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夜客 不，本王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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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维泽的话音刚落，别院外那条青石板路上，尖细拖沓的脚步声已经碾了过来。
不同于刚才黑甲悍卒的沉重，这声音轻飘飘的，却硬生生把满院子世家子弟的私语声刮得干干净净。
两列穿着绛红色交领寺人先进了院子，分列两侧，垂着头，连呼吸都压着。
中间走出来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寺人，手里搭着一柄拂尘，袖口绣着内廷司礼监特有的缠枝莲纹。他步子迈得不大，可每一步都走得极稳，那双细长的眼睛在院子里一扫，最后稳稳地落在了温仲卿身上。
“哎哟，奴这是扰了诸位公子的雅兴了。”
寺人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嗓音像是在砂纸上打磨过。
“奴乃司礼监寺人李福，奉大王口谕，来给未来的王妃送点喜气。”
李福。
温仲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内廷司礼监李福是当今康寿帝身边最得宠的一条狗。
他站起身，抚了抚袖口，迎上前去。
“李寺人客气了。大王隆恩，青云惶恐。”
李福拂尘一摆，身后寺人赶紧捧着个明黄色的托盘凑上来。托盘上盖着红绸，底下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什么。
“大王说了，崇殿下脾气直，怕温公子过门后受委屈。特意让奴去丹房，求了一炉刚出锅的‘凝神丹’。这可是仙家的好东西，吃一颗，百病全消，诸邪避退。”
李福说着，伸手捏住红绸的一角，往上一掀。
托盘里摆着个青瓷小药鼎，鼎盖没盖严，一股浓烈草药香气弥漫。
那味道不刺鼻，反倒有种莫名的甜味。
给未来的儿媳妇送丹药？
康寿帝这是怎么想的？真是好意？
温仲卿心里飞快盘算。
这丹药肯定不能吃，古代丹药别的不说，汞超标是一定的，若自己真吃了下这丹药，恐怕汞中毒都是轻的。
但要是拒了，那就是抗旨。
并且这李寺人亲自来送药，绝不只是跑个腿。
恐怕也存着敲打温家的意思。
前脚袁崇送了南韩公的黑账，后脚宫里就送来了丹药。这是告诉他，不管他在外头怎么闹腾，这事是瞒不过内廷。
“臣，谢大王恩典。”
温仲卿双手接过那个烫手的青瓷小药鼎，指尖碰到底座，还有点温热。
“不过......”
李福话音一转，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大王还交代了一句话。说这西凤山的风大，温公子身子骨弱，赏完了花，就早些回府歇着。免得伤了身，耽误了吉日。”
这话一出，一直坐在旁边的韩骦樾抬起头，眼睛里瞬间爆出一团狂喜的光。
宫里在保他！
或者说，宫里不想让这本军粮黑账在这个节骨眼上掀出来。
温仲卿捧着药鼎，手腕稳得没一丝晃动。
心下了然。
难怪南韩公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在军粮上动手脚，原来背后的大树是宫里。修仙炼丹是个烧钱的无底洞，大庸朝的国库早被康寿帝挥霍空了。南韩公贪下来的军粮，大头恐怕都送进了司礼监，换成了这些朱砂和炉鼎。
袁崇那条疯狗，截了南韩公的粮，等于是断了大王的修仙钱。
现在，这个死局，被原封不动地推到了他温仲卿面前。
接了宫里的话，恐怕就得把账册交出去，到时候与袁崇那个疯狗翻脸。
不交，就是跟大王、司礼监、南韩公三方同时翻脸。
温仲卿心里暗暗咬牙。
袁崇那个疯狗！
“李寺人。”
温仲卿把药鼎转交给小竹，顺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汇通钱庄银票，不着痕迹地塞进李福的袖口里。
“大王的体恤，青云铭记于心。”
李福捏了捏袖口里的纸片，厚度让他满意。
“温二公子是个明白人。这世上，有些东西能拿，有些东西，拿着烫手啊。”
“李寺人教训得是。”
温仲卿笑了笑。
“不过，青云这人有个毛病，就是记性差。别人给的东西，要是转头就丢了，怕是不好交代。不如这样，这账册，青云先收着。等大婚过后，再连同李寺人送来的这炉仙丹，一起供奉在王府里。您看如何？”
李福的眼皮猛地一跳。
这哪是妥协？这分明是拿王府当挡箭牌！
把账册带进王府？那是袁崇的地盘！等账册进了王府，司礼监想再要出来，就得去跟那个疯批王子硬碰硬。
“温二公子，这话......”
