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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探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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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元节当夜酣畅至戌时,皇亲国戚们披星戴月地又去祭拜祖庙,等一切结束后,时辰几近子时。
苏自安一个熬夜专业户,换了个年轻身子反而熬不动了。为了不被抓住把柄,他挺直腰背,瞪大眼睛,没在祖庙里偷睡。
自打进入皇宫,他就跟长了针芒的刺猬一样,时时防备警惕,半刻不敢松懈。
等出来的时候,苏自安摆烂一摊,软倒在轮椅上,像一坨融化的白猫。
他双眼若枯井般干裂,上下眼皮短兵相接,心里止不住唾骂——
皇宫,果然不是人能呆的地方!
祁怀朝斜瞥半死不活,始终不阖眼的少年,“既困了,为何不睡?”
轮椅由陈一推着,要到宫门前停候的马车处得走上好一阵。
若是皇子未被封王,与妻妾在宫中同住一晚也无妨。一旦成年册封,就有诸多避讳,即便再晚也得回府歇息。
苏自安睡眼惺忪,失去理想,但没离开龙潭虎穴前不敢轻易梦会周公。
缘由不好公之于众,他只好敷衍,“好硬,好磕,不舒服。”
轮椅坐垫铺了两层,内芯用得是丽南产的上等蚕丝,柔软无比。若说硬,硬只能是靠背。
祁怀朝看着他,敛眸几息。
浦和伸长脖子,询问:“王爷,奴才去寻块褥子来?”
祁怀朝语气没什么起伏,“去。”
“诺。”浦和忙溜去内务府。
意识到糊弄过去了,苏自安支着脑袋,摆出听高数课的精气神,强行挑开眼皮。
高数课睡着,挂的是科,皇宫里睡着,挂的是命。
虽说反派在侧,他总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倏尔,轮椅停下来,他半梦半醒中腾空而起,陷入温暖的桎梏。
就在他迷糊间以为自己化蝶会面周公时,耳畔传来沉稳的声线,“睡吧。”
苏自安眯着眼,磋磨半响。反派抱他睡觉,是自诩身子很软,可以让他睡得安和吗?
也罢,抱就抱呗,习惯了。
他顺势埋头靠在祁怀朝颈窝,鼻尖缭绕方才祖庙里点染的檀香,盯着对方突起的喉结放空大脑,不禁生出一句腹诽。
明明只软了一点点,怎么这么好睡啊……
糊里糊涂的,苏自安阖眼浅眠,呼吸绵长,额发呲出几根柔尖,蹭了蹭祁怀朝的脖颈。
祁怀朝收紧了力道,将人怀里搂。
不知是想躲那顽皮的额发,还是想贴近那湿热的喘息。
离宫门还有一炷香的距离,浦和气喘吁吁地走回。宫中有规矩,下人无大事不得疾跑,他只好用不伦不类的姿势,以最快的速度行走。
浦和双手捧着鹅绒薄褥,瞧见夫人闭合的眼眸,放低声音道:“王爷,拿到了。”
温软在手,他忽然舍不得放了。祁怀朝若有所思,睃了侍从一眼。
浦和自觉识相地将褥子盖在轮椅靠背上。
就当他以为自己大功告成,帮助王爷解脱双手时,就见他家主子抱着人,兀自朝前走,半点没放下的意思。
浦和面无表情:“……?”
合着他来回奔波是自作多情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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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马车轱辘声渐近,李意面色焦急,支着一把老骨头,矗立王府门前踮脚眺望。
见王爷抱着夫人下车,他连忙迎上去,“王爷。”
祁怀朝抬眸,“何事?”
李意欲言又止,视线落在熟睡苏自安俊俏的脸蛋上,又迅速收回,神色十分复杂。
祁怀朝眉间轻蹙,须臾领会其意。这是要他回避苏自安谈事。
他目光闪过探究,心平气和道:“你先去书房候着。”
“是。”
李意俯身回应,临走前深深看了少年一眼,转过头不住哀叹。
待安置好苏自安,祁怀朝踏入书房,刚掀开珠帘,瞧见里头跪着一个黑衣打扮的探子。
是翟易手下的人。
他心中一沉,坐到红木椅上,“夫人的身世查明了?”
探子摇头,“未完全查清。”
“现下寻到的亲属与夫人半生不熟,所说的也是些道听途说的细碎琐事,翟将军虽记录在案,但未明确真假,因此不敢拿给殿下过目。”
祁怀朝云淡风轻,“继续。”
探子语气陡然凝重,“不过,有件事,将军一经听闻就立刻派小的回厦都调查,现已明确为真。”
听到这,李意没忍住撇开头。
祁怀朝静静凝视酝酿半天,不敢轻易开口的探子,瞳孔中的黑雾越来越浓。
厦都。
莫非少年早与厦都有过渊源?
“但说无妨。”他耐下性子。
探子定了定心,一字一句道:“夫人的父亲尚在人世,名唤宁余生,十六年前是霖州宁家一穷秀才,与夫人的母亲暗地里有过露水情缘。”
“两人相处数日,而后宁余生为参加乡试,便与情人分别。”
“恰逢那年他气运高升,一举成为贡士,在厦都谋得一六品的文书官职。”
祁怀朝抬眸,“功成名就,抛妻弃子?”
苏自安从的是他母亲的姓氏,可见他母亲对孩子父亲的态度。
探子继言,“夫人一家过得清苦。远亲眼中,苏母失节后一直独自赡养幼子,在霖州求生。”
前前后后看,确实像极了被抛弃的寡妇无依无靠,艰苦育儿的故事。
“可是,”他低头,“宁余生并非不闻不问,而是多次寄信与她,数年一封,算起来总该有五六封。”
祁怀朝敛眸,点了点桌面,“这么说,她们这些年,也曾有过联系。”
为何少年却说从小失去父亲?完全不知其存在?
探子生怕主子不信,“其中一封因意外被搁置在驿站两年,得以保留,小的已确认过笔记,是宁余生本人所写,王爷请看。”
探子话音刚落,李意将信件双手奉上。
祁怀朝拆开信封,抽出两张银票,旋即平坦开绢纸,一行一行阅览,良久未语。
信纸边角被摁出几条扎眼的褶皱。
李意觉察到愈发凝重的气氛,虽怅然,仍不住开口提醒,“宁余生虽只字未提将二人接来厦都,却透露已多次寄去钱银,嘱咐苏母好生培养苏自安。若学有所成,便将其引荐给大皇子。”
宁余生本人,已在大皇子门下,做了十多年的文客。
也即,谋士。
冷冽寒凉慢慢充斥心境,祁怀朝看着白纸黑字,轻笑一声,笑中再无半分雀跃温柔。
“培养……”他闭眼重复,不带丁点感情。
一个谋士,会大费周章地在暗地里将孩子培养成什么人?
这封信里没写,兴许写在从前的信中。
祁怀朝几乎下意识,想到最坏的结果——
探子。
一个蓄意接近,虚情假意的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