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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账册 若连账都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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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仲卿没有立刻伸手去碰那本账册。
他用两根手指压住盒沿,把那只红木盒往前推了半寸,避开案几上摆好的冰碗。账册边角带着水汽,血迹还没干透,顺着纸页洇开,压着那枚断指的翡翠扳指,在日光里泛出一层沉沉的冷光。
周围几张席上的呼吸都轻了。
姜维泽站在一旁,手里那柄折扇停在掌心,轻轻敲打,不知在想些什么;齐宣甫则端着酒盏,无所事事的把玩儿着宝石小剑,自得其乐的模样。就连韩骦樾都忘了发作,盯着那根断指,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喉头里挤出一点干涩的气音。
温仲卿抬眼看向鸿安。
“崇殿下送礼,果然与众不同,让人一时无措。”
鸿安还是那张圆脸,笑意也没变,只是眼底多了几分得意。
“王妃说笑了。崇殿下还交代了奴代为转告,怕王妃嫌沉,他特意挑了个好拿的。”
温仲卿把账册翻开,第一页便是南边军粮转运的名目,几行黑字写得极整齐,末尾盖着两道印,一道是南韩公府的偏章,另一道却模糊得很,只剩半个角。那半个角的纹路,他前些日子才在汇通钱庄的押票上见过。
他把那页停在掌心,指腹从字迹上慢慢滑过去,停在一个日期上。
“这笔银子走得急,伏牛山塌路之前两日就支了出来。韩家的人手脚不慢,账面也收得漂亮。”
韩骦樾脸皮抽了一下,刚要开口,温仲卿已经把账册合上,抬手在封皮上敲了两下。
“庆钰兄先莫要着急。你借银钱买宅子的那笔,还在这页底下压着。城南三进院,三百两,外加一匹上好的蜀锦,连茶钱都记了。你们韩家做事,倒是细。”
韩骦樾的手按在膝上,手背青筋都绷了出来。
“温青云,你胡扯什么!这是王府送来的东西,与我韩家何干!”
温仲卿没接他这话,反倒把账册转向姜维泽。
“沐霖兄,能否借你一方净帛与一盏清水。”
姜维泽闻言怔了半息,随即抬手。
“按青云兄之言,取来。”
侍女们莲步轻移,脚步轻巧无声,不出片刻便送上素帛与铜盏。
温仲卿把账册摊开,用帛布垫在下面,避开那片血污,又用清水将指尖沾了沾,沿着页边一处夹角抹开。
纸页里侧,露出一点极浅的火漆痕。
那痕迹边缘断裂,不算完整,却足够让他看清其中一道纹线。
温仲卿眼中波澜不惊,手上却顿了顿。
这印记,不是韩家的。
也不是南韩公府明面上的那一枚。
这是内宅夹册里才会用到的封痕,寻常人看不出来,可他认得。温府年节归档时,阿娘总让账房换上这类细印,说是防外头的人抄账偷页。
那一瞬间,他胸口的火气往下沉了半寸。
袁崇那个疯狗送来的不只是南韩公的把柄,还把温府的影子一并扯了进来。
温仲卿心下思忖。
这盒子放到众人面前,摆的是两层局。第一层,逼他接下王府递来的刀,不接,王府就能说温家不识抬举,直接治罪温家。第二层,逼他替王府开口,把韩骦樾按死在席上。若韩骦樾今日当众栽了,南韩公必定查账,查到最后,若追出钱庄这条线,温府也会被拖进来。
这疯狗,不只想咬韩家,还想试他温家能不能替他咬人。
温仲卿把帛布放回案上,抬眼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神色。
“劳烦鸿安管事,回去告诉崇殿下,这礼,青云收了。”
韩骦樾的肩头松了半寸,眼底刚要浮出一点得色,温仲卿下一句话便压了过去。
“可这账,不算完。”
鸿安抬手,袖口压住腕骨,神情没变。
“王妃还想怎么算?”
温仲卿伸指,在账册那页上点了点。
“这页底下,盖的是内宅封痕。南韩公的人只管外头粮道,不会把这东西拿到席上来丢脸。能把账抄得这么齐,又能把半页旧印带出来的人,不在韩府,在王府。”
院子里一阵轻响,有人把杯盖碰到了案角。
鸿安脸上的笑还挂着,圆脸上的肉却收了几分。
“王妃这话,奴听不懂。”
“听不懂不要紧。”
温仲卿端起冰碗,舀了一勺,没入口,任那点凉气在唇边散了散。
“你只管回去复命。就说青云接的了这份聘礼,也接得住。韩骦樾今夜不能死,死了,账就断。你家崇殿下若嫌麻烦,尽可以让人先来试试温家的门槛。”
鸿安盯着他看了半息,圆脸上的那点和气终于淡下去。
“王妃这口气,比殿下还硬。”
温仲卿把勺子搁回碗里,发出轻轻一声脆响。
“若连账都算不清,哪有脸进王府。”
这句话一落,鸿安却笑了。
“既然如此,奴便回去复命。只是崇殿下还有一句话,要奴转给王妃。”
温仲卿看着他。
“说。”
鸿安凑近,小声的说了一句。
“崇殿下说,王妃若真想把这场戏唱下去,今夜就别关门。有人会来见您。”
话音落地,鸿安后退半步躬身一礼,袖子一摆,带着那队黑甲悍卒转身退出别院。脚步声顺着青石板往外拖,越来越远,院门一合,山风重新灌进来,卷得水边芦叶轻响。
韩骦樾这才回过神,额头上出了一层汗,手指搭在案沿,腿软的半天都没撑起身。
“温青云,你少在这里吓人!什么内宅封痕,什么押粮,你拿一册血账就敢污我南韩公府?”