“李寺人。”
温仲卿打断了他的话。
“这可是崇殿下送来的聘礼。青云若是还没过门，就把聘礼给弄丢了，崇殿下要是怪罪下来，青云这小身板可扛不住。想必大王也舍不得看崇殿下发脾气吧？”
李福哑口无言。
康寿帝虽然沉迷修仙，但对王子崇这个儿子，还是有着骨肉亲情。那条疯狗真要咬起人来，连大王都得头疼几天。
“好，好一个温二公子。”
李福冷哼一声，拂尘猛地一甩。
“那奴就祝温二公子，大婚之日，顺顺当当。咱们走！”
寺人们来得快，去得也快。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韩骦樾脸上的狂喜凝固了。他死死盯着温仲卿，活像看着一个不要命的疯子。
“温青云，你真敢把这账带走？你就不怕死在半路上？”
温仲卿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过身，对着齐宣甫和姜维泽拱了拱手。
“任贤兄，沐霖兄。今日这赏花之宴，青云怕是无法继续欣赏。改日，青云做东，再请二位喝茶。”
两人拱手回礼。
齐宣甫把玩着宝石小刀，扯开唇角笑了笑。
“青云兄慢走。这昌平城的夜路不好走，当心脚下。”
姜维泽叹了口气，把折扇重新打开。
“我派人送你下山。”
“不必了。”
温仲卿整理了一下衣襟。
“路还是得自己走才行。”
菡萏摇曳，虫鸣嘶嘶。
霞光坠落，星河灿烂。
驿馆，西跨院。
屋子里没点灯。
只有窗棂外透进来的半点月光，在地砖上拉出一条惨白的线。
温仲卿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案几上摆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那个散发着浓烈朱砂味的青瓷药鼎。
右边，是那本沾着血污的军粮账册。
脑子里的思绪像是一团乱麻，他需要一根一根地捋顺。
第一，南韩公的军粮被袁崇劫了。这说明袁崇在南边有兵权，或者有一支极其隐蔽的私人武装。
第二，宫里出面保韩家。司礼监李福亲自来敲打他，说明康寿帝的修仙经费，很可能就指望着韩家这笔黑账。
第三，温家内宅的封痕。
温仲卿的手指在账册封皮上慢慢敲击着。
嗒。嗒。嗒。
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分外刺耳。
这道封痕，才是最要命的。
内宅封痕，只有阿娘和几个心腹管事能接触到。袁崇能拿到这东西，说明温府里有王府的眼线。而且这个眼线的级别非常高。
不，不对。
温仲卿敲击的手指停住。
他回想起白天在别院，鸿安打开盒子时的那个眼神。
那不是威胁，那是一种试探。
如果王府真的在温家安插了这么高级别的眼线，他们根本不需要用这种半截封痕来试探他。他们大可以直接把温家拖下水。
这道封痕，是有人故意放进去的。
是为了让他起疑心，让他觉得温家已经千疮百孔，让他不得不彻底倒向王府。
真狠啊。
温仲卿在黑暗中轻笑出声。
不愧是恶名在外的疯狗，这心思，比昌平城里的那些老狐狸还要毒辣。
把水搅浑，把所有人都逼到悬崖边上，然后他自己站在岸上看戏。
既然你要看戏，那我就陪你唱完这出。
更鼓敲响了三下。
子时到了。
屋子外的风大了起来，吹得窗户纸哗啦啦作响。
温仲卿没有关门。
两扇雕花木门大敞着，像是一张等待吞噬猎物的嘴。
院子里的树影被风扯得摇晃不止。
须臾，风停了。
不是那种自然停息，而是像被人硬生生掐断了一样，空气中多了一丝滞涩感。
门外，多了一个人。
没有脚步声。
那人就像是从黑夜里凭空长出来的一样，站在门槛外。
此人身形高大，穿着一件纯黑色的斗篷，整个人被包裹在阴影里。
只有夜风偶尔吹起斗篷的下摆，露出一截暗金色的蟒纹。
温仲卿坐在太师椅上，没动。
他看着门口那个黑影，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知道，今夜来的人，绝对不是鸿安那个圆脸家丞。
“门没关，客也等了。”
温仲卿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有些发涩。
“这账册缺的那一页，阁下带来了吗？”
门口的黑影没有说话。
他抬起脚，跨过门槛，走进了屋子。
随着他的走近，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夹杂着淡淡的沉香气，填满了整个房间。
不是白天那个断指的血腥味。
这是新鲜的，刚刚从人身上放出来的血的味道。
黑影走到案几前，停下。
他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修长、苍白，指骨分明。手指上，还沾着几滴未干的血珠。
啪。
一张薄薄的纸片被拍在了账册的旁边。
纸片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借着微弱的月光，温仲卿清楚地看到，那上面的字迹，正是南韩公府家丞的手笔。
这就是那缺失的一页。
记录着被劫军粮最终去向的致命一页。
温仲卿没有去拿那张纸。
他抬起头，视线顺着那只苍白的手往上移，试图看清斗篷下的那张脸。
“你要的账，我带来了。”
一个低沉、沙哑，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从斗篷下传出。
“不过，青云公子，你准备拿什么来换呢？”
温仲卿的后背猛地拔直了。刚才还随意的坐姿，瞬间变成了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态。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下去。
他认识这个声音。
温仲卿盯着那张隐藏在阴影里的脸，一字一顿道。
“你要命，南韩公府有。但你要是想拿我温家当垫脚石，崇殿下，你这门槛，踩得太深了。”
黑色的斗篷被掀开。
微弱的月光打在那张脸上。
眉骨高挺，眼窝深邃，那张俊美到近乎妖异的脸上，此刻正挂着一抹毫不掩饰的疯狂笑意。
那个传闻中喜怒无常的疯子，袁崇。
他竟然亲自来了。
而且，是带着一身新鲜的人血来的。
袁崇倾下身子，双手撑在案几上，那张脸几乎要贴到温仲卿的鼻尖上。
“垫脚石？”
袁崇笑得露出了森白的牙齿。
“不，本王是来找结发妻子的。”
他伸出那根沾着血的手指，点在温仲卿的领口上，顺着衣襟的纹路往下压。
“夫人，你白天的戏唱得不错。不过，事情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夜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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