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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并蒂双花 这婚,还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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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碧叶在水面上慢悠悠地打了个转,边缘磕在温仲卿面前的青石沿上,彻底停住了。
水流从叶片两侧分流而过,发出细碎的哗哗声。
坐在上游的章慧文伸长了脖子,手里捏着的半块糕点悬在半空,碎屑扑簌簌地往下掉。周围原本伴着丝竹声的闲聊,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几十双眼睛,有意无意地顺着水流的方向,汇聚到了温仲卿那张平静的脸上。
“看来这西凤山的水,也偏爱青云兄这等俊美之人。”
韩骦樾的声音从斜对面飘过来。
他身子微微前倾,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酒盏,酒液在盏中晃荡。那张平时总是端着温润的脸,此刻因为过度兴奋而有些扭曲。
“既然这叶子停了,青云兄怎么也得留下一首佳作。只是......”
韩骦樾故意拖长了尾音。
“只是青云兄如今身负圣恩,即将入主王府。这咏荷的诗,怕是不能再用那些凌霜傲雪的词了。不如就以这‘并蒂双花’为题,作一首娇艳婉转的词,也好让我等开开眼界,看看这未来的王妃,究竟有多惹人怜爱!”
这话一出,溪水边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几个胆小的世家子默默把头低了下去,假装盯着面前的茶汤。谁都听得出来,韩骦樾这是把温仲卿的脸皮扒下来扔在地上踩。
让四大公子之一的温青云,作一首深闺少女般的娇艳词,这比直接抽他耳光还要狠毒。
温仲卿没动。
他看着水面上那片叶子,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南韩公的兵马这两年一直在襄州南边试探,韩骦樾今天跳得这么高,绝不只是为了发泄私愤。恐怕今日之事多半是得了南韩公的授意,来试探温家在这场荒唐赐婚后的底线。要是温家今天在这场宴席上服了软,南韩公明天就敢派兵去抢襄州边境的那三座铁矿。
“庆钰兄想听娇艳婉转的词?”
温仲卿嘴角含笑,似笑非笑的撇了眼韩骦樾,终于开口了。
随后,慢条斯理地端起面前那碗水果冰沙,用银勺舀了一点,送进嘴里。冰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压下了一丝暑气。
“正是。”
韩骦樾把酒盏置于案几上,酒水摇晃,滴落了几滴。
“青云兄素有高才,难道连首‘并蒂双花’也做不出?恐怕有碍才名。”
“‘并蒂双花’之词,并非难做,不过……”
温仲卿放下银勺,银器与瓷碗碰出一声脆响。
“不过,青云在作诗之前,尚有一事不明,想请教请教庆钰兄,还望庆钰兄不吝赐教。”
听闻温仲卿竟请他赐教,韩骦樾冷哼一声,眼角却透漏出一抹喜色。
“青云兄不妨直说。”
“青云听闻,南边连下了半个月的暴雨,伏牛山的路断了,不知当不当真?”
温仲卿抬起眼皮,视线越过溪水,直直地砸在韩骦樾脸上。
“若是当真,这南韩军下个月的军饷和冬衣,运过伏牛山了吗?”
韩骦樾脸上的喜色瞬间凝滞。
他半张着嘴,腮帮子上的肌肉僵硬地绷着。周围喧闹的背景音,仿佛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你......你胡说什么!”
韩骦樾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此事与今日赏花宴有何干系!”
“庆钰兄此言差矣。”
温仲卿神色如常,身子往后靠了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听闻,南韩军马三万人,人吃马嚼,这一天下来就是一笔巨款。如今山路断了,粮草若是运不进去,这地下的兵,怕是……难以忍受吧。要是发生点什么事情,又该如何是好?”
韩骦樾猛地站了起来。
由于动作太大,他面前的矮桌被掀翻,茶点果盘稀里哗啦砸了一地。几个黄衣侍女吓得赶紧跪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温仲卿,你竟敢妄议军机!”
韩骦樾的手指着温仲卿。
那根指头在半空中不受控制地抖动着,指甲边缘褪去了血色。
“妄议?”
温仲卿笑了。
他搓了搓指腹,语气轻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青云方才也是说了,只是道听途说罢了,庆钰兄又是何苦如此?不过,庆钰兄在昌平城里包下群芳阁的头牌,一夜掷金三百两,可谓之一段佳话,更何况庆钰兄用城南买下的那座三进宅子来安置,更是令人羡慕不已。”
“你……”
韩骦樾脸色一变,刚想反驳,就听见温仲卿施施然开口。
“这些钱,我记得是在汇通钱庄借出来的吧,不巧,这汇通钱庄正是我阿娘的私产。”
温仲卿停顿了一下,看着韩骦樾那张迅速涨成猪肝色的脸,笑的越发灿烂。
“不知,庆钰兄是否还需要青云做上一首‘并蒂双花’,用来助兴?”