温仲卿把账册合上,推到韩骦樾面前。
“庆钰兄要是不认,也成。只要庆钰兄现在站起来,带着这本账的内容去见南韩公,要是庆钰兄敢,青云就敬庆钰兄一句有担当。”
韩骦樾嘴唇抖了一下,手却没有去碰账册。
温仲卿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已经有了底。
这人敢在席上狂,靠的不是胆子,是背后有人替他擦手。如今账册当众摆出来,他不敢接,说明这页东西真能扎进南韩公府的脊梁骨里。
这时,齐宣甫放下手中的宝石小剑开口,嗓音不高,却把席上的杂音压住了。
“青云兄若要追账,何不先放一放?今日咏荷之作,尚未记满竹册,实乃一件憾事。”
温仲卿转身看他,笑着说道。
“任贤兄此话在理,是青云的不是了。”
说到这里,温仲卿起身,弯腰对着众人一礼。
众人见此,急忙起身回礼。
“不过,今日这本册子里压的是军粮。南边断路,粮却能准时到韩家手里,任谁看了,都得多问一句。若青云今日只顾体面,明日昌平城外饿死的百姓,可没人替他们体面。”
此话一落,众人皆是一默。
齐宣甫沉默片刻,拇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问道。
“青云兄需要我们做什么?”
温仲卿笑吟吟的看着齐宣甫,等的就是这句。
东齐公的嫡子,不怕他张口要利,就怕他空着手装清高。只要齐宣甫开了口,这席上就多了一个能压住南韩公的人。
“做个见证。”
温仲卿抬手把账册翻到后半页。
“这册子里缺一页。缺的那页,记着押粮的人往哪儿拐了道,拐给了谁。今夜若有人来找我,烦任贤兄替我盯一盯,别让韩府的人先把口风堵了。”
齐宣甫看了他半晌,点了点头。
“可以。”
韩骦樾闻言面色一沉,刚要起身,旁边便有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头。那人正是姜维泽,他脸上还是温和的笑,手上的力道却不轻。
“庆钰兄,既然你今日身子不适,不如先坐着歇一歇。青云兄既然开了口,便不是你我能随便插嘴的了。”
韩骦樾咬着牙,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温仲卿把那本账册收进袖中,动作不快,却稳得很。
“沐霖兄,今日借你园子行事,是青云失礼了。”
温仲卿又是一礼。
姜维泽摇头回礼。
“青云若真失礼,方才那本账就该直接扔到水里去。青云兄把它留下,说明还给了旁人一条路。”
温仲卿抬眼看他。
姜维泽手里的扇面遮住半张脸,只露出那对带着笑纹的梨涡。可那句话落得轻,听在耳里却让人背后发紧。
温仲卿没有接话,只把目光落到远处的荷塘上。水面风平,青叶浮着,几只白鹭从岸边掠过去,翅尖扫过芦梢,带起细细的水声。
他知道,袁崇这张网已经撒开了。
鸿安那句“今夜别关门”,不是客气,是催命,也是试探。王府里有人要见他,见他的目的只有一个,要么把账补齐,要么把他拖进更深的坑里。
而温府那道半边封痕,更像有人故意留下的钩子。
谁在王府,谁在温家,谁在韩家,这本账还没翻完。
他把袖中的账册按了按,指腹触到封皮上干涸的血痕,心里只剩一句话。
这场亲事,看来真得先拿几条命来垫垫桌子。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踏碎了荷塘边的安静。
一名穿着青布短袄的仆人从院外冲进来,脸色跑得发红,连礼都没顾上行,直奔姜维泽身边,压着嗓子说了几句。
姜维泽听完,手里的扇骨啪地合上。
他转头看向温仲卿,神情第一次没了那层温和。
“青云兄,山下来了车驾。”
温仲卿抬眼。
“谁的?”
姜维泽喉间滚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宫里的。司礼监的人亲自送来,说要见你。”
温仲卿指尖在袖中轻轻一收。
他刚把王府的黑账按住,宫里就来了人。
这可真是连喘口气的功夫都不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