笑。
今日份功德彻底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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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经半月,霖州暴动军大本营被彻底捣毁,余下事务交由霖州官府料理,祁怀朝即将返回厦都述职。
皇宫内。
重檐蜿蜒,紫柱金梁,黑色金丝楠木匾额悬于正红朱漆大门顶端,刻着“御书房”三个字。
宣帝坐于高台龙椅,面前的桌案摞着一叠叠奏折,十本有五本明里暗里弹劾七皇子,数落他下治霖州过程中的种种不是。
他随手挑了一本,差人交到丞相怀卿手里,“爱卿看看吧。”
怀卿恭敬接过,打开堪堪扫了几眼,瞥见“宠信男妾”四个字,他眉间拧成一股绳,无声合拢奏折。
“微臣明了。”
他早已知晓怀王为人处世的作风,无奈不满于其残虐行径,却在愧疚中一次一次压下怒斥。
没想到对方愈加玩世不恭,性情诡谲。
宣帝也摊开一本奏折,“爱卿有何见地?”
怀卿面色凝重,俯身作揖,“怀王行事不端,草菅人命,确有其事,引发民愤乃情理之中。”
至于是否昏庸无度,听信祸水枕边谗言...还需再看。
宣帝笑了笑,指尖划过纸面,若有所思道:“整顿官吏,治理水患,遏止瘟疫,平息暴乱。”
“爱卿啊爱卿,桩桩件件,怀朝仅用了一月。”
觉察皇帝称赞怀王的意思,怀卿沉默须臾,态度坚决,“陛下,厦国素来以民为本,若不施以惩戒,民心难安。”
“有功,却要受罚?”
宣帝不置可否,将折子挪到一边,儒雅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静静打量面前的臣子。
丞相怀卿,一生光风霁月,克己复礼,重视民意,最厌胡作非为,血腥暴行之辈。
如今已固执到大义灭亲,竟连亲外甥这层血缘关系都不顾了。
怀卿垂眼沉声,“只是微臣个人愚见,如何裁决,还请陛下定夺。”
“爱卿认为该当如何?”
“从古至今,皇子犯错,多半禁足府邸,抄录经文。”
宣帝接着问:“禁足两月,如何?”
怀卿身子僵了僵,抬头看了下皇帝,而后迅速低头,语气陡然沉重,“陛下,七皇子五月生辰。”
若是禁足两月,祁怀朝的二十岁弱冠礼便彻底成笑话了。
即便不谈生辰,五月下旬是怀卿亲妹妹,也就是祁怀朝的母亲,云妃的祭日,总得给孩子墓前祭奠的机会。
宣帝似乎怅然,甩手叹息,“孤知晓了,退下吧。”
待怀卿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宣帝才褪下愁容,显出满意的神色。
他的这位丞相,确实实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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霖州边境,马车晃荡前进。
怀王的车队行在官道,两侧的街坊全都闭上了门,一路上空空荡荡,冷冷清清。
如此清冷其因有二。
其一,寻常百姓忌惮怀王杀人如草,生怕一不小心招惹了这位祖宗,于是敬而远之。
其二,反怀王之辈见证无数次杀鸡儆猴的场面,将怨恨埋进心里。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车轱辘滚动,苏自安独自躺在怀王专门为他定制的马车内,理了理腰上柔软的软被,惬意地打了个哈欠。
上辈子他几乎日日带着面具生活,再加上学习工作上的琐事,压力山大,失眠情况严重。
经常在床上辗转反侧到凌晨两三点还毫无困意。
如今穿进书里,睡眠格外香甜,人也变得懒洋洋的。
再这样下去,他不会被养废吧?
以后离了大反派可怎么办?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得提早准备后路才行。
思维渐渐涣散,他阖眼陷入浅眠。
与此同时,另一辆马车上。
安神香袅袅,祁怀朝俊容平和,半坐于塌,慵懒小憩,无形之中的威慑感不减分毫。
不远处马蹄踢踏,声音渐进,他缓缓睁开眼,斜瞥车窗摇曳的帘布。
“何事?”祁怀朝淡淡发问,声音只有里外两人听得见。
“王爷,方才有人来报,说与夫人相熟者,要么与世长辞,要么遭遇水灾,流离失所,不知去向。”
“因此夫人过往具体如何,尚未查明。”
“请王爷责罚!”
翟易嘴上说着,心越来越沉。
此次办事不利,王爷想必不会轻饶。
他顿了一会,没听见主子的声音,于是赶紧补充道:“不过,出生霖州农户,乡野长大,这点确为事实。”
春风吹拂,帘外一线光钻入,落在车内神色晦暗的青年脸上。
从这小小的窗口,祁怀朝目光越过翟易充斥敬畏的脸,看到一团团枇杷树青叶。
高大的树木从某处人家的院墙探出枝条,郁郁葱葱,窄长的叶片轻轻摇曳,似乎在与过路人无声寒暄。
不知怎的,他的心松了一半。
良久。
祁怀朝闭眼轻叹,指尖叩了叩木桌,“差人继续留意苏自安,若有异状,及时禀报。”
“遵命!”
翟易攥紧缰绳,刚想调转马头,又听到车内的人说,“买几粒枇杷,给夫人送过去。”
翟易:“......”
翟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