风停了。
溪水边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纪千山手里把玩的折扇停在了半空,抬头看向温仲卿的笑脸。
齐宣甫端着酒盏的手腕猛地往下一沉,几滴酒液溅在手背上。他那双锐利的眼睛瞟了温仲卿一眼,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宝石小刀,嘴角微微上扬。
谁也没想到,温仲卿的反击会如此残暴。
他不跟你咬文嚼字,不跟你争论什么文人气节。他直接把刀子捅进了你最致命的软肋里,还在里面狠狠搅动了两圈。
“你......你血口喷人!”
韩骦樾的声音劈了叉。
他试图往前走,却被脚下的碎瓷片绊了一下,踉跄着稳住身形。那股细密的战栗从他骨头缝里透出来,让他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楚。
“此言差矣,是不是血口喷人,庆钰兄心兄最是清楚。”
温仲卿端起茶汤,抿了一口。
“够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插了进来。
齐宣甫站起身,藏色长袍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本不想为韩骦樾那个蠢货出头,奈何这里的人唯有他的身份才有资格阻止。
叹了口气,齐宣甫走到韩骦樾身边,单手按住他的肩膀。
韩骦樾就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跌坐回垫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齐宣甫向着温仲卿点头示意。
“今日花色正好,莫要被俗事所扰,青云兄此番之事,算是给任贤面子,就此作罢,莫要扰了沐霖兄的一番雅致。”
齐宣甫说着,看向温仲卿的脸上也多了丝笑意。
“过几日,便是青云兄与王子崇大婚,佳期临近,不宜大动肝火。”
这才是真正的高手。
东齐公的实力远在南韩公之上,齐宣甫根本不在乎韩骦樾的死活。他此刻站出来,一方面可以缓和气氛,另一方面则可以探一探温家与王子崇之间的真实立场。
温仲卿心下一动,看向齐宣甫。
“任贤兄言之有理。”
温仲卿放下茶盏,置于案几,轻笑出声。
“既然任贤兄如此关心青云婚事,不如等大婚那天,任贤兄多备几份厚,以全任贤兄之心,如何?”
齐宣甫闻言,也是一笑。
“青云兄哪怕不说,任贤也会备上几份厚礼,恭贺青云兄与王子崇喜结连理。”
话到这里,气氛开始缓和,众人还未来得及松口气,就听见别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不是那种闲庭信步的走动,而是整齐划一的军靴砸在青石板上的声音。甲片摩擦的金属声尖锐刺耳,直接盖过了山间的鸟鸣。
“怎么回事?”
姜维泽皱起眉头,转头看向院门。
一队穿着黑甲的悍卒蛮横地推开别院的木门,大步跨了进来。他们手里按着腰间的刀柄,身上的煞气惊得几只飞鸟扑腾着翅膀逃离了枝头。
带头的人,正是袁崇府上那个圆脸家丞鸿安。
他那张圆脸依旧笑得一团和气,只是在这种场合下,那笑容显得格外阴森。
“哎哟,诸位公子都在呐!这西凤山的景致就是好,难怪我家王妃流连忘返。”
鸿安快步走到温仲卿面前,恭恭敬敬地弯下腰。
“崇殿下见王妃久久未归,心里挂念得紧。特意命奴送来一件小玩意儿,给王妃解解闷。”
温仲卿眼皮跳了一下,唇角痛意仿佛还在。
袁崇这疯狗,在玩什么把戏?
他看着鸿安双手捧上来的红木盒子。那盒子不大,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味。
“打开。”
温仲卿稳住心神,声音平静。
鸿安笑眯眯地拨开黄铜锁扣,掀开盒盖。
周围的人都伸长了脖子,试图看清里面装的是什么奇珍异宝。
盒子里没有珠宝,也没有金银。
里面只放着一本沾着血污的账册,和一根切口整齐的断指。那根断指的指节上,还戴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翡翠扳指。
韩骦樾看到那枚扳指的瞬间,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怪叫,整个人猛地往后一仰,连带着矮桌一起翻滚在地上。
那枚扳指,是他派去押运军粮的亲信统领的贴身之物。
“崇殿下说了。”
鸿安无视吓到倒地的韩骦樾,笑眯眯地看着温仲卿。
“南边的路不好走,有些不长眼的东西挡了道。崇殿下就顺手替王妃清理了。这本账册,就当是殿下给王妃添的一点......聘礼。”
温仲卿死死盯着那本带血的账册。
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他本能地咬紧牙关,口腔里泛起一丝幻觉般的腥甜。
袁崇这疯狗,是截了南韩公的军粮,还把这口黑锅,连同这本能要了韩家命的账册,直接砸进了他温仲卿的怀里。
这哪里是聘礼。
这分明是把他温家,直接推到了南韩公的对立面。
温仲卿抬起头,看着鸿安那张笑脸,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婚,还没结,命就已经被拴在火药桶上了。
那个疯狗